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彌留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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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窸窣後,房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枯瘦、滿是病容的臉,正是剛才那提燈的老宦官。

  他眼神渾濁,透著驚疑,借著月光看清楊博起和身後隱約的人影,更是緊張。

  「咱家……咱家沒事,老毛病了,不敢勞煩大人。」

  老宦官說著,又要關門,卻引發一陣更劇烈的咳嗽,他連忙用手帕捂住嘴,楊博起眼尖,瞥見那舊手帕上,有點點腥紅——是血!

  對方竟然不認識自己,看來是從未去過前朝,久居於此。

  「老丈咳血,豈是小事?」楊博起語氣放緩,帶著醫者的關切,「我略通醫術,可否讓我為你診看一二?並無他意。」

  或許是楊博起語氣誠懇,老宦官遲疑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屋內陳設極其簡陋,瀰漫著一股藥味和腐敗氣息。老宦官骨瘦如柴,面色潮紅,雙手微微顫抖,咳嗽聲空洞,痰中帶血絲,呼吸急促。

  這是典型的「骨蒸勞瘵」重症,類似後世所說的重症肺結核,在古代幾乎是不治之症。

  楊博起心中暗嘆,為其診脈觀舌,問道:「此症有多久了?可曾就醫用藥?」

  老宦官喘息著道:「有……有三四年了,時好時壞。太醫署的先生來看過,開了些藥,吃吃停停,不大見效。夜裡發熱,盜汗,咳得厲害……怕是沒幾日了。」

  楊博起略一思索,道:「此症名為『肺癆』,乃陰虛火旺,灼傷肺絡所致。我為你開個方子,或可緩解。」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寫下百合固金湯合秦艽鱉甲散加減,重在滋陰清熱、潤肺止咳、止血。又囑咐了些飲食起居注意事項,將方子遞給他。

  老宦官顫抖著手接過方子,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又抬頭看向楊博起:「大人……您真是來給咱家看病的?」

  楊博起點頭,狀似隨意地問道:「老丈獨自在此看守?那凝暉閣荒廢已久,可需修繕?」

  老宦官神色微微一變,低頭咳嗽兩聲:「是……是啊,荒著呢,沒什麼好看的。咱家就是看個門,混口飯吃。」

  楊博起不再追問,留下些散碎銀子讓他抓藥,便帶人告辭離開。

  此後數日,楊博起每日「巡查」上林苑後,都會「順路」去老宦官處,為其複診,調整藥方,有時帶些清淡食物。

  藥是對症的,老宦官咳嗽、咳血症狀有所減輕,夜間盜汗也少了些。

  楊博起只談病情,不問其他,態度平和。

  老宦官從一開始的警惕,漸漸放鬆下來,眼神中的死灰之氣,也似乎淡了一些。

  直到第五日傍晚,楊博起再次前來,發現老宦官病情突然惡化,高燒不退,神志模糊,已是彌留之際。

  看來之前的藥石,也只是勉強延命,病根深重,終是回天乏術。

  楊博起坐在床邊,為其施針緩解痛苦。

  老宦官在昏迷中喃喃囈語,斷斷續續,模糊不清:「……料,好料子……金磚,楠木……地宮,王爺大業……不能,不能說……」

  楊博起心中一凜,靠近低聲問:「老丈,什麼料子?什麼地宮?哪位王爺?」

  老宦官似乎被喚回一絲神智,渾濁的眼睛努力睜開一條縫,看清是楊博起,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大人,您,您是好人……咱家,咱家對不起先帝……徐公公讓咱家運料,凝暉閣下面……有,有……」

  話音戛然而止。

  老宦官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枯瘦的手,卻緊緊抓住了楊博起的一片衣角。

  楊博起沉默片刻,輕輕掰開他的手,為其闔上雙目。

  凝暉閣……下面有?有什麼?徐公公?是內官監那個「病故」的徐安?

  他讓這老宦官運「料」,金磚、楠木……這些是修建地宮、陵寢或是極重要地下建築的用料!

  「王爺大業」……哪個王爺?朱佑林已被圈禁,是其他藩王?還是先帝的某位兄弟子侄?還是說,是如今龍椅上那位小皇帝的某位叔伯兄弟?

  線索在此戛然而止,這看似平靜的上林苑深處,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那凝暉閣下的「東西」,與朱佑林的「堂」字款項,與皇室內部的陰影,與那觀星所見的「紫微陰翳」,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楊博起站在床前,看著老宦官枯槁的遺容,空氣中瀰漫著死亡和草藥混合的腐朽氣息。


  他輕輕掰開那隻冰冷僵硬的手,為其闔上雙眼,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瞭然。

  這深宮禁苑之中,不知埋葬了多少類似的秘密和亡魂。

  「厚葬了吧,尋個清淨地方。」楊博起低聲吩咐馮子騫,「查查他的身份來歷,在宮中還有無親屬故舊,若有,暗中照拂一二。」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這老宦官至死不知他是誰,只當他是個「好心的大人」,臨終前那點含糊的囈語,或許就是對他幾日來施醫贈藥的一點回報。

  「是,督主。」馮子騫應下,又低聲道,「督主,凝暉閣那邊……」

  「先不動。」楊博起打斷他,目光沉靜,「老宦官一死,若下面真有東西,背後之人必有警覺。此刻強探,恐打草驚蛇,引發不可測之變。」

  「加派人手,遠遠盯著即可,任何靠近凝暉閣的可疑人等,一律記下。」

  「另外,詳查那個『病故』的內官監太監徐安,他生前所有經手事務、交往人員,尤其是與上林苑、與工部、與朱佑林乃至其他藩王勛貴的關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屬下明白。」

  楊博起最後看了一眼這簡陋的屋子,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上因軍械案和新政推行,暗流涌動,但鄭懷仁一系出奇地沉默,還在某些無關痛癢的環節,還表現出「配合」的姿態。

  楊博起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對手在積蓄力量,或者,在等待更好的發難時機。

  他按部就班地推進著監理司和神機院的事務,同時將更多的精力,投向了宮廷深處。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過去,關於那些被塵埃掩蓋的角落。而宮中舊檔,無疑是線索的重要來源。

  這日,他遞牌子求見沈太后,以「查閱歷年宮殿、苑囿修繕記錄,以定監理司核查章程」為由,請求調閱內府、工部及內官監的相關陳年檔案。

  沈太后允了,並指派尚宮局協助。

  尚宮局掌管宮中文書檔案、禮儀等事,其檔案庫收存著大量陳年卷宗。而尚宮局現任尚宮,正是沈元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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