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玄都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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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玄都誓言

  他懷著無比複雜、忐忑近乎絕望的心情,再次來到青蓮洞府之外。

  他仔細整理了一下因為多次練功失敗、氣血反噬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麻衣,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起全部的勇氣,然後恭敬地伏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地上,以最莊重卻也最沙啞的聲音稟明來意:「末學後進緇,求見聖師!懇請聖師垂憐,指點迷津!緇——實已無路可走!」

  洞府之內,青蓮緩緩睜開雙眼。早在緇於武道一途屢屢受挫、三祖多次嘗試相助時,他便已有所關注。

  此刻神念微掃,便將緇體內那凝滯不前、與武道氣血運轉處處掣肘、仿佛水火難容的奇異狀況洞察得一清二楚。

  同時,並非依靠推演天機,而是源自他靈魂最深處的、對這片洪荒世界「未來」的認知,一段清晰的信息浮現心頭一眼前這個困頓不堪的先天人族緇,其真正的名字與命運,在另一條軌跡上,當叫做「玄都」!

  乃是未來人教教主,太極圖執掌者,太上老子道祖唯一的親傳弟子!

  其根腳靈性確實非凡,卻並非應在這以力稱尊、錘鍊肉身、一往無前的武道之上。

  他的道,在手悟,在手性,在手清淨無為,在手丹鼎爐火,在手太極陰陽之衍化,在於金丹大道。

  強行修武,無異於讓游魚去攀爬樹木,讓飛鳥去深潛海底,完全是道途相悖,緣木求魚,豈有成功之理?

  洞府之門無聲開啟。

  青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青袍依舊,氣息平凡卻深邃如星海,目光平靜地落在伏地不起的緇身上。

  緇見到聖師真容,激動得身軀劇烈顫抖,仿佛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連忙將頭埋得更低。

  將自己數百年來修煉遇到的困境,那種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拼命都無法突破的絕望與痛苦,原原本本地、更加詳盡地訴說了一遍,言辭懇切,充滿了血淚,幾乎聲淚俱下。

  青蓮靜靜聽完,臉上無喜無悲。他抬手虛扶,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緇托起。

  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那充滿血絲、寫滿焦慮與期盼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入乾裂的心田,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斷定:「你的情況,吾已盡知。非你不夠努力,非你心志不堅。實則乃是因為,你的體質與根性,與武道一途——從根本上,便並非同路。」

  「什——什麼?」

  緇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巨大刺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與所有先天人族一樣,皆是聖母娘娘以九天息壤、三光神水混合聖血所造,先天道體,完美無瑕,怎會與聖師親創、最適合人族的武道不契合?這幾乎顛覆了他的認知!

  青蓮繼續道,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直指本質:「武道一途,重氣血,煉體魄,凝意志,以求力之極境,破滅萬法。剛猛無儔,一往無前,乃是征伐之道、守護之道,亦是力量極致之道。

  然天地萬物,稟性各異,大道亦有三千之數。

  汝之靈性,更趨於內,趨於靜,趨于思辨與調和,趨於感悟與升華,而非外放與征伐。

  強修武道,如硬要水中燃起滔天烈焰,非但事倍功半,乃至徒勞無功,反傷自身根本。」

  看到緇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崩潰、不甘、乃至一絲信仰崩塌般的絕望神情,青蓮話鋒微轉,語氣稍稍放緩:「然,大道三千,條條皆可通混元。武道並非唯一,亦非最高。汝之機緣,並不在此道之上。

  汝之道途,另在他方。不必過於焦慮執著,靜心等待,打磨心性,日後自有你的緣法降臨。那將是更適合你的、直指本源的康莊大道。」

  緇聽著這番話,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最沉重的石錘,狠狠砸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數百年的堅持與努力,無數次的失敗與痛苦,竟被聖師輕描淡寫地判定為「道不同」、「徒勞無功」?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憤怒和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但他面對的是為人族帶來生機、受億萬族人敬仰、如同父神般的聖師,他不敢,也不能有任何發作。

  他死死咬著牙,嘴唇幾乎咬出血來,身體因極度的激動和壓抑而劇烈顫抖。

  最終,所有的複雜情緒化作一聲低吼,仿佛是對自己坎坷命運的宣誓,又仿佛是為了維護自己那即將破碎的最後尊嚴,他大聲說道,聲音在洞府前的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決絕:「聖師之言,緇——緇不敢辯駁!


  但無論是否適合武道,無論之道途在何方!

  緇生於斯,長於斯,為人族!緇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人族,萬事必以人族為重!

  族群存續,高於之道途!此心天地可鑑,縱萬劫加身,形神俱滅,亦永不更改!」

  這誓言,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意味,更像是在對他自己無法突破武道壁壘的憤懣命運的一種最終宣洩和信念的轉移與錨定。

  青蓮看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雖絕望卻依舊燃燒著對族群赤誠的火焰,聽著他那發自靈魂深處、不摻絲毫雜質的沉重誓言。

  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慰與讚賞之色。他能感受到,這誓言並非虛言,而是真正融入了緇的生命本源。

  這份對人族的至誠與擔當,或許正是他未來能得遇那般大機緣、並能承載其重的根基所在。

  「善。」青蓮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與期許,隨即身影便緩緩退回洞府之中,石門再次無聲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緇獨自一人站在洞府之外,任憑海風吹拂著他額前的亂發和濕潤的眼角。

  心中的屈辱、不甘、失落尚未完全散去,但那發下的重誓卻仿佛又給了他一種新的、沉甸甸的、超越個人道途的力量和存在意義。

  他朝著緊閉的洞府石門,再次深深一揖,然後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依舊落寞蕭索,卻似乎挺直了一些,帶著一種卸下某些包袱後的釋然,以及扛起新責任的堅定。

  他沒有再回到武者們揮汗如雨、氣血奔騰的修煉場地,而是默默地走回了部落,走進了尋常族人之中。

  他開始運用他那份與眾不同的、趨於內省的靈性智慧,更加細緻地觀察族人的生活與需求。

  他看到族人鑽木取火仍時有不便,成功率不高,便開始默默琢磨如何改進取火的方法,嘗試不同的木材組合,甚至觀察燧石碰撞的火花;

  他看到婦女們織出的麻布還不夠細密保暖,便嘗試改進紡線的工具和編織的手法,讓衣物更加舒適;

  他看到有巢氏帶領搭建的房屋還能更加牢固、布局更合理——他將所有無法宣洩在武道上的精力、智慧與熱情,全部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這些改善民生、看似「瑣碎」卻至關重要的「俗務」之中。

  他不再是一名武者,未能擁有開山裂石的力量,卻似乎找到了另一條能踐行他沉重誓言、以另一種方式為人族貢獻智慧與力量的道路。

  他的眉頭依舊時常微蹙,卻不再是因修煉無果的焦慮,而是沉浸于思考與創造時的專注。

  洞府內,青蓮的神念感知著緇的轉變,感知著他身上那股憤懣之氣逐漸被沉靜與創造的熱情所取代,微微嘆了口氣,又輕輕點了點頭,自語道:「種子已埋下,只待東風至了。師尊,您的機緣,您那契合無為」之道的弟子,亦不遠矣。」

  他的自光仿佛再次穿透無盡時空,看到了那註定將要發生的未來。

  而東海之濱的人族,在武道的強悍庇護與緇這樣善于思考、精於改進者的默默努力下,正在文明與力量的階梯上,穩步而堅定地向上攀登著。

  那場註定要席捲洪荒天地的量劫風暴,似乎也暫時遺忘了這個正在悄然積蓄著底蘊與潛能的新生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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