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重啟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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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值房的短暫溫存,讓楊博起與林慕雪都得以稍歇,汲取力量。

  然而,風暴並未停歇,反而在短暫的平靜後,醞釀著更大的雷霆。

  京城三大倉的審計雖然撕開了工部貪腐的口子,但鄭懷仁、錢安良等人根基深厚,關係網錯綜複雜,僅憑一個倉廩工程,難以將其徹底扳倒。

  他們可以推出替罪羊,可以將責任推給「下屬蒙蔽」、「工匠失職」,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指責監理司「小題大做」、「構陷大臣」。

  要想真正動搖其根本,必須找到一個更加致命且難以辯駁的突破口。

  這個突破口,在數日之後,被韓鐵手以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送到了楊博起的案頭。

  那是一疊用粗糙麻紙訂成的冊子,邊角磨損,紙張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簡易的圖樣、符號和尺寸標註,以及一些簡短的批註。

  字跡歪斜,繪圖粗糙卻比例精準。與其說是調查報告,不如說是一個老匠人積年累月的觀察記錄。

  楊博起翻開冊子,首頁幾個歪斜的大字觸目驚心:「隆慶十六年,開封黃河武陟段決口實記」。

  下面,是韓鐵手用炭筆勾勒的潰口形態草圖,旁邊標註著尺寸、水流方向和決口處土石材質。

  接著是幾幅物料堆放、施工場景的速寫,旁邊批註著「石料車虛」、「夯聲空」、「役夫面有菜色」。

  再往後,是幾行簡單的數字對比,顯然是當年朝廷撥付的物料清單與他估算的實際用量對比,結論是:「石料缺四成,木料缺五成,夯土虛三成」。

  冊子最後幾頁,貼了幾片早已乾枯龜裂的泥土樣本和碎石渣,旁邊寫著「此乃決口處取土」、「此乃號稱『青石』之料」。

  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名、職務以及簡短的註記:「王姓工頭,酒後言『上面吞了大頭』」、「李姓吏員,提及『京中有人打招呼』」、「物料商張,與工部周郎中有親」。

  這是一個懂行的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記錄下的罪惡。

  三年前那場淹沒數縣,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朝廷耗費八十萬兩白銀賑災的黃河決口,其根源並非「天災異常」,而是赤裸裸的豆腐渣工程!

  楊博起合上冊子,久久沉默。

  他能想像,韓鐵手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工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事故發生後,偷偷返回潰口處,一點點勘察記錄,又在之後的歲月里,默默收集著點滴線索。

  這份執著和良心,在污濁的工部,是何等珍貴,又何等孤獨。

  「傳韓鐵手、吳文斌。」楊博起沉聲道。

  很快,兩人到來。

  韓鐵手依舊佝僂著背,垂手而立。吳文斌則顯得有些興奮,扶了扶眼鏡,從懷中掏出一卷帳冊抄錄。

  「韓主事,你這冊子上所記,可能證實?」楊博起問。

  韓鐵手抬起頭,目光平靜:「能。潰口痕跡猶在,懂行的人去看,一目了然。」

  「當年用剩的『廢料』,在決口下游三十里處河灘,還能找到一些。」

  「參與施工的匠人、役夫,散在開封和歸德等地,若能找到,或可問出實情。當年經手的幾個小吏和工頭,下官記得名字模樣。」

  吳文斌連忙接口:「督主,下官根據韓主事提供的線索,回溯了戶部隆慶十六年工部關於黃河武陟段歲修的報銷帳目。」

  「帳目做得極為漂亮,八十萬兩銀子,分毫不差,物料、工費和雜支,條條清晰。」

  「但下官核對了當時採購物料的幾家皇商,官廠的出庫記錄和市價,發現其中漏洞極大!」

  他翻開帳冊,語速加快:「比如,帳上記載採購『上等青石』十萬方,單價一兩二錢。」

  「但下官查到,當時供應石料的『西山官石場』同期出庫記錄中,符合『上等』標準的青石,僅有六萬方不到!且當年市價,上等青石不過八錢一方!僅此一項,便有數萬方的虛報和近半的差價貪墨!」

  「木料、麻料和鐵器等,皆大同小異!更可疑的是,支付給物料商的款項,並非一次性結清,而是分多次,由不同渠道撥付,其中幾筆,經由的銀號,與之前李敬之、朱佑林案中某些隱秘款項流經的銀號重合!」

  「也就是說,」楊博起眼中寒光閃爍,「這八十萬兩治河銀子,至少有四成以上,根本沒用在河工上,而是被層層瓜分了。」


  「而分錢的人,不僅包括工部和地方的貪官污吏,可能還牽扯到之前被打掉的那些利益網絡殘餘,甚至……皇室?」

  「極有可能!」吳文斌重重點頭,「而且,當時工部負責此段河工審計驗收的,正是都水司郎中周文德!而地方上主持具體工程的,是時任開封府同知孫茂才!」

  「此二人在工程『順利』結案後,周文德不久便升任工部某司員外郎,孫茂才則稱病致仕,回鄉做了富家翁。」

  「他們的升遷和致仕時間,與朱佑林帳冊中幾筆來路不明款項的出入時間,有吻合之處!」

  一切線索,被韓鐵手的實勘記錄和吳文斌的帳目追查,逐漸串連起來。

  「很好。」楊博起起身,走到窗前,「黃河之水,淹了百姓田宅,也衝出了藏在堤壩下的魑魅魍魎。這次,我們就來個『關門捉賊』!」

  他轉身,下達一連串命令:「馮子騫!」

  「屬下在!」

  「你親自帶東廠精銳,持我手令,分三路行動:一路,秘密前往河南,找到韓主事提到的那幾個關鍵匠頭、工長和小吏,務必『請』回京城。」

  「一路,去『請』那位致仕的孫茂才同知。」

  「另一路,盯緊工部都水司郎中周文德及其親近之人,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打草驚蛇,但需掌握其一切動向!」

  「遵命!」

  「吳文斌!」

  「下官在!」

  「你繼續深挖帳目,將八十萬兩銀子的每一筆流向,儘可能查清。」

  「特別是與朱佑林、李敬之舊案有牽扯的銀號商號,重點標註。整理出這些年工部所有超過十萬兩以上的重大工程款項明細,列出清單,交給韓主事。」

  「是!」

  「韓鐵手。」

  韓鐵手抬起頭。

  「你帶上幾個信得過的老匠人,準備一下,不日隨我秘密出京,前往武陟黃河決口處。我要親眼看看,你冊子上記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楊博起目光銳利,「你根據吳大人提供的清單,從技術角度,評估那些失敗工程,有多少是『天災』,多少是『人禍』的可能性。」

  韓鐵手用力點了點頭,殘缺的左手握成了拳。

  「三江會柳掌門那邊,我會讓莫三郎聯繫。」楊博起最後道,「讓他們協助調查當年石料木材的真正源頭和運輸情況,特別是那些『消失』的物料,最終流向了哪裡。江湖有江湖的路子,或許能有意外發現。」

  一場針對三年前黃河舊案的秘密重啟調查,在楊博起的周密部署下展開。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抓幾個現行貪官,而是要順著這條線索,直搗黃龍,將盤踞在工部乃至更深處的蠹蟲,連根拔起!

  京城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鄭懷仁似乎因為太后之前的申飭而「收斂」了許多,對監理司的後續調查「積極配合」,交出了不少無關緊要的帳冊,推出了兩個級別不高的替罪羊。

  工部的運轉恢復了正常,朝中關於監理司的議論,也因楊博起救治陸承澤的義舉而略有平息。

  然而,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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