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規則
翡翠屏障內的第十天，天空展現出一種近乎諷刺的明媚。蔚藍的天幕像一塊無瑕的巨寶石，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僅有幾縷銀絲般的薄雲定格在空中，仿佛時間都在此凝滯。下方的星藍海域平滑如鏡，將天空與那艘孤獨航行的金屬巨獸「遠生號」完美倒映，船體劃開的白色航跡，是這片極致寧靜中唯一的、緩慢移動的裂痕。陽光慷慨地潑灑下來，溫暖而耀眼，試圖驅散一切陰霾，卻唯獨照不進「遠生號」內部那已浸入骨髓的寒意。
新規則如同無法擺脫的詛咒，持續抽緊著生存的絞索。份額已遞減至二百九十二份，無形的壓力讓船艙內的空氣沉重得幾乎能壓垮呼吸。沉默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因為每一次不必要的發聲都可能消耗寶貴的體力，而眼神的交匯則充滿了更深的警惕與衡量。信任成了遠古的傳說，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在日益縮小的資源海洋中飄搖。
在散人學徒聚集的、相對偏僻的走廊後端，一對兄妹依偎在一個勉強能遮擋視線的金屬支架後方。哥哥盧克，約莫十六七歲，原本還算結實的身體已被飢餓折磨得形銷骨立，破舊的衣物像掛在衣架上般空蕩，深褐色的眼眸深陷在眼窩裡，布滿了血絲，但其中仍頑強閃爍著對妹妹的擔憂。妹妹米拉，年紀更小，約十四五歲，蒼白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雙顯得過大的眼睛，那曾經或許靈動的淺藍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像離水的魚。她幾乎完全依靠著哥哥的身體支撐，才不至於軟倒在地。
他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進食任何東西，滴水未進。終於，在今天的爭奪戰中，盧克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甚至不惜用手肘、用肩膀，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在瘋狂的人群中擠開一條縫隙，終於在金屬大門轟然關閉的前一剎那，手指觸碰到了最後一份冰涼的、用厚油紙包裹的物資！那一刻的狂喜，幾乎衝散了他所有的疲憊和恐懼。
他緊緊攥著那份來之不易的「生命」，踉蹌著逃回妹妹藏身的角落。米拉看到哥哥成功歸來，眼中爆發出近乎瀕死之人看到綠洲的光芒。
「哥……哥……」她虛弱地呼喚，聲音細若遊絲。
盧克看著妹妹枯槁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揪住。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懷中完整的物資，那冰冷無情的規則——「嚴禁拆分共享」——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的意識。違者……後果自負……那「後果」雖未明說，但幾天來的清洗與消失，早已無聲地宣告了它的含義。
恐懼讓他僵在原地。
但米拉眼中那越來越微弱的光，和她因極度虛弱而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最終戰勝了恐懼。一個瘋狂的、僥倖的念頭在盧克瀕臨崩潰的腦海中滋生：也許……也許昨天沒人看到我們？我們躲得這麼隱蔽……使者大人不會注意到的……就分一點點，讓米拉喝口水，就一口……她快不行了……只要熬過今天，明天……明天也許就有辦法……
內心的天人交戰在他臉上刻畫出痛苦的紋路。最終，兄長的本能壓倒了理智的警告。
他猛地蹲下身，用自己寬厚卻瘦削的背脊儘可能擋住外部可能的視線，顫抖的雙手笨拙地撕開油紙包。他拿起那塊黑硬如鐵、小得可憐的麵包，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掰下了明顯超過三分之一、近乎一半的大小！然後，他拿起那個輕飄飄的水囊，拔開塞子，將囊口對準米拉的嘴唇，傾斜——
「米拉，快……快喝點……吃下去……」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和決絕。
米拉幾乎是本能地湊上去，貪婪地、小口地吞咽著那渾濁的、帶著怪味的液體，又接過那塊相對「巨大」的麵包，費力地啃咬起來。清水和食物划過乾涸喉嚨和空癟胃袋的感覺，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眩暈的慰藉。
盧克迅速將剩下的、明顯殘缺的物資重新包好，緊緊塞進自己懷裡，用衣物掩蓋住那不規則的形狀。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耳朵豎起來，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走廊里依舊瀰漫著死寂和壓抑，遠處其他拿到食物的學徒正沉默而迅速地進食，無人看向他們這個角落。陽光透過高處的舷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一切如常。
盧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而來。他看著妹妹因為進食而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頰，一種愚蠢的、危險的僥倖感開始蔓延。也許……真的沒事了？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如何將剩下的這點食物藏得更好，如何讓米拉能撐得更久一點……
米拉吃完了那半塊麵包，喝下的水也稍稍滋潤了她乾涸的身體。她抬起頭，看著哥哥緊張而又略帶一絲放鬆的側臉，虛弱地靠在他肩膀上，低聲說：「哥……謝謝你……」
盧克拍了拍她的背，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哽咽，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更緊地摟住了妹妹，感受著這短暫而虛假的平靜。
這一夜，對兄妹二人而言，是規則實施以來最為「安寧」的一夜。沒有襲擊，沒有騷擾，甚至連巡邏的灰袍使者身影都未曾出現在他們這片區域。盧克懷抱著那份殘缺的食物，和米拉擠在冰冷的角落，竟然短暫地陷入了一種淺眠。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家鄉那片熟悉的麥田，聞到了母親剛烤好的、香噴噴的麵包……
第十一天的清晨，在一種異樣的平靜中到來。陽光依舊燦爛，海面依舊平穩。人群再次向餐廳外聚集，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潮濕的黴菌，在空氣中滋生。
盧克和米拉也跟隨著人流，來到了外圍。盧克心中那份僥倖經過一夜的發酵，似乎更堅定了一些。他甚至開始偷偷觀察，盤算著今天是否還能有機會……
就在人群基本聚集完畢，等待著餐廳大門開啟的那一刻，引導者法瑞爾，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人群前方的高處。他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麻木、或焦慮、或兇狠的臉。
最終，那目光定格在了躲在人群後方的盧克和米拉身上。
盧克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他感覺到懷中被掰開的麵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法瑞爾並沒有立刻動作，他只是看著他們，那眼神像是在審視兩隻誤入陷阱、卻自以為安全的獵物。
時間仿佛凝固了。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使者的異常，目光紛紛投向那對瑟瑟發抖的兄妹。竊竊私語聲響起，帶著好奇、冷漠，甚至是一絲幸災樂禍。
終於，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法瑞爾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威嚴：
「規則，不容置疑，更不容褻瀆。」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盧克和米拉的方向。
「昨日，此二人，盧克與米拉，領取一份物資後，私自拆分共享。此乃明確違規。」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盧克的心上。原來……原來他們都知道！那一夜的平安，不過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是為了讓這最終的審判更具衝擊力，是為了徹底碾碎任何可能的僥倖心理！
米拉嚇得渾身僵直，淺藍色的眼眸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
盧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想要哀求，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違規者，需受懲戒。」法瑞爾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依據規則精神，及違規情節，裁定如下：」
他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盧克身上。
「主要違規者，盧克，執行『清理』。」
「從犯，米拉，予以留存，以觀後效。」
「清理」二字出口的瞬間，盧克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甚至來不及再看妹妹一眼，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力量便從他體內爆發開來。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沒有慘叫，沒有掙扎，仿佛他整個人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微弱能量波動，以及原地掉落的那半塊黑硬的麵包和一個空空如也的水囊，昭示著這裡剛剛有一個人被徹底「抹除」。
米拉呆呆地看著哥哥消失的地方，手中還殘留著哥哥手臂的觸感，鼻腔里似乎還縈繞著哥哥身上那混合著汗味和絕望的氣息。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衝擊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悲傷甚至還沒來得及湧上，就被更深的、凍結靈魂的恐懼所取代。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僵立在原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這公開的、冷酷到極點的處刑，像一股寒流，席捲了整個甲板。即使是那些早已麻木，或者雙手已沾滿血腥的人，也感到一陣心悸。
不遠處，奧莉薇婭團隊的核心成員完整地目睹了這一切。
奧莉薇婭在法瑞爾指向那對兄妹時，臉色就已然變了。當盧克在她眼前被白光徹底「清理」時，她翠綠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了無法抑制的怒火與一種深切的悲哀。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幾乎要衝出去，聲音因憤怒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只是……只是想救他的妹妹！他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難道不是被逼的嗎？！這算什麼規則？！冷血的屠夫規則嗎？！」
阿拉斯塔反應極快，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奧莉薇婭感到一陣疼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動容，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對奧莉薇婭衝動的責備。
「奧莉薇婭！冷靜！」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紅髮在陽光下像一團壓抑的火焰，「他觸犯了規則，當眾！這是最愚蠢的行為！規則就是規則，沒有任何藉口！議會使者的裁決，不容置疑！」
「不容置疑？！」奧莉薇婭猛地甩開他的手，翡翠般的眼眸灼灼地逼視著他，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引得周圍更多人側目，「阿拉斯塔·克羅夫特！你看看！看看那個女孩！她哥哥在她面前消失了！就因為分享了那點該死的、根本吃不飽的食物！這就是你信奉的秩序？！用至親的死亡來維持的秩序？！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人性都要拋棄，那我們和屏障外面的那些野獸，和傳說中那些只知道殺戮的魔物有什麼區別？！」
她的質問如同利劍，刺向阿拉斯塔，也迴蕩在周圍團隊成員的心中。隊伍內部明顯產生了波動，一些人眼神閃爍，流露出對奧莉薇婭話語的認同與不忍，尤其是團隊中少數幾位女性成員，更是面露戚容。而另一些人，則面色凝重，更傾向於阿拉斯塔所強調的「現實」與「規則至上」。
阿拉斯塔的眉頭緊緊鎖起，奧莉薇婭的公開反駁讓他感到權威受到了挑戰，更擔心她的言論會引來使者的不滿。但他看著奧莉薇婭因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毫不退縮、甚至帶著一絲鄙夷的目光，他心底那股對她強烈的占有欲和不願在此時徹底決裂的念頭占據了上風。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一絲被戳破真實想法的狼狽，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刻意放緩、試圖顯得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
「奧莉薇婭，我理解你的……同情心。」他斟酌著用詞，避免刺激她，「但你要看清現實！規則的威嚴必須維護！今天如果我們表現出任何一絲對違規者的同情，明天就會有無數的『盧克』和『米拉』出現！規則一旦鬆動，等待我們的就是徹底的混亂和無政府狀態！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一個兩個人！我們整個團隊都可能被拖垮！他的死，是維護大多數人生存秩序的必要代價！是讓其他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的警示！」
他試圖用集體的利益和更大的危機來說服她，邏輯依舊冰冷而清晰。
「必要的代價？！用一個人的生命，去警示其他人不要分享食物給快餓死的親人？！」奧莉薇婭的聲音帶著尖銳的嘲諷，她指著遠處那個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呆立原地的米拉，「看看她！阿拉斯塔！這就是遵守你們那套冰冷規則的結果！她活下來了，但你覺得她還想活嗎？！如果我們這些所謂的『精英』，連對這樣的慘劇都不能感到憤怒和悲哀，只知道冷眼旁觀甚至為之叫好，那我們的『強大』還有什麼意義？！不過是一群力量更強、更冷血的野獸罷了！」
她的話語像一記記耳光，扇在阿拉斯塔和那些持同樣觀點的人臉上。團隊內的分歧幾乎公開化，低聲的議論已經開始。
阿拉斯塔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奧莉薇婭的固執和她話語中透出的、對他價值觀的根本性質疑，讓他感到極度不快。但他知道，此刻與她進行更激烈的爭吵，只會讓團隊分裂，讓其他勢力看笑話，更會徹底破壞他在奧莉薇婭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形象。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反駁和怒火壓回心底，臉上擠出一絲堪稱僵硬的「理解」表情。他上前一步，拉近與奧莉薇婭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但這懇求背後是毋庸置疑的控制欲：
「奧莉薇婭，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使者還在看著。」他暗示性地瞟了一眼法瑞爾消失的方向，「我們不能內訌。我……我尊重你的感受，這件事我們暫時擱置，以後再說，好嗎？當前最重要的是確保我們團隊每個人都能安全拿到今天的份額。」
他沒有承認奧莉薇婭是對的，也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他只是選擇了戰術性的退讓，為了維持表面的團結，也為了……不讓她離自己更遠。這種退讓並非源於認同，而是源於算計和那份扭曲的「愛意」。
奧莉薇婭看著阿拉斯塔那看似妥協、實則眼底深處毫無改變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孤零零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米拉，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深得無法彌合。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到船舷邊，背對著所有人。窗外是瑰麗無比、生機勃勃的異世界景象，而船內，希望與溫暖如同那個消失的哥哥一樣，被徹底抹除，只剩下殘酷的生存法則和冰冷的人心算計。
陽光依舊無情地照耀著，海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新規則如同無法擺脫的詛咒，持續抽緊著生存的絞索。份額已遞減至二百九十二份，無形的壓力讓船艙內的空氣沉重得幾乎能壓垮呼吸。沉默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因為每一次不必要的發聲都可能消耗寶貴的體力，而眼神的交匯則充滿了更深的警惕與衡量。信任成了遠古的傳說，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在日益縮小的資源海洋中飄搖。
在散人學徒聚集的、相對偏僻的走廊後端，一對兄妹依偎在一個勉強能遮擋視線的金屬支架後方。哥哥盧克，約莫十六七歲，原本還算結實的身體已被飢餓折磨得形銷骨立，破舊的衣物像掛在衣架上般空蕩，深褐色的眼眸深陷在眼窩裡，布滿了血絲，但其中仍頑強閃爍著對妹妹的擔憂。妹妹米拉，年紀更小，約十四五歲，蒼白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雙顯得過大的眼睛，那曾經或許靈動的淺藍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像離水的魚。她幾乎完全依靠著哥哥的身體支撐，才不至於軟倒在地。
他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進食任何東西，滴水未進。終於，在今天的爭奪戰中，盧克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甚至不惜用手肘、用肩膀，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在瘋狂的人群中擠開一條縫隙，終於在金屬大門轟然關閉的前一剎那，手指觸碰到了最後一份冰涼的、用厚油紙包裹的物資！那一刻的狂喜，幾乎衝散了他所有的疲憊和恐懼。
他緊緊攥著那份來之不易的「生命」，踉蹌著逃回妹妹藏身的角落。米拉看到哥哥成功歸來，眼中爆發出近乎瀕死之人看到綠洲的光芒。
「哥……哥……」她虛弱地呼喚，聲音細若遊絲。
盧克看著妹妹枯槁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揪住。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懷中完整的物資，那冰冷無情的規則——「嚴禁拆分共享」——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的意識。違者……後果自負……那「後果」雖未明說，但幾天來的清洗與消失，早已無聲地宣告了它的含義。
恐懼讓他僵在原地。
但米拉眼中那越來越微弱的光，和她因極度虛弱而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最終戰勝了恐懼。一個瘋狂的、僥倖的念頭在盧克瀕臨崩潰的腦海中滋生：也許……也許昨天沒人看到我們？我們躲得這麼隱蔽……使者大人不會注意到的……就分一點點，讓米拉喝口水，就一口……她快不行了……只要熬過今天，明天……明天也許就有辦法……
內心的天人交戰在他臉上刻畫出痛苦的紋路。最終，兄長的本能壓倒了理智的警告。
他猛地蹲下身，用自己寬厚卻瘦削的背脊儘可能擋住外部可能的視線，顫抖的雙手笨拙地撕開油紙包。他拿起那塊黑硬如鐵、小得可憐的麵包，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掰下了明顯超過三分之一、近乎一半的大小！然後，他拿起那個輕飄飄的水囊，拔開塞子，將囊口對準米拉的嘴唇，傾斜——
「米拉，快……快喝點……吃下去……」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和決絕。
米拉幾乎是本能地湊上去，貪婪地、小口地吞咽著那渾濁的、帶著怪味的液體，又接過那塊相對「巨大」的麵包，費力地啃咬起來。清水和食物划過乾涸喉嚨和空癟胃袋的感覺，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眩暈的慰藉。
盧克迅速將剩下的、明顯殘缺的物資重新包好，緊緊塞進自己懷裡，用衣物掩蓋住那不規則的形狀。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耳朵豎起來，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走廊里依舊瀰漫著死寂和壓抑，遠處其他拿到食物的學徒正沉默而迅速地進食，無人看向他們這個角落。陽光透過高處的舷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一切如常。
盧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而來。他看著妹妹因為進食而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頰，一種愚蠢的、危險的僥倖感開始蔓延。也許……真的沒事了？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如何將剩下的這點食物藏得更好，如何讓米拉能撐得更久一點……
米拉吃完了那半塊麵包，喝下的水也稍稍滋潤了她乾涸的身體。她抬起頭，看著哥哥緊張而又略帶一絲放鬆的側臉，虛弱地靠在他肩膀上，低聲說：「哥……謝謝你……」
盧克拍了拍她的背，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哽咽，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更緊地摟住了妹妹，感受著這短暫而虛假的平靜。
這一夜，對兄妹二人而言，是規則實施以來最為「安寧」的一夜。沒有襲擊，沒有騷擾，甚至連巡邏的灰袍使者身影都未曾出現在他們這片區域。盧克懷抱著那份殘缺的食物，和米拉擠在冰冷的角落，竟然短暫地陷入了一種淺眠。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家鄉那片熟悉的麥田，聞到了母親剛烤好的、香噴噴的麵包……
第十一天的清晨，在一種異樣的平靜中到來。陽光依舊燦爛，海面依舊平穩。人群再次向餐廳外聚集，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潮濕的黴菌，在空氣中滋生。
盧克和米拉也跟隨著人流，來到了外圍。盧克心中那份僥倖經過一夜的發酵，似乎更堅定了一些。他甚至開始偷偷觀察，盤算著今天是否還能有機會……
就在人群基本聚集完畢，等待著餐廳大門開啟的那一刻，引導者法瑞爾，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人群前方的高處。他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麻木、或焦慮、或兇狠的臉。
最終，那目光定格在了躲在人群後方的盧克和米拉身上。
盧克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他感覺到懷中被掰開的麵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法瑞爾並沒有立刻動作，他只是看著他們，那眼神像是在審視兩隻誤入陷阱、卻自以為安全的獵物。
時間仿佛凝固了。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使者的異常，目光紛紛投向那對瑟瑟發抖的兄妹。竊竊私語聲響起，帶著好奇、冷漠，甚至是一絲幸災樂禍。
終於，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法瑞爾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威嚴：
「規則，不容置疑，更不容褻瀆。」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盧克和米拉的方向。
「昨日，此二人，盧克與米拉，領取一份物資後，私自拆分共享。此乃明確違規。」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盧克的心上。原來……原來他們都知道！那一夜的平安，不過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是為了讓這最終的審判更具衝擊力，是為了徹底碾碎任何可能的僥倖心理！
米拉嚇得渾身僵直，淺藍色的眼眸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
盧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想要哀求，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違規者，需受懲戒。」法瑞爾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依據規則精神，及違規情節，裁定如下：」
他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盧克身上。
「主要違規者，盧克，執行『清理』。」
「從犯，米拉，予以留存，以觀後效。」
「清理」二字出口的瞬間，盧克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甚至來不及再看妹妹一眼，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力量便從他體內爆發開來。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沒有慘叫，沒有掙扎，仿佛他整個人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微弱能量波動，以及原地掉落的那半塊黑硬的麵包和一個空空如也的水囊，昭示著這裡剛剛有一個人被徹底「抹除」。
米拉呆呆地看著哥哥消失的地方，手中還殘留著哥哥手臂的觸感，鼻腔里似乎還縈繞著哥哥身上那混合著汗味和絕望的氣息。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衝擊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悲傷甚至還沒來得及湧上，就被更深的、凍結靈魂的恐懼所取代。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僵立在原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這公開的、冷酷到極點的處刑，像一股寒流，席捲了整個甲板。即使是那些早已麻木，或者雙手已沾滿血腥的人，也感到一陣心悸。
不遠處，奧莉薇婭團隊的核心成員完整地目睹了這一切。
奧莉薇婭在法瑞爾指向那對兄妹時，臉色就已然變了。當盧克在她眼前被白光徹底「清理」時，她翠綠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了無法抑制的怒火與一種深切的悲哀。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幾乎要衝出去，聲音因憤怒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只是……只是想救他的妹妹！他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難道不是被逼的嗎？！這算什麼規則？！冷血的屠夫規則嗎？！」
阿拉斯塔反應極快，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奧莉薇婭感到一陣疼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動容，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對奧莉薇婭衝動的責備。
「奧莉薇婭！冷靜！」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紅髮在陽光下像一團壓抑的火焰，「他觸犯了規則，當眾！這是最愚蠢的行為！規則就是規則，沒有任何藉口！議會使者的裁決，不容置疑！」
「不容置疑？！」奧莉薇婭猛地甩開他的手，翡翠般的眼眸灼灼地逼視著他，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引得周圍更多人側目，「阿拉斯塔·克羅夫特！你看看！看看那個女孩！她哥哥在她面前消失了！就因為分享了那點該死的、根本吃不飽的食物！這就是你信奉的秩序？！用至親的死亡來維持的秩序？！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人性都要拋棄，那我們和屏障外面的那些野獸，和傳說中那些只知道殺戮的魔物有什麼區別？！」
她的質問如同利劍，刺向阿拉斯塔，也迴蕩在周圍團隊成員的心中。隊伍內部明顯產生了波動，一些人眼神閃爍，流露出對奧莉薇婭話語的認同與不忍，尤其是團隊中少數幾位女性成員，更是面露戚容。而另一些人，則面色凝重，更傾向於阿拉斯塔所強調的「現實」與「規則至上」。
阿拉斯塔的眉頭緊緊鎖起，奧莉薇婭的公開反駁讓他感到權威受到了挑戰，更擔心她的言論會引來使者的不滿。但他看著奧莉薇婭因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毫不退縮、甚至帶著一絲鄙夷的目光，他心底那股對她強烈的占有欲和不願在此時徹底決裂的念頭占據了上風。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一絲被戳破真實想法的狼狽，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刻意放緩、試圖顯得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
「奧莉薇婭，我理解你的……同情心。」他斟酌著用詞，避免刺激她，「但你要看清現實！規則的威嚴必須維護！今天如果我們表現出任何一絲對違規者的同情，明天就會有無數的『盧克』和『米拉』出現！規則一旦鬆動，等待我們的就是徹底的混亂和無政府狀態！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一個兩個人！我們整個團隊都可能被拖垮！他的死，是維護大多數人生存秩序的必要代價！是讓其他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的警示！」
他試圖用集體的利益和更大的危機來說服她，邏輯依舊冰冷而清晰。
「必要的代價？！用一個人的生命，去警示其他人不要分享食物給快餓死的親人？！」奧莉薇婭的聲音帶著尖銳的嘲諷，她指著遠處那個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呆立原地的米拉，「看看她！阿拉斯塔！這就是遵守你們那套冰冷規則的結果！她活下來了，但你覺得她還想活嗎？！如果我們這些所謂的『精英』，連對這樣的慘劇都不能感到憤怒和悲哀，只知道冷眼旁觀甚至為之叫好，那我們的『強大』還有什麼意義？！不過是一群力量更強、更冷血的野獸罷了！」
她的話語像一記記耳光，扇在阿拉斯塔和那些持同樣觀點的人臉上。團隊內的分歧幾乎公開化，低聲的議論已經開始。
阿拉斯塔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奧莉薇婭的固執和她話語中透出的、對他價值觀的根本性質疑，讓他感到極度不快。但他知道，此刻與她進行更激烈的爭吵，只會讓團隊分裂，讓其他勢力看笑話，更會徹底破壞他在奧莉薇婭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形象。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反駁和怒火壓回心底，臉上擠出一絲堪稱僵硬的「理解」表情。他上前一步，拉近與奧莉薇婭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但這懇求背後是毋庸置疑的控制欲：
「奧莉薇婭，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使者還在看著。」他暗示性地瞟了一眼法瑞爾消失的方向，「我們不能內訌。我……我尊重你的感受，這件事我們暫時擱置，以後再說，好嗎？當前最重要的是確保我們團隊每個人都能安全拿到今天的份額。」
他沒有承認奧莉薇婭是對的，也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他只是選擇了戰術性的退讓，為了維持表面的團結，也為了……不讓她離自己更遠。這種退讓並非源於認同，而是源於算計和那份扭曲的「愛意」。
奧莉薇婭看著阿拉斯塔那看似妥協、實則眼底深處毫無改變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孤零零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米拉，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深得無法彌合。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到船舷邊，背對著所有人。窗外是瑰麗無比、生機勃勃的異世界景象，而船內，希望與溫暖如同那個消失的哥哥一樣，被徹底抹除，只剩下殘酷的生存法則和冰冷的人心算計。
陽光依舊無情地照耀著，海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