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雷島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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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賽里斯在想什麼按下不表,卡利多姆倒是真的陪著兒子言傳身教。

  雷島最大的港口白港,依山傍海的復古海港城鎮,每一處細節都流淌著歲月的沉澱。

  海岸邊蜿蜒著一條石砌步道,曾是士兵巡邏的官道,如今路面布滿裂痕與斑駁痕跡,成了島上居民來往於不同村落的重要通道。

  父子倆就走在步道上,腳下的縫隙里鑽出零星青草。

  步道旁的建築以白色石牆為主,搭配暖橘色屋頂,錯落堆疊著向山坡延伸;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幾座高聳的塔樓格外醒目。圓柱形塔身嵌著拱形窗,頂部橙紅色塔頂在陽光下亮得溫暖,部分塔樓還帶防禦性垛口。

  「怎麼樣,幾個鎮子,幾個村落,還有這座港口,一圈逛下來喜不喜歡,滿不滿意?」

  「喜歡,謝謝父親。」

  澄澈如寶石的藍色海面上,幾艘木質帆船揚起淺棕色風帆,正悠然航行。

  這是進入玉海捕撈的小船,船身深褐的紋理、風帆潔白柔和與海水的冷藍形成細膩對比。

  尤其是幾個妙齡少女控制著船槳,宛如人魚的身影在水波里輕晃,漣漪連接著海天一色,將光影揉成細碎的金箔,讓靜態畫面漾開靈動氣息。

  遠遠看去,海水中的連綿倒影,宛如海底宮殿。

  連綿青山被茂密綠意覆蓋,山坳間還能望見零星白牆紅瓦的屋舍,與海岸建築連成一片,勾勒出城鎮的煙火輪廓。

  天空是澄澈的寶石藍,蓬鬆的白雲如棉絮舒展,幾隻海鷗振翅掠過,給靜謐的天地添了幾分鮮活生氣。

  就是在這美麗的風景中,父子倆走到了石板路的盡頭,而晨霧還沒散透。

  高大的卡利多姆走在前面,皮靴踩在潮濕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咸腥和遠處漁網晾曬的味道。他的兒子阿萊克特跟在身側,十二歲的個子已經快夠到父親肩膀,正轉著腦袋打量道路兩旁的屋舍。

  「父親。」阿萊克特忽然開口,「人類渴望和平,對嗎?這段時間我們什麼都沒管,他們也在努力生活,維持著秩序!」

  卡利多姆沒應聲,只是放慢了半步。

  「港口那幾條街,碼頭,還有山坡上的村子,」少年比劃了一下,「咱們從城堡走下來,過了三道閘門,上下城區,再到海邊,人們每天都在為生活努力,捕魚,織網,砍柴,種地。人們互相交換收穫,多的柴換魚,多的魚換米,種的菜賣給城堡換銅幣。一聲招呼就能讓鄰居幫忙處理抓到的鯨魚,分割後的肉和油自然而然就是報酬,我們只需要維持住安定的環境,我們其實更像寄生者,或許在災難來臨時能夠作為保護者。」

  「繼續想,我的孩子,你的仁慈和威嚴都是自己的選擇,為選擇負責就代表你長大了。」

  「父親,走到最遠的領民那要多久?」

  「騎馬三天。」卡利多姆說,「靠腳的話,一個月?山路不好走。」

  阿萊克特點點頭,眼神還留在那些街道、路口、商鋪、碼頭的人群那裡:

  「我想走一遍。」

  卡利多姆偏頭看了兒子一眼。少年沒注意,自顧自往下說:「我想讓我的人安居樂業,但是我知道前提是消滅潛在的危險,這個國家剛剛被征服,一定會有人想要反抗。」

  「你想怎麼做,我的兒子?」

  「在本地人里找朋友,朋友多了,敵人就少了。」

  「有什麼想法嗎?」

  「我注意到碼頭那些搬貨的,口音跟渡海而來的夷地人不一樣,個子也高,我站在邊上比過,比夷地來的人高了一個頭。」

  「我很高興你注意到了,繼續說,我等著你的辦法。」卡利多姆臉上露出了鼓勵的表情。

  「我分析過。」

  阿萊克特邊走邊說,踩上一塊鬆動的石板,差點把自己晃了一跤:「他們很特別,比咱們的獸人都高。剛才路過鐵匠鋪,那個打鐵的,胳膊比小石頭大腿還粗。但我問他是不是雷島本地人,他說是,祖上三代都住這兒。」

  卡利多姆沒打斷。

  「所以想招募他們,我這幾天我有空就去問鐵匠,他說他們世代生活在這,願意用一個秘密和我做朋友,平等對待他們就好。」

  「繼續,什麼秘密。」


  「鐵匠爺爺講過,早年間島上有一種人,比現在這些還高一倍。」

  阿萊克特抬頭看向山坡方向,那裡被茂密的林子覆蓋,看不見頂:「鐵匠說,他的祖輩親眼見過,山里很深的地方,有人住過的痕跡。石桌比人高兩個頭,石椅比人胸口還高。」

  卡利多姆越聽越不對:「臭小子!你是在跟我講故事嗎?」

  少年頓了頓,露出好奇的表情:「父親,您說幾千年前,這島上是不是真有過巨人?」

  卡利多姆沒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後不遠的地方擺了擺。

  跟在後頭的那個肉乎乎的小少年立刻停住腳步。那是是小石頭,阿萊克特新收的侍從,手裡還攥著塊乾糧在啃。

  他愣了一下,快走兩步上前。

  「回去。」卡利多姆沒回頭,「跟廚房說,中午晚上都不必準備,我們不回去。」

  小石頭應了一聲,轉身跑遠,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消失。

  「前面說的還有點意思,後面就跑題了,臭小子你繼續,說不好我請你吃竹板炒肉!」

  阿萊克特繼續:「鐵匠說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山裡有條路,一直往深處走,能走到巨人的墓地。可沒人敢去,說是有東西守著。我問他是什麼東西,他不肯講了。」

  「怕嚇著你?」卡利多姆捏住了了兒子的腦袋。

  「我不怕。」少年挺了挺胸口。

  藍龍沒接這話,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頭。石板路開始變寬,兩邊的屋舍密集起來,有人從窗戶里探出頭看他們一眼,又縮回去。再走幾步,能看見酒館挑出來的布幌子,上頭繡著條歪歪扭扭的魚。

  阿萊克特終於把話說完:「我猜是巨人,鐵匠很可能是巨人的後代。龍都有了沒理由沒巨人呀,這才能說明為什麼他們身材高大。巨人遺蹟呀!要不然我們一起去探索一下吧。」

  「說完了?」卡利多姆在酒館門口站住。

  阿萊克特閉上嘴。

  卡利多姆轉過身,看著兒子。晨光照在他臉上,臉頰下的陰影比在城堡里顯得深一些,眼睛裡是質問的神情。

  「五百人。」他說。

  阿萊克特一愣。

  「原來島上的駐軍,五百人。都調走了。」卡利多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現在跟著咱們進島的,是五百獸人。還有一千多隻地精,散在各處。」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防止叛亂?」

  卡利多姆頓了頓:「你剛才一路走過來,看見幾個?」

  阿萊克特想了想:「...二十個獸人,在碼頭巡邏,地精沒看見。」

  「地精夜裡出來。」卡利多姆說,「白天睡覺,晚上巡邏。一個地精獵人能聽出兩百步外的腳步聲。你這會兒踩的石板,晚上就是他們的巡邏路線之一。」

  「記住,兒子,沒有他們你眼裡的寧靜就不存在。我不否認人類嚮往和平,但是沒有暴力維持的和平,就是混亂的溫床,人心會不滿足,欲望會滋生,所以你要建立秩序,樹立規矩。」

  少年安靜下來。

  「港口兩萬多人。」卡利多姆繼續說,「財富來自貿易,這是錢袋子,貿易基本依靠雷島的香料,木材的特產進行。當然了,我不否認更多的漁民靠海吃海,但你現在的重點應該是抓住錢袋子,培養槍桿子,而不是搞什麼冒險。」

  他看了兒子一眼:「就像之前的那個管事,他和他的兒子都自稱海之子,祖先來自深海,你也去海底看看?」

  阿萊克特抿了抿嘴唇。

  「多看,多學。」卡利多姆推開酒館的門,裡頭飄出麥酒和烤魚的香氣,「早一點學會怎麼分辨主次,就早一點省力氣。」

  卡利多姆走進去,在靠窗的桌邊坐下,跑堂的夥計立刻小跑過來,笑著問要點什麼。

  「本地的特色有什麼?」

  夥計笑答:「這個季節,自己釀的青果子酒。」

  卡利多姆點頭同意,然後看了跟進來的兒子一眼:「給他拿個椰子。」

  跑堂的應聲去了,阿萊克特在父親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上,往外頭看。

  窗外的石板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再遠處是港口,再遠處是海。


  半天之後。

  酒館的門在身後合上,青果子酒的味道還留在舌尖。

  父子倆沿著石板路往港口走。正午的太陽把石灘曬得發燙,空氣里咸腥的味道比早晨更重了些。碼頭停泊著十幾條商船,而在一旁的小漁村里,七八條漁船正在卸貨,有的已經空空蕩蕩了,纜繩在水裡一沉一浮。

  阿萊克特走在前面幾步,目光在人群里掃動。

  「父親,你看那個。」他忽然抬了抬下巴。

  卡利多姆順著看過去——是個扛網的漢子,正從船上跳下來,赤著的腳踩在碼頭的石板上,比旁邊接貨的幾個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曬成棕紅色的皮膚上掛著汗珠。

  「那就是原住民。」阿萊克特說。

  卡利多姆應聲,繼續往前走。

  再走二十步,又一個。是個女人,蹲在碼頭邊洗魚,站起身端盆的時候,旁邊賣魚的攤販只夠到她胸口。她端著盆走開,步子比旁人大一圈,踩得石板咚咚悶響。

  「第三個了。」阿萊克特說,「從酒館走到這兒,所有力氣活都是他們在干。」

  卡利多姆在碼頭邊緣站定,看著遠處海面上的海鷗。

  「夷地的邊軍。」藍龍慢慢開口:「有一支重步兵營,滿編八百人,正面能砍翻獸人,挑的是什麼人,你知道?」

  阿萊克特想了想:「...高的?」

  「高的。壯實的。能披兩層甲,提著長刀大劍沖陣,跑起來馬都攔不住。」

  卡利多姆轉過頭,看向那些在人群里穿行的原住民:「就算那群人重甲兵,也沒有這些原住民高大,你的想法是對的,雖然有點跑偏,但有可行之處,是我考慮的少了。」

  卡利多姆自己太過高大,所以面對這群高大的原住民,才沒有兒子那麼的敏感。

  阿萊克特接上:「所以,巨人遺蹟的探險?」

  卡利多姆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回走。

  ——

  三天後。

  管事的筆記攤在桌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住址。卡利多姆坐在旁邊,一頁一頁翻。阿萊克特站在他身後,踮著腳看。

  「北坡村,二十三戶。」管事指著其中一頁,「南邊碼頭那片,七十一戶。靠山的幾個村子加起來,一百一十多戶。攏共...」

  「多少口?」卡利多姆沒抬頭。

  「能動的,都算上,一千零幾十。」管事頓了頓,「有些是老弱,有些是半大孩子。真正能扛活的...」

  「都算上。」卡利多姆翻到最後一頁,把本子合上,「單獨編冊。」

  管事愣了一下:「大人,這一千多口,還不到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

  「單獨編冊。」

  卡利多姆重複了一遍:「告訴各村的頭人,這些人單獨造冊。從明兒起,每天抽半天,集中到碼頭空地,有人帶他們訓練。」

  管事應聲退下。阿萊克特看著父親,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想問什麼?」卡利多姆沒看他。

  阿萊克特斟酌著措辭:「練出來要很久,不如讓他們自願報名,先鼓勵他們生孩子,把徵兵的基礎變大。」

  「這個提議不錯,人是根本,那這些人的後續之事就由你來管。」

  卡利多姆站起身,走到窗邊:「但是就像你之前提議的,這些人有秘密,必須編進冊子,方便以後掌控和調查。」

  阿萊克特來了興致:「那我先去和他們說!」

  說完,興高采烈的跑了出去。

  ——

  第四天的傍晚,管事帶著一個人回來。

  是個老人。瞎的。

  兩隻眼窩深陷進去,只剩兩道皺紋。可他站在那兒,比管事的高出快兩個頭,腰板挺得筆直,像棵老松樹。灰色的頭髮稀疏,編成一個髮髻垂在腦後。

  「大人。」管事的側身讓開,「這位說是原住民里年紀最長的,非要見您。攔都攔不住。」

  老人沒等讓,自己往前邁了一步。那雙瞎了的眼睛朝向卡利多姆站著的位置,微微偏了一點,但很快又正過來。

  「大人。」他開口,聲音低而沉,像石頭滾過木板,「我這雙眼睛,三十年前就看不見了。可耳朵還在。」


  卡利多姆沒說話。

  「我聽著您的人挨家挨戶敲門,問我們這些雷島原生的,叫什麼名字,家裡幾口人,能不能幹活。」

  老人的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我聽著他們把我那些族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

  「記下來不好?」卡利多姆開口。

  「好。」老人說,「記下來,就知道有多少人了。」

  他頓了頓,那雙瞎了的眼睛朝向阿萊克特站的方向,又偏了一點,這次沒再調整。

  阿萊克特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我猜呀,您想知道我們的事,所以我自己來說。」

  老人往前又邁了一步,那雙瞎了的眼睛抬起來,朝向雷島中央的方向——那個方向有山,茂密的林子,終年不散的霧氣。

  「我們這些人,世代守著這座島,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不能去。」

  卡利多姆皺眉,這老頭想說什麼?

  「為什麼?」阿萊克特先一步脫口而出。

  老人的臉轉向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

  老人面色凝重:「因為我們走不了,山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宮殿,巨人的宮殿。」

  阿萊克特看向父親。卡利多姆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話。」

  老人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是巨人的後代。巨人在這島上住過,在山裡蓋過房子,在最高的那塊石頭上面望過海。後來他們走了,走之前留下話——留一部分人守著,世世代代守著,等他們回來。」

  「等了多少年?」卡利多姆問。

  「不知道。」老人說,「反正夷地建立之前我們就在這兒了。」

  房間內安靜下來。海鷗在遠處叫,漁船靠岸的聲音隱隱傳來,可這邊三個人站著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一樣。

  「您問的這些話,之前夷地的姥爺也全都問過!如果您要我們編冊,要我們效忠,要我們當兵。」

  老人沉默了一會:「可以。我們可以替您守這座島,一步都不會退。可有一條——」

  他停住,那雙瞎了的眼睛直直朝向卡利多姆。

  「不出海,我們的人,世世代代,腳不沾別處的土。您要帶兵打仗,跨海去打對岸,去打那些夷地人的地方——我們不去。」

  卡利多姆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開口。

  「山裡的宮殿,真有其事?」

  老人的臉動了動,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問。

  「有,至少在我們祖祖輩輩的故事裡,它一直都存在著。」

  ——

  五天後。

  一千零四十三個本土人名,全部造冊完畢。老的少的,能扛活的不能扛活的,整整齊齊寫滿了三本冊子,鎖進卡利多姆房間的柜子里。

  記錄完畢後的原住民各自回了家,該打魚的打魚,該曬網的曬網,只是每天傍晚多了一件事——到碼頭空地站半個時辰,聽一個從對岸請來的老軍頭教他們怎麼操練基礎。

  而這一天清晨,父子倆站在城堡門口,面前站著獸人和地精各自的統帥。

  卡利多姆站在他們前面,卻讓自己的兒子發布了命令,那雙好奇的眼睛朝向霧氣瀰漫的山林。

  「去吧。」阿萊克特小手一揮。

  山路在霧氣里若隱若現,通往島嶼深處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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