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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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維洛克被一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燥熱生生憋醒了。

  昨晚還能保命的冰窟,現在變成了一個正在加熱的密封罐子。他昨晚費心維持體溫的魔力循環,此刻像在滾燙的沙地上推動石子,每流轉一寸,都帶來灼痛。

  他猛地睜眼。

  洞口那堵用冰雪和岩石封住的牆,正在融化。邊緣的冰變得模糊,雪水像淚水一樣沿著石壁往下淌,滴答,滴答,敲得人心煩。

  洞外不再是死寂。遠處傳來積雪塌陷的悶響,近處有雪水匯流的汩汩聲。空氣又濕又重,吸進肺裡帶著腐土和爛葉的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

  維洛克的心直往下沉。這不對勁,溫度升得太快,太蠻橫,不像自然變化。

  「從極寒到酷暑?」他啞聲低語。腦子被迫飛快轉動——生存策略必須徹底改變。現在首要的不是保暖,是散熱,是找水。

  水,比任何魔石都重要。

  他立刻行動。身上沒有現成的容器,他脫下那件相對緻密的外袍,鋪在洞口內側的低洼處,用碎石壓住邊緣,做成一個臨時的集水坑。

  又抽出匕首,找了幾塊表面有天然凹陷的石頭,用刀尖加深、挖大,做成石碗。

  精神力再次流動。【法師之手】被召喚出來,但這次它無比輕柔,小心地捧起岩石表面乾淨的露珠,或者從外面尚未污染的小水窪里「舀」起清水,移進石碗。

  他甚至試了【水箭術】。在法術即將成型的瞬間,刻意破壞結構,讓它「噗」一聲散成一片乾淨的水霧,再用精神力引著水霧流進石碗。

  起初,空氣中水元素還夠,這法子雖然耗神,但效率高。

  汗立刻涌了出來。先是細密的汗珠,很快匯成水流,從額角、脊背不停滾落。裡衣濕透,粘在皮膚上,又黏又膩。喉嚨開始發乾,像塞了一把沙子。

  還不到正午,光線已經刺眼,隔著渾濁的空氣,像在看燃燒的炭火。

  溫度高得讓身體報警。他清點存水:幾個石碗快滿了,加上衣袍集的那窪,大概夠一個謹慎的人喝四五天。但看著自己濕透的衣服,感受著水分飛速流失,維洛克心裡沒有一點輕鬆,只有緊迫。

  第三日。

  天空變成一種被反覆烤過的鉛灰色。看不見太陽,但白熾的光熱無處不在,均勻地炙烤著一切。

  維洛克不得不離開這個不再能遮陰、反而開始聚熱的洞穴,挪向記憶中一處更深、更窄的岩縫。

  每一步都很艱難。腳下不是雪,是被雪水泡過又烤乾的、板結龜裂的泥地,靴子陷進去,拔出來帶起塵土。熱浪從地面升起,扭曲了遠處的景物。

  他存的水,即使省著喝,也消耗了近半。乾渴不再是需求,成了折磨。喉嚨像被烙鐵燙過,每次吞咽都撕裂般疼。嘴唇先是起皮,然後開裂,滲出血珠,舔掉,又裂開。

  他強迫自己減少任何不必要的動作,連冥想都變得困難。酷熱侵蝕著他的專注,必須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在體內粗暴地構築一個「散熱迴路」,引導微弱魔力流過體表節點,帶走一點核心的熱量。這等於飲鴆止渴,加速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和魔力。

  下午,他再次嘗試【水箭術】。這次,他明顯感覺到不同。空氣中的水元素變得稀薄、渙散,難以捕捉。凝聚它們需要耗費數倍的精神力,像在稀疏的棉絮里紡線。最後成型的水箭,小了一半,還不穩定,微微發抖,仿佛隨時會散。得到的水,少得讓人沮喪。

  「自由水元素……快被抽乾了……」維洛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腥和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情況惡化得比預期更快。沒有穩定水源,他那點存水撐不了多久。

  就在他強忍著頭疼,思考是否要冒險找地下水時,一直維持著的最低限度精神力場,邊緣輕輕動了一下。

  一個微弱的、紊亂的生命氣息,正在艱難地靠近。

  維洛克立刻繃緊神經,把身體更深地藏進岩縫陰影,目光透過扭曲的熱浪,投向那片乾涸板結的、曾經的河床。

  一個身影,正踉蹌著走來。

  是奧莉薇婭·羅斯伍德。

  她幾乎沒了平時那個學術派學徒的樣子。灰色學徒袍又破又髒,沾滿泥漬和裂口,緊緊貼在消瘦的身體上。臉色是缺水的不正常潮紅,嘴唇乾裂發白,帶著血痂。腳步虛浮,身體搖晃,像隨時會倒下。

  但她的眼神異常執著,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偏執。目光像掃描儀,一遍遍掃過河床底部可能存有濕氣的裂縫,和岩石背陰處可能長苔蘚的地方。維洛克明白了——她在用對元素分布的理解,定位空氣中水元素可能富集的「節點」。這是理論派在絕境裡的本能掙扎。


  維洛克沉默地看著。理性告訴他:藏好,別管閒事。任何接觸都可能帶來風險。

  可是,看著這個曾在船上共同求生、對巫術模型有獨特見解的「同行」,如此狼狽卻仍不放棄用知識對抗絕境,一種複雜的情緒冒了出來。那是一種同為探索者,不忍看到智慧火種輕易熄滅的惋惜。

  掙扎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他默默地從自己最大的石碗裡,分出大約十分之一的水,用一個備用的皮質小水袋裝好。

  然後,再次動用【法師之手】。無形的魔力手掌貼著滾燙地面,避開碎石,悄無聲息地把那個小水袋,放在了奧莉薇婭前行路線上、一塊巨石投下的狹窄陰影里。

  當奧莉薇婭耗盡力氣,踉蹌著撲到岩石邊,扶著石壁勉強站穩時,腳尖碰到了水袋。

  她整個人一僵,猛地抬頭,渙散的目光瞬間銳利,警惕地掃視四周。熱浪扭曲,她什麼也看不見。

  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帶著冷靜克制氣息的精神力印記,指向維洛克藏身的大致方向。

  她沒有喊,也沒有立刻去撿。只是朝那個方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才迅速彎腰拾起水袋,背靠岩石,用發抖的手打開,小口而急促地吞咽。清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近乎痛苦的舒緩。

  她閉上眼,長長睫毛顫了顫,再睜開時,眼中瀕死的灰暗褪去少許,換成了混合著感激、警惕和重新燃起的求生欲的光。

  第四日。

  溫度高得離譜。空氣像滾燙的膠質,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維洛克藏身的岩縫,那點陰影正被熱浪吞噬、壓縮。石碗裡的水只剩淺淺一層,渾濁,帶泥腥味。

  乾渴超越了生理痛苦,開始侵蝕靈魂。頭痛得像有燒紅的針扎進太陽穴,思維陷入粘稠的泥潭,每個念頭都費勁。

  奧莉薇婭在附近找到了另一個石坳藏身。兩人隔著百米,沒有交流,很少對視,但一種無形的紐帶建立了——他們知道彼此存在,知道這片死亡熔爐里還有一個「同類」。這認知本身,成了微弱的精神支撐。

  下午,維洛克清晰感覺到,空氣中的水元素徹底「死」了。精神力撒出去,只感到一片灼熱的元素真空。

  他不甘心,壓榨著識海里最後一點精神力,強行構築【水箭術】符文。

  失敗!

  精神力在乾涸的元素荒漠裡徒勞勾勒,符文線條因缺乏能量而黯淡、扭曲。在即將閉合的瞬間,它劇烈顫抖,最終在一陣無形衝擊中崩潰!

  「呃——!」維洛克痛哼一聲,雙手抱住像要炸開的頭,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咽了回去。法術反噬像烙鐵燙在靈魂上,眼前金星亂閃,耳邊嗡嗡作響。本就微弱的精神力,徹底熄滅了。

  他癱倒在滾燙的岩壁上,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呼吸又淺又急,每次吸氣都灼痛。

  幾乎同時,奧莉薇婭的方向也傳來一聲被扼住的悶響,伴隨一陣紊亂的魔力波動。顯然,她也經歷了類似的絕望嘗試和失敗。

  絕望像這熾熱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吞沒了兩人。沉默不再是默契,是瀕死前的死寂。

  第五日。

  維洛克感覺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它成了一具被內外烘烤的干殼。

  肌肉因脫水陣陣痙攣,酸痛撕裂。血液粘稠如漿,在血管里緩緩流動。皮膚乾枯緊繃,像陳年羊皮紙,一碰就可能碎。嘴唇上的裂口布滿黑紅血痂,稍微一動就帶來新的刺痛和血腥。

  幻覺開始不受控制地湧現。有時仿佛回到灰燼之塔陰涼的圖書館,指尖撫過蒙塵的古籍;有時又看到月光貝在幽暗水底散發清涼的藍光……但這些理性的幻象,總被更原始的痛苦粗暴打斷——那無孔不入的熾熱和乾渴,是永恆的背景噪音。

  放棄吧……睡過去吧……不再掙扎了……

  這念頭像塞壬的歌聲,在他崩潰的意識邊緣迴響。也許閉上眼睛,一切就結束了。

  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抬起灌鉛般沉重的手臂。手腕上,那枚傳送符文依舊沉寂,黯淡無光。第五天還沒結束。生路近在咫尺,又遠隔天塹。

  他嘗試調動一絲魔力,哪怕施展個最簡單的小戲法,濕潤喉嚨,或者刺激神經,讓自己多清醒一秒。但意識沉入體內,碰到的只有一片虛無的、帶著刺痛的乾涸。魔力源徹底枯竭,連一絲水汽都沒剩下。

  視野開始不可逆轉地暗下去。聽覺也變得模糊,遠處似乎有點輕微的摩擦聲,也許是風吹沙礫,他分不清,也不關心。


  不能……倒在這裡……知識……月光貝的秘密……

  殘存的、屬於研究者的執念,像最後一點星火,在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意識里閃了一下。

  他用這點星火點燃近乎虛無的意志,對抗著如潮水湧來的虛弱。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摳進身下滾燙的沙石,指甲翻裂的尖銳疼痛,成了保持清醒的最後錨點。

  但生理的極限,終究不是單靠意志能跨過的。

  在視野徹底被黑暗吞沒前的最後一瞬,他仿佛看到,遠處鉛灰色的、像燒紅鐵板似的天空邊緣,極其微弱地扭曲、閃爍了一下。

  那像是……符文即將激活、空間擾動的預兆?他無法確定,那景象太模糊,太短暫,像瀕死眼的幻覺。

  黑暗,像厚重無比的天鵝絨幕布,轟然落下。

  他摳進沙石的最後一點力氣消失了,手臂無力垂落。

  身體順著滾燙的岩壁緩緩滑倒,最終癱軟在灼熱的地面上,像一個被丟棄的破舊玩偶,失去了所有意識。

  手腕上,那枚關乎生死的傳送符文,依舊保持著令人絕望的、徹底的沉寂與黯淡。熔爐般的世界,繼續用它無情的光熱,炙烤著這具失去知覺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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