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坊市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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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方過三日,張守仁便已獨自啟程。

  他於東關府的房屋中換上一身嶄新的天藍色錦緞長袍,衣料是上好的雲水緞,細膩光滑,迎著窗欞透入的初陽,並不顯奪目,只流轉著一層內斂溫潤的光澤。

  他並未立即動身,而是行至銅鏡前,斂息凝神。

  緩緩運轉靈力間,兩鬢悄然生出的霜白,隨著靈力如春溪般淌過,仿佛被無形的墨色悄然暈染,悄然復歸為濃密的烏黑。

  面上歲月鐫刻的紋路亦隨之平展、褪淡,不過片刻,鏡中映出的已是一張看似二十七八歲的容顏,眉目疏朗,氣質清舉。

  然而這還不夠。

  張守仁心念再動,更為精微玄妙的混元龜息術隨之運轉。

  這不是簡單的易容,而是以靈力微妙調整面部肌肉與骨骼的線條與走向。

  顴骨的弧度被稍稍壓低,下頜的輪廓收得略顯方正,幾處細微調整疊加,使這張臉與原本相貌有了五六分差異,即便舊識相逢,也需仔細端詳方能察覺些許熟悉之感。

  做完這一切,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鏡中人的氣質也隨之變得更加模糊難測,少了幾分固有的特徵,多了幾分陌生的疏離。

  一切準備妥當,他行至院中。

  心念微轉,腰間儲物袋中便飛出一柄靈劍,靜靜懸在身前。

  他一步踏出,足尖輕盈點在劍身之上,那飛劍只是微微一沉,旋即光華內蘊,穩定如磐石。

  下一瞬,靈光自劍身流轉升騰,將他穩穩托起,離地三尺。

  「起。」

  低語聲中,人與劍化作一道青湛湛的流光,倏然離地,如一支利箭般射向天際,輕易便劃破了院落上空,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靈力漣漪。

  御劍凌空,身處百丈之上。

  凜冽的罡風迎面撲來,卻被他身前自然流轉的一層薄薄靈光擋開,只餘下呼嘯之聲在耳畔嗚咽。

  腳下蒼茫大地飛速向後退去,起伏的山巒化作柔和的曲線,廣袤的農田成為深淺不一的色塊,星羅棋布的村鎮屋舍微小如撒落的棋子,蜿蜒的江河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

  張守仁心神凝定,體內靈力徐徐運轉,與腳下飛劍靈力相連,維持著平穩疾速的飛行。

  他目光投向遠方天際,此行目的地明確——位於東陽郡城江心島上的東陽坊市,是他處理手中物品、換取必要資源的最佳選擇。

  御劍飛行約兩日之久,體內靈力消耗近半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黑線的輪廓。

  隨著距離拉近,那輪廓逐漸清晰,正是一座鬱鬱蔥蔥的島嶼,宛如一顆翡翠鑲嵌在奔騰的江心。

  島嶼上空,隱約可見各色遁光起落,那便是東陽坊市所在了。

  張守仁按下劍光,減緩速度,在坊市入口處專供修士降落的平整石台上安然落下。

  石台上有零星的修士往來,或獨自默立,或三兩低語,均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他將飛劍收回儲物袋,便如尋常訪客一般,隨著稀疏的人流,步入那籠罩在淡淡陣法光暈下的坊市入口。

  坊市之內,景象豁然開朗。

  街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旗幡招展,更有許多修士直接在街邊空地支起簡易攤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材料、靈器、符籙乃至殘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低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生機。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靈草特有的清香、靈礦石的土腥氣、丹藥的微苦芬芳、還有不知名獸材的血腥味,種種氣息交織,構成坊市獨有的氛圍。

  張守仁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熱鬧的小攤,腳下並未停留。

  他此行並非為了淘寶撿漏,也無暇浪費時間親自擺攤零售。

  時間於他而言,頗為緊迫。

  目標明確,他步履沉穩,徑直朝著坊市中段最為顯眼的一棟建築走去。

  那是一座氣派的五層樓閣,飛檐斗拱,朱漆廊柱,在周遭低矮店鋪的映襯下頗有鶴立雞群之感。

  樓閣門楣之上,高懸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書「福緣商行」四個大字。

  那字跡筆力沉雄,筋骨開張,更隱隱有靈光在筆劃間流轉不息,顯然非尋常筆墨所書,而是蘊含了某種鎮守、昭示之能的靈器,無聲地彰顯著商行雄厚的實力與千年積攢的信譽。


  這福緣商行,正是東陽坊市最大的幾家綜合性商行之一,以貨品齊全、價格相對公道著稱。

  踏入商行大門,外界的喧囂頓時被一層無形的靜音法陣隔絕了大半,環境為之一靜。

  一股更加馥郁醇厚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上等檀香、年份充足的靈植乾貨、以及品質上乘的丹藥香氣混合的味道,令人心神不由一寧。

  內部空間極為開闊,以深紅色靈木打造的多寶格與貨架井然有序地分布其間,分門別類地陳列著靈器、丹藥、符籙、材料、典籍等諸般商品,琳琅滿目。

  幾名身著統一青色短衫的夥計,正輕聲細語地為駐足觀看的客人講解著。

  一位身著褐色福紋長衫、麵皮白淨、下頜無須的中年管事,目光如電,在張守仁進門的瞬間便已留意到他從容的氣度與那身不俗的袍服。

  見張守仁目光掃向廳內,似在尋找什麼,這管事立刻堆起職業化的和煦笑容,主動迎了上來。

  在五步外站定,拱手一禮,聲音不高不低,清晰悅耳:「這位道友面生,可是首次光臨敝行?在下姓周,忝為本行管事。不知道友有何需求?是想採買,還是……」

  張守仁略一拱手還禮,打斷了對方慣常的寒暄,開門見山道:「有些物件想出手,也想買點小物件。」

  周管事眼中精光一閃,笑容不變,側身做出延請手勢:「道友爽快。請隨我來,這邊有清淨廂房,便於詳談。」

  張守仁頷首,隨他穿過大廳側面的月洞門,走過一小段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隔間。

  隔間不大,陳設雅致,桌椅茶几俱全,牆壁上似乎還有隔絕窺探的簡單符紋。

  二人分賓主落座,有小廝悄無聲息地奉上兩盞清茶,隨即退下並掩好房門。

  無需多言,張守仁抬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抹,微光閃動間,兩座通體呈現暗青黑色的丹爐便出現在光潔的桌面上,爐身隱約有細密的玄奧符文。

  緊接著,又是兩個青玉瓶和十個白瓷瓶被取出,整齊地擺放在丹爐旁。

  「一品下階,玄晶銅丹爐,兩座。青玉瓶內,靈氣丹,每瓶十顆,共兩瓶。白瓷瓶內,回春丹,每瓶十顆,共十瓶。」

  周管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轉為一種專注的職業神色。

  他並未急於觸碰,而是先以目光整體掃過,眼中掠過一絲評估之色。

  旋即,他先取過一座丹爐,仔細端詳爐身,見其青黑色澤均勻,無任何破損鏽蝕,表面那些基礎的符文刻畫得工整嚴謹,線條流暢,以指輕觸,能感受到符文凹槽內靈力流轉順暢,無明顯阻滯。

  雖是最常見、最基礎的制式一品下階丹爐,但品相保存完好,顯然是出自經驗豐富的煉器師之手。

  放下丹爐,周管事又逐一打開藥瓶驗看。

  拔開青玉瓶塞,一股精純的草木清香頓時溢出,令人精神微振。

  他傾斜瓶口,倒出兩粒丹藥在掌心,只見丹丸渾圓飽滿,色澤淡青,表面光滑無瑕,正是品質合格的靈氣丹。

  又打開一個白瓷瓶,倒出回春丹,丹藥呈現溫潤的乳白色,藥香醇和,丹體同樣圓滿,顯示出煉丹者對火候與藥力融合的精準控制。

  一一查驗完畢,周管事將丹丸放回瓶中,仔細塞好瓶塞,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圓融的笑容。

  他坐直身體,對張守仁道:「道友這兩座玄晶銅丹爐,品相完好,靈力通路順暢,市面行情,約在五百下品靈石一座。這一瓶靈氣丹,十顆裝,品質上佳,市價百塊下品靈石;回春丹一瓶十顆,因其療傷溫養之效更受歡迎,市價在一百二十下品靈石左右。」

  他略作心算,清晰報出:「如此,兩座丹爐合一千靈石,兩瓶靈氣丹合兩百靈石,十瓶回春丹合一千二百靈石。所有貨品,按市價總計兩千四百下品靈石。」

  報完價,周管事並未急於詢問張守仁意見,而是不疾不徐地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喉,才放下茶盞,面帶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繼續道:「不過,道友也是明白人,當知這市價歸市價,商行收購,卻另有一套規矩。我們收下貨品,需承擔倉儲之費、人手售賣之勞、靈石周轉之壓,其中還有些許品相走眼或行情波動的風險。因此,依敝行多年慣例,收購價通常需在市價基礎上……打個折扣。」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張守仁毫無波瀾的表情,緩緩說出數字:「通常,是按市價的六五折算。道友這批貨,若按此例,可作價一千五百六十塊下品靈石。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張守仁聽罷,面色如古井無波,只是靜靜看著周管事,並未立即回應。

  隔間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茶水裊裊的熱氣在無聲升騰。

  周管事見他沉默,以為是在權衡,便又緩聲補充,語氣帶著安撫與招攬之意:「這個價格,或許比道友心理預期低了些許,但敝行在坊市信譽卓著,資金雄厚,結算爽快,絕無拖欠。道友這批丹藥與丹爐,品相都屬上乘,若是零散出手,固然可能賣得略高,但耗時費力,且未必能全數及時脫手。日後道友若還有類似的好貨,儘管送來敝行,價格上……總好商量。」

  直到此時,張守仁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周管事,口中吐出兩個字,清晰而肯定:「七成。」

  周管事微怔,顯然這個還價幅度超出了他預設的常規範圍。

  但他反應極快,臉上的驚訝瞬間轉為略帶無奈的笑意,搖了搖頭:「道友說笑了,這七折……實不相瞞,除非是長期合作、量大價優的老主顧,或是極為緊俏罕見的寶物,否則敝行實在難以給出如此高的折扣。六五折,已是看在道友貨品優質的份上……」

  「每半年一次。」 張守仁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不止這個數。」

  這簡短的話語,卻讓周管事眼神驟然一凝。

  他臉上的職業性笑容收斂了,重新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始終沉靜如水的「年輕」修士。

  每半年一次固定供貨,數量還會增加……這意味著一筆潛在且穩定的優質貨源。

  對於商行而言,穩定的供貨渠道,其價值有時甚至超過單次交易的高額利潤,尤其是在丹藥、基礎靈器這類消耗品上。

  周管事沉默下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壁,顯然在心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收購價提高半成,意味著商行這筆生意的利潤會薄一些,但若能藉此鎖定一個至少能持續供貨的煉丹師或煉器師,哪怕只是煉製一階下品的,其長遠價值也遠非這一百多靈石的差價可比。

  況且,對方語氣篤定,不似虛言。

  約莫過了三息,周管事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放下茶盞,臉上綻開一個比之前真誠許多的笑容,甚至帶上了幾分熱絡:「哈哈,道友快人快語,誠意十足。也罷,生意不只是眼前的靈石,更在長遠的人情。周某今日就擅作主張,當交道友這個朋友!這批貨,就按道友說的,七折算!一千六百八十塊下品靈石!」

  他話鋒一轉,問道:「對了,道友方才說還需採買些小物件,不知是……」

  「三枚一品下階的空白玉簡。」 張守仁接口道。

  「好說!空白玉簡,十塊下品靈石一枚,這是行價,三枚便是三十靈石。」 周管事算得極快,「如此,扣除玉簡費用,敝行需付給道友一千六百五十塊下品靈石。道友且稍坐,我這就命人取來。」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低聲對外面候著的夥計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那名夥計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頗為沉甸的灰色布袋,以及三枚約巴掌大小、質地溫潤如脂、潔白無瑕的玉簡。

  周管事接過東西,轉身將布袋和三枚玉簡輕輕推到張守仁面前的桌面上。

  「道友,靈石共計一千六百五十塊,您可清點。玉簡也請驗看,皆是一品下階中的上等貨色,記錄信息、刻畫簡易陣圖皆可勝任。」

  張守仁也不客氣,神識悄然探出,在布袋上一掃而過。

  袋口並未設禁制,他的神識輕易便感知到其中整齊碼放的一千六百五十塊標準的下品靈石,靈氣濃郁,數目分毫不差。

  他又拿起一枚玉簡,神識略微深入,感知其內部結構穩定完好,晶瑩剔透,確實是品質不錯的空白玉簡。確認無誤,他抬手一揮,桌面上的灰色布袋和三枚玉簡頓時被收入儲物袋中。

  「交易愉快。」 張守仁起身,對著周管事微微一拱手。

  周管事也連忙起身還禮,笑容滿面:「道友爽快!望道友守信,半年之後,周某在此恭候大駕。屆時必有佳茗相待!」

  「屆時自會前來。」 張守仁言簡意賅,不再多言,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周管事親自將他送出隔間,穿過迴廊,直至商行大門之外,方才駐足拱手道別:「道友慢走,一路順風。」

  出了福緣商行,重新融入坊市街道略顯嘈雜的人流,張守仁並未如尋常訪客般流連忘返,亦無打探消息的意圖。

  他步履未停,目標明確地轉向坊市中幾家以售賣書冊典籍聞名的鋪子。

  那些凡俗間的功法、武技,於修士眼中或許粗淺,卻自有其根基與脈絡。

  他花費約兩個時辰,於兩間信譽尚可的書鋪中,仔細遴選了三十部凡階功法,以及八十本記錄著各類拳腳、刀劍、身法基礎的凡階武技圖譜,另添了十餘冊記載各地風物、雜學異聞的舊刻典籍。

  這些冊子雖非玉簡,紙質也尋常,但勝在體系相對完整,內容也經得起推敲,正是為山莊日後培養根基、拓寬見聞所做的長遠準備。

  將書冊典籍收入儲物袋,他便不再有絲毫耽擱。

  他再度御起劍光,身形化作流光掠空而起,徑直朝東關府城的院落方向疾馳而去。

  歸心似箭,回程速度似乎比來時更快了幾分。

  眼看再有小半日路程,便可進入東關府地界,下方已是連綿的丘陵與稀疏的林地,人煙漸稀。

  就在此時,張守仁心中警兆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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