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拒絕與蜜糖,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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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獵魔人帶著他最好的學徒,來到了塔拉河沿岸人類居住的村子。

  村口磨坊的風車在午後的微風裡緩緩轉動,包鐵的木軸發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周圍的空氣里混雜著穀物發酵的甜味,屋外的角落裡,散發著牲畜糞便的濃烈氣息!還有村頭人類鐵匠鋪飄來的煤煙與木炭味。就是在這片平凡無奇的日子中,他們走進了村莊。

  獵魔人雷索走在前方,步伐平穩,神情冷淡。他比普通村民高出半個頭,皮甲上的鋼扣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睛,像蛇一樣的琥珀色瞳孔,在陰影中微微發亮,冷酷的仿佛沒有情感。

  獵魔人的學徒凱爾跟在他身後三步處,背著一個幾乎和他一樣高的皮袋,裡面裝滿了瓶瓶罐罐,隨著步伐叮噹作響。

  「是獵魔人!」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是磨坊主的女兒莉莉,她正從河邊打水回來。

  獵魔人這個詞像火星落在乾草上。窗戶被推開,門帘被掀起,女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男人們從菜園裡直起身子。目光交織成網,好奇、警惕、疑惑、厭惡。村民們想起了在藍龍命令下被帶走的孤兒,對獵魔人的情感開始變得矛盾複雜。

  雷索徑直走向雜貨鋪,他的需求清單簡短而具體:騎馬禦寒的暖耳和氈帽,野外露營的毛毯和獸皮睡袋,本地的燻肉乾,小麥餅,一小罐鹽,換掉了破損的水囊,買了個銅鍋和鐵叉作為炊具,小罐油脂、磨刀石、麻繩,馬匹食用的豆子,還有最純淨的烈酒。店主已經站在門口多時,拿過單子,很快就準備好的包裹。

  「河裡襲擊人的鱷魚。」老店長把包裹放在櫃檯上,聲音壓得很低,「上周又咬死了兩隻羊,您看……」

  「我看到了告示。」雷索的聲音平穩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來,「明天日出後我會處理。」

  交易簡單利落,銀幣換物資,危險換報酬。這是藍龍領主准許的行為,替獵魔人保持鍛鍊的機會。

  凱爾把新買的物資仔細裝進皮袋時,孩子們已經圍了上來。他們站在五步開外,不敢靠得太近,卻又捨不得離開。凱爾自己也不過八九歲,但他已經經歷過艱苦的鍛鍊,雖然還沒擁像老師一樣的神奇眼睛,但他的動作比村里最快的孩子還要敏捷三倍。

  「你真的殺過怪物嗎?」一個缺了門牙的男孩終於鼓起勇氣問。

  凱爾點點頭,手裡忙著繫緊袋口。他想起了上個月處理的那隻沼澤蛙人,綠色的血液濺在他臉上,腥臭的要命。他沒有告訴眼前曾經的同伴,那天晚上他吐光了胃裡所有東西,夢裡有一隻大蛤蟆盯著他直到天亮。

  「疼嗎?」一個紅頭髮的小女孩指著凱爾脖子上淡銀色的疤痕,那是和其他學徒對練時留下的紀念。

  「剛開始會。」凱爾簡單回答,避開了老師的目光。雷索曾說過,獵魔人不抱怨疼痛,他們只計算是否值得,以及管控風險。

  就在孩子們還想提問時,村裡的鐘聲突然急促響起。一個女人尖叫著從村西跑來,手裡牽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孩子。

  「熊!伐木場那邊有巨熊!」

  男人們抓起草叉和斧頭,但眼神都飄向雷索。獵魔人嘆了口氣,他原本計劃在黃昏前離開,現在看來得多留一會。

  「凱爾,拿劍。」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成為了村莊孩子們永生難忘的畫面。他們爬上草垛、屋頂、圍欄,看著獵魔人和他的學徒沖向村口。有些膽大的偷偷跟了過去,藏在安全距離外的草叢裡悄悄觀看。

  巨熊不是普通的熊,它肩高超過兩米,眼睛是混濁的綠色,動作狂暴沒有章法。當它站立起來時,胸口露出一道弧形的標記,形狀像是天上的彎月。

  雷索沒有貿然進攻,他先是投出一枚閃光彈,刺眼的光芒讓野獸發出痛苦的咆哮。凱爾則從側翼包抄,灑下一圈白龍的粑粑粉末。

  這種粉末但有一絲巨龍的氣息,能夠威懾絕大多數的野獸和怪物。

  「它的右肩!」雷索喊道。

  凱爾看到了,巨熊右肩有一塊傷口,鮮血正從中滲出,那是弱點。

  年輕的學徒深吸一口氣,回憶起訓練時的千百次重複的動作:步伐、重心、呼吸、出劍。

  劍光閃過。

  巨熊吃痛倒下,很快又重新爬起,聲音像是一個受驚的少女,眼神變得清澈,四周一片寂靜。

  凱爾粗重的喘息聲打破寧靜,可怕的巨熊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一旁的獵魔人現狀收起了武器,拿出一件衣服,慢慢靠近了巨熊。

  「謝謝。」清脆的感激聲,野獸變為了少女,「我在學習野性變身,沒想到出了差錯,多謝你們幫我,讓我清醒過來。」

  德魯伊帶著歉意的目光掃過了村口的村民,之後小跑靠近,治療了受傷的孩子。

  一場誤會,輕鬆化解。

  但是,當獵魔人和學徒回到村莊廣場清理武器時,孩子們看凱爾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兒時的玩伴,而是看一位英雄,至少是英雄的雛形。

  第一個開口的是磨坊主的女兒莉莉,她拽著父親的圍裙,眼睛卻盯著凱爾手中還在滴血的鋼劍。

  「爸爸,我也想當獵魔人。」

  這句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

  「別胡說!」莉莉的母親立即從屋子裡衝出來,臉都白了!

  「你一個女孩子,還要拔劍殺人嗎?」

  但莉莉的弟弟小托姆也加入了姐姐:「他一劍就打敗了巨熊,比村裡的所有獵人都厲害!」

  「那是因為德魯伊大人清醒了。」鐵匠的大兒子嘟囔著,但他的妹妹卻開口反駁:「至少凱爾能離開這裡,做一個強大的職業者,不用一輩子待在鐵匠鋪聞煤煙味。」

  分歧在父母中蔓延。

  「看看那個男孩,」寡婦瑪莎低聲對她的姐姐說:「之前離開時,他還只是個普通孩子,現在呢?動作快得像貓,膽子大的沒邊,你說他們對他做了什麼?」

  「但他們剛剛救了威爾森的命。」威爾森的媽媽擦著眼淚,「沒有他們,失控的德魯伊就衝進村子了。」

  「不許這麼說!」老村長在人群中開口:「德魯伊是夏拉大人尊貴的施法者,再說,你孩子的傷不也是她幫忙治療的嗎?」

  夜幕降臨時,雷索和凱爾準備在村外紮營,這是上個世界帶來的習慣,獵魔人從不輕易在村莊過夜。

  就在他們收拾行裝時,一群人走向了他們。

  為首的是村裡的鐵匠安德斯,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大多是父母,有的牽著孩子,有的孩子則倔強地獨自跟在後面。

  「獵魔人大人。」安德斯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嚴肅,「我們今天看到了您和您學徒的本領,有些村裡的年輕人,他們想要加入你們。」

  一個瘦高的男孩被父親推向前,他大約十三歲,手指因常年放牧而粗糙,但眼睛明亮。

  「請問……」男孩的聲音微微發顫:「怎樣才能成為獵魔人?」

  凱爾握緊了手中的韁繩,他想開口,想告訴男孩自己這段時間的各種經歷,以及莉莉絲女士對所有學徒的解釋:那雙永不褪色的琥珀色眼睛意味著什麼,還有青草試煉,所有學徒都避不開的生死大關。

  但他保持了沉默,因為這是雷索的領域。

  獵魔人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漸暗的天光中像兩盞小燈。

  「你們根本不了解。」雷索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冷硬,「不了解成為獵魔人的代價。如果我擁有一百個學徒,那麼有三十個能熬過基礎訓練,十個能承受突變試煉,三個能活到第一個合約。」

  他指了指自己,「在你們面前的,是百分之三。」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一旁的凱爾面露疑惑:「老師,莉莉絲女士不是說,她能夠幫忙控制突變嗎?」

  回答他的是獵魔人的無視。

  一個父親又燃起了希望,他的手臂緊緊摟著兒子的肩膀,「在這裡生活需要力量,我的兒子在小鎮裡測試過天賦,他不能成為法師,也沒法感悟自然。如果,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雷索打斷他,「獵魔人不是高大上的職業,是詛咒。我們不再是人,無法生育,感情淡漠。選擇成為獵魔人,就是選擇作為藍龍陰影中的利刃,在大多數人安睡的夜晚戰鬥。當你們的孩子看著我們時,他們看到的是擺脫現狀的機會。但他們看不到的是死亡,噩夢,被人類和怪物同時憎惡的孤獨。」

  看來,雷索還是忘不掉在原本世界的遭遇。

  獵魔人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而且你的兒子太大了,超過10歲,青草試煉的風險會大大增加,就像你之前說過的,在學院裡你的兒子已經經過了測試,如果他真的擁有成為獵魔人的天賦,卡利多姆大人早就把他和凱爾放在一起,成為了我的學徒之一。」


  一個母親哭了起來,不知是出於失望還是解脫。

  但那個牧羊男孩向前走了一步:「我願意。不管多難,我願意試試。」

  雷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從腰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從裡面倒出幾枚銀幣。

  「這些夠買一隻好牧羊犬和一把新剪刀。」

  他把銀幣放在男孩手中:「照顧你的羊,處理羊毛,減輕家中的負擔,好好學習讀書寫字,等你十六歲時,如果仍然改變自己,去碼頭小鎮找管理員報名。他們一直在招募人類警察,訓練六個月,發一把鋼劍,有固定薪水,表現優異的能夠加入藍龍的軍隊。」

  男孩愣住了:「但……那不是獵魔人。」

  「沒錯。」雷索說:「但你們想要的是改變的機會,不是獵魔人的道路。去參軍吧,在軍隊裡可以選擇戰士的職業,雖然不能施法,雖然進階艱難,但那是你們能夠選擇的唯一出路。」

  雷索翻身上馬,凱爾緊隨其後,村民們讓開一條路,表情複雜的停在原地。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村莊範圍時,一個身影從人群後閃出。原來是莉莉,磨坊主的女兒。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

  「給你。」她把布包塞給凱爾,然後迅速後退:「媽媽說謝謝你們幫了村子。」

  凱爾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塊蜂蜜糖,很新鮮,還沾著一點麵粉。

  雷索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他們繼續前行,直到村莊的燈火變成遠處微弱的光點,直到森林完全吞沒了他們。

  那天晚上,在篝火旁,凱爾吃了一塊糖,甜蜜在舌尖化開,讓他想起了四年前。那是在逃亡的路上,另一個小女孩給他的蘋果,那時他的父母都健在,他還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小鬼。

  「老師,」凱爾望著跳動的火焰:「為什麼您要告訴那個男孩去參軍?」

  雷索正在保養武器,特製的劍油將劍刃擦拭的光潔閃亮。

  「因為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改變命運,不是成為獵魔人,軍隊能給他前者,我們只能給他後者。」

  「但您說過,您以前遇到的士兵,都……。」

  「以前是世界不同!」雷索打斷凱爾,抬頭看向星空,「在我原本的世界,士兵只是炮灰,嗯,大部分的獵魔人也都只是高級的炮灰。貴族領主高高在上,術士總是盛氣凌人,只有權利和魔法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凱爾沉默了一會兒:「您後悔嗎?」

  」後悔是一個人類的概念,」雷索說:「這個新世界,給了我們超越過去的機會。」

  他們安靜下來,遠處叢林裡傳來狼嚎,但那是普通的狼,不需要銀劍或法印。凱爾又吃了一塊糖,打斷回憶,讓甜蜜暫時掩蓋記憶里永遠揮之不去的苦味。

  第二天黎明,他們離開了紮營的區域。凱爾回頭看了一眼,村莊還在沉睡,磨坊的風車靜止不動,像是世界暫時停止了呼吸。

  他想知道那個牧羊男孩會不會真的去報名參軍,莉莉會不會嫁給同村的男孩,而那些父母們是會慶幸孩子留在了身邊,還是遺憾他們錯過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然後年輕的學徒轉回頭,看向前方的路。路很長,充滿了真實的怪物和更真實的陰影。而在他逐漸變得敏銳的聽覺里,糖塊在包裹里輕輕碰撞的聲音,像是另一種選擇的迴響,甜蜜、短暫、易碎,在獵魔人漫長的生命中,閃爍著微小而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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