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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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天天過去。

  黑佗城外,周軍大營壁壘森嚴,旌旗如林。

  每日裡,除了震天的操練聲,便是一隊隊精銳騎兵呼嘯而出,將周邊區域梳理得乾乾淨淨。

  任何試圖靠近黑佗城的人馬,無論是瓦剌的游騎,還是試圖牟利的商隊,甚至是零星的牧民,皆被無情驅逐捕獲。

  黑佗城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徹底被鎖死。

  城內,起初的恐慌,在脫歡不花的彈壓和尚算充足的糧草儲備下,稍稍平復。

  但很快,更深的憂慮開始蔓延。

  鹽,越來越金貴了。

  原先滿滿的鹽倉,消耗速度遠超預期。普通軍民開始限量,味道寡淡的食物讓人提不起精神。

  茶葉和布匹幾乎斷絕。草原民族離不開茶來化解油膩,如今只能喝著淡而無味的白水。衣物破損也無處補充,更別提過冬的厚衣了。

  藥材的短缺更是致命。傷兵得不到妥善治療,疫病開始在骯髒擁擠的角落裡滋生。

  隨軍的薩滿和醫者束手無策,只能用一些土方勉強應付,每日都有人在病痛中死去。

  而比物資短缺更可怕的,是流傳開的種種「消息」。這些消息不知從何處起,卻迅速傳遍全城:

  「阿克蘇台將軍的援軍……全完了!一個都沒跑出來!周軍太厲害了!」

  「何止!我表哥的連襟在太師親衛營當差,偷偷傳信說,咱們城裡原先那個漢人軍師,叫謝臨淵的,早就看到風向不對,偷了不少機密文書和信物,跑去投靠周軍了!要不然人家能把咱們圍得這麼死?能那麼清楚阿克蘇台將軍的來路?」

  「真的假的?謝軍師他……不是被將軍關起來了嗎?」

  「關?那是做給咱們看的!說不定早就狸貓換太子,跑了!」

  「你想想,他一個漢人,在咱們這兒能有什麼真心?肯定是見勢不妙就溜了,還把咱們賣了個好價錢!」

  「就是!我聽說周軍那邊說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還有賞賜!」

  「楊督主連阿克蘇台將軍都厚葬了,說他是條漢子!對咱們這些小兵,肯定更不會為難……」

  「唉,守下去還有什麼盼頭?也先太師心裡只有他的黃金家族,咱們這些小部族的人,就是耗材!鹽都快沒得吃了……」

  類似的流言,在軍營市井裡蔓延。脫歡不花雖嚴令禁止,抓了幾個「散布謠言」的,但根本止不住。

  尤其是謝臨淵「盜取機密投敵」的消息,結合其漢人身份與此前被軟禁的事實,顯得格外「可信」,極大地動搖了軍心,加劇了對上層的不信任。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城中的氣氛越來越壓抑,越來越躁動。

  這一日,天色剛蒙蒙亮。

  黑佗城頭值守了一夜的守軍,忽然聽到城外傳來一陣機括響動聲。

  「敵襲?!」守軍一個激靈,慌忙握緊兵器。

  然而,預料中的箭雨並沒有落下。只見數十個黑點從周軍陣前的拋石機上騰空而起,朝著城內飛來。

  「小心!是石彈!」有人驚呼。

  但那些黑點落下時,並沒有巨大的破壞。噗噗幾聲悶響,大多落在空地屋頂,還有些直接落在了守軍附近。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去,發現那並非石彈,而是一個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以及一些散落的麵餅肉乾!

  「是糧食?!」有守軍不敢置信地撿起一塊還算完整的麵餅,上面還帶著微溫。

  更多的人則撿起了那些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張寫滿字的紙,有漢字,也有簡單的蒙文。

  內容大同小異:陳述也先罪狀,宣揚朝廷仁德,告知阿克蘇台敗亡、謝臨淵「盜信投誠」之事,承諾優待歸降者,勸諭守軍「棄暗投明」,勿為也先陪葬。

  最後還特別提到,這些糧食,是楊督主憐惜城中百姓軍士飢困,特予接濟,但求勿傷無辜……

  「拋進來的是勸降信和糧食!」

  消息很快傳開,守軍們心情複雜。

  一邊是對那些糧食本能的渴望,一邊是對信中內容的驚疑。

  楊博起這一手,既是赤裸裸的攻心,又彰顯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仁義」,讓人恨不起來,反而更添惶惑。


  脫歡不花聞訊趕到城頭,看著手下軍士撿拾那些信和糧食,臉色鐵青,卻沒有下令銷毀。

  他很清楚,毀是毀不掉的,只會讓人心更亂。他只能嚴令收繳所有信件,但那些糧食……在部下們渴望的目光中,他最終頹然地揮了揮手,默許了分發。

  這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妥協,也讓楊博起「仁德」的形象,更深地刻入了守軍心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

  城牆依舊高聳,但城內的生機卻在一點點流逝。市集冷清,商鋪關閉,百姓面有菜色,士兵眼帶惶然。

  脫歡不花每日巡城,都能感受到那種越來越沉重的絕望。他派出的十波死士,無一返回,估計都已葬身在周軍嚴密的封鎖線下。

  朔風關方向杳無音信,也先的援軍,似乎真的將他們遺忘了。

  而城中關於謝臨淵「叛逃」並導致機密泄露的流言,讓他不得不把謝臨淵拉到城牆上,讓眾人看到謝臨淵還活著,但謝臨淵一言不發,宛如行屍走肉。

  相反,城外的周軍大營,卻是一片磨刀霍霍的景象。

  每日清晨,震天的操練聲準時響起,士兵們士氣高昂,動作整齊劃一。

  工匠營地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一架架高大的雲梯,蒙著生牛皮的衝車,還有數量眾多的拋石機,正在加緊製造組裝。

  後勤隊伍絡繹不絕,運送來堆積如山的糧草、箭矢、火藥。

  這一日黃昏,周軍大營中央,新搭建的高大帥台之上,楊博起一身玄甲,外罩白色披風,按劍而立。

  他的身後,是軍容鼎盛的得勝之師。刀槍如林,旌旗蔽空,一股肅殺昂揚的氣勢直衝雲霄。

  經過連日休整和補充,將士們精神飽滿,戰意高昂,只等主帥一聲令下。

  楊博起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座孤城,然後越過它,投向更北方,那朔風關的方向。

  那裡,才是他此行最終的目標,瓦剌梟雄也先的巢穴所在。

  但眼前的黑佗城,是必須拔除的釘子,是通往朔風關的門戶。

  他緩緩抬起手臂,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

  「鋥——!」

  一聲清越的龍吟,響徹暮色。

  楊博起拔劍出鞘,他的手臂穩穩地平伸,那鋒銳的劍尖,指向了前方暮色中的黑佗城!

  「全軍聽令!」

  「休整五日,全力打造、檢修攻城器械!」

  「五日之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總攻黑佗!」

  「此城一下,朔風關門戶洞開!」

  「犁庭掃穴,殄滅瓦剌,建不世之功,就在此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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