第53章 猜想和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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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燒杯的輕響與儀器指針的微顫間悄然流逝,規律卻沉悶,如同實驗室角落裡那隻舊沙漏,穩定地記錄著毫無建樹的每一天。

  晉升二級學徒帶來的短暫振奮,早已被持續的研究僵局消磨殆盡。維洛克依舊每日埋首於實驗室,但眉宇間少了當初那份破釜沉舟的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疲憊與固執。

  他的目光時常長時間地停留在某個實驗裝置上,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仿佛能從那單調的叩擊聲中敲打出靈感的火花。

  螢光苔蘚帶來的那一線曙光,如同深邃礦洞中偶然瞥見的一星微弱反光,指明了某種可能的存在,卻無法照亮前路。

  它確有效果,能穩定地、 極其微弱地,提升月光貝那瀕臨熄滅的能量讀數,像是給垂危者注入了一劑效力有限的強心針。他將能找到的品質最佳的螢光苔蘚細緻地鋪滿了最後一個培養池的底部,那幾枚灰白色的貝殼靜臥其上,在苔蘚散發出的慘澹磷光映照下,表面的螺旋紋路似乎真的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活性讀數維持在比基線高出約百分之五的水平。」維洛克在實驗記錄上寫下這行字,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望向池中,那點可憐的提升,對比月光貝整體走向衰亡的大趨勢,無異於杯水車薪。「衰減只是被延緩,並未被逆轉。」

  他嘗試了各種方法剖析螢光苔蘚,研磨、萃取、成分分析,試圖剝離出那個神秘的活性因子。

  結果卻令人困惑,苔蘚本身的構成平凡無奇,沒有任何單一組分能複製其整體帶來的微弱效果。

  「或許……並非某種具體物質,而是一種……複合的環境訊號?或者說,一種生命場的共鳴?」他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低聲自語。

  這種感覺,就像面對一個結構精密的密碼鎖,他能感受到其內部複雜的機關,卻找不到任何插入鑰匙的孔隙。

  研究舉步維艱,而積分的消耗卻從未停止。維持低魔環境的能量供給、採購各種嘗試性的試劑……原本在學徒試煉中賺取的大筆積分,被快速消耗,手頭只剩下一百多。這個數字像一道逐漸收緊的枷鎖,讓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凝滯。

  這天,他不得不再次踏入喧囂的學徒集市,準備變賣一些此前積攢下來、一直捨不得處理的零碎材料,以換取維繫研究的魔石。

  集市里依舊光怪陸離,人流中混雜著形態各異的學徒。維洛克瞥見一個半邊臉頰覆蓋著暗沉金屬護甲、瞳孔閃爍著非人紅光的傢伙,正與一位手臂異化為幾條滑膩觸鬚的學徒激烈地討價還價。他下意識地收斂目光,加快了腳步,走向那個熟悉的、專門收售雜項物品的攤位。

  攤主老科爾,頂著他那顆標誌性的禿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厚重、結構複雜的鍊金眼鏡,正埋頭於一個損壞的構裝體零件,布滿油污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細小的工具。

  「老科爾。」維洛克出聲招呼,將手中略顯沉重的材料袋放在攤位上。

  老科爾頭也沒抬,只是伸出髒兮兮的手扒開袋口粗略看了看,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哼:「就這些?維洛克,你最近的收穫可不怎麼樣。都是些尋常貨色,能量逸散得也差不多了……頂多二十五魔石。」

  維洛克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老科爾慣於壓價,卻沒想到如此苛刻。他吸了口氣,試圖爭取:「這裡面有兩塊黑曜石碎片,純度尚可,還有這小瓶風狼的血液精華……」

  「哼,黑曜石靈光已失,風狼血存放過久,活性十不存一。」老科爾終於抬起眼皮,厚重的鏡片後,那雙小眼睛銳利地掃過維洛克的臉,「三十魔石,這是最高價。不賣就拿走。」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手中那個零件上。

  維洛克沉默了片刻,下頜線微微繃緊,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道:「……成交。」

  握著那三十枚冰涼而分量輕微的魔石,維洛克感覺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他穿過熙攘的人群,目光掠過兩旁琳琅滿目的攤位。在一個售賣各種活體海洋魔物與魔植的區域,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

  巨大的水晶缸體內,形態各異、色彩斑斕的水生生物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游弋。攤主是位聲音洪亮、面頰兩側生有細微鰓狀結構的婦人,正熱情洋溢地向顧客展示一條通體閃爍著電弧的怪鰻。

  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倏然划過的電光,猛地照亮了他的思緒。

  生態位……共生關係……完整的微環境……

  月光貝,其形態無疑是海洋的造物。螢光苔蘚,雖生長於陰暗潮濕之地,其本質卻與海洋中的某些藻類相近。二者之間存在著那微弱卻確鑿的互動。


  那麼,在它真正的原生環境中,月光貝是否並非孤立的存在?它是否依賴於一個更為複雜、尚未被揭示的、由多種生物構成的微型生態系統?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攤位前。

  「需要些什麼,年輕的先生?」鰓婦嗓音沙啞而熱情,帶著某種水族特有的咕噥感。

  「你這裡,有沒有……那些通常與貝類、礁石環境相伴生的海洋生物?」維洛克儘量使自己的詢問聽起來像是某種常規的研究需求。

  鰓婦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臉上的鰓隙微微開合:「相伴生?哦,您是指那些喜歡扎堆的小東西?那可多了。您看那邊有『清潔蝦』,專為大魚清理寄生蟲;那種『隱身章魚』,偏愛寄居空的螺殼;還有發光的小型水母,據說能吸引特定的浮游生物……」

  維洛克的目光掠過那些在各自隔間內緩慢活動的奇異生物,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茫然。這無異於在迷霧中摸索。但他沒有更好的方向了。

  在接下來的幾周里,維洛克精打細算地動用著所剩無幾的積分,陸陸續續從集市上採購了數種被認為可能與其他海洋生物存在共生關係的、價格相對低廉的魔物與魔植,例如幾種不同形態的海螺、能夠附著在岩石上生長的「石薊」、一種能分泌特殊粘液構築棲管的「管蟲」、以及一小簇據說有淨化水質功效的「濾水藻」。

  他的實驗室變得更加擁擠,也更富有「生機」——儘管這生機帶著一種實驗性的、脆弱的氣息。新添置的幾個小型水族箱內,這些新成員在其中緩慢地適應、生長。然而,當它們被引入那精心維持的低魔培養池,與月光貝共處一室時,結果卻一次次地重複著失望——彼此漠然,互無影響。

  石薊安靜地生長,管蟲固守著自己的小巢,濾水藻似乎並未改善什麼,而那幾種海螺更是對近在咫尺的月光貝視若無睹,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爬行。

  每一次滿懷期待地將新成員放入池中,然後凝視著檢測儀器上那紋絲不動的讀數,維洛克都能感到內心的希望隨之黯淡一分。

  這感覺,如同將珍貴的魔石一枚枚投入深不見底的靜默潭水,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他看著積分餘額不可逆轉地滑向枯竭,焦灼感如影隨形。

  這個夜晚,他頹然坐在實驗室里那張唯一的舊椅子上,面前攤開著幾乎被失敗記錄填滿的筆記本,以及那個已然乾癟的錢袋。

  培養池中,最後八枚月光貝依靠著底層螢光苔蘚的微弱支持,維持著那岌岌可危、高於徹底死寂一線的「活性」。

  而那些他耗費心力引入的「鄰居」們,在低魔環境下也顯得無精打采,前景並不比月光貝樂觀多少。

  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他,冰冷而沉重。資源即將耗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月光貝的秘密,仿佛被封存在一個絕對隔音的密匣之中,任他如何叩擊,也得不到絲毫回應。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掠過那個放置著幾種海螺的水箱。其中一種外殼粗糙、色澤暗淡的海螺,正遲緩地爬過一塊岩石,對岩石表面生長的螢光苔蘚毫無興趣。

  維洛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極輕微地刺了一下。

  一個此前未被重視的細節浮現腦海:當初發現螢光苔蘚有效時,它正是生長在一塊普通的鵝卵石之上。而鵝卵石,通常是某些喜好礁石環境的生物群落的基礎……

  鵝卵石……礁石環境……螢光苔蘚……

  這幾個元素,僅僅因為「共同出現」這一簡單事實,在他腦海中形成了某種模糊的關聯。

  難道……關鍵並非尋找某個單一的、神奇的「共生體」,而在於復現一個特定的、包含多種基礎要素的微環境?月光貝所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伴侶,而是一個能夠模擬其原生棲息地的、哪怕極其簡化的生態位?

  這個猜想讓他精神一振,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但旋即又被現實的冰冷拉回——他的積分已瀕臨告罄。莫說系統性地驗證這個猜想,就連再多嘗試一兩種可能的組合都已捉襟見肘。他甚至無法確定這個方向是否正確,或許這僅僅是又一次絕望中的臆想。

  他凝視著水箱中那隻對苔蘚無動於衷的普通海螺,又望向培養池中在慘澹磷光下靜默不語的月光貝,它們仿佛在無聲地催促,又像是在冷眼旁觀他的徒勞。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乾澀的眼睛。

  下一步,該邁向何方?是就此止步,承認失敗,還是……傾盡所有,再做最後一次豪賭?

  實驗室里一片寂靜,唯有低魔培養池的水循環系統發出單調而持續的、仿佛永無止境的低沉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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