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傷慘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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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道臨的靈魂,仿佛是在無盡的黑暗深淵裡漂泊了千萬年,四周是粘稠得化不開的混沌與虛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不斷下墜、永無止境的失重感。

  就在他即將被這片永恆的寂靜徹底同化、意識歸於湮滅之際,一股蠻橫而灼熱的力量,硬生生將他從這虛無的放逐中拽了回來,重新塞進了一具破碎不堪、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軀殼。

  那不是某一處具體的痛,而是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深沉而廣泛的劇痛,仿佛每一寸骨頭都被碾成了齏粉,每一絲肌肉都被強行撕裂,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在胸腔腹腔里火辣辣地灼燒、抽搐。

  這疼痛如此霸道,如此徹底,讓他連動一動手指、甚至僅僅是產生「移動」這個念頭,都成為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意

  識在痛苦的汪洋中載沉載浮,脆弱得像是一觸即碎的泡沫。

  緊接著,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那感覺,像是被強行塞滿了灼熱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氣流划過喉管,都帶來刀割般的刺痛,並牽扯著胸腔深處更隱蔽、更劇烈的痛楚。

  他費力地、艱難地,調動起仿佛不屬於自己的意志,與那重若千鈞的眼皮抗爭。

  幾次嘗試,眼前只有模糊的黑暗與搖曳的光影,最終,一絲微弱的光線終於頑強地刺破了阻礙,映入他朦朧的視野,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和恍惚。

  視野緩慢地、一點點地清晰起來。

  熟悉的木製頂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草藥苦澀氣味,其間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卻頑固地鑽入鼻腔、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這是……戊七哨壘指揮所二樓,他自己的房間。

  「咳……咳咳……」他試圖開口,詢問,哪怕只是發出一絲聲音,證明自己確實「回來」了。

  然而,從乾裂的喉嚨里擠出的,只是一連串嘶啞、破碎、如同老舊風箱般的氣音。

  「你醒了?」

  一個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卻又難掩深深疲憊的清冽女聲,在一旁響起。這聲音像是投入死寂潭水中的一顆石子,瞬間在他混沌的腦海中漾開了漣漪。

  張道臨艱難地,幾乎是憑藉著一股本能,緩緩轉動著自己仿佛鏽住了的眼珠,視線艱難地聚焦。

  只見孫薇正坐在床邊的木凳上。

  她原本明艷動人、帶著幾分颯爽英氣的臉龐,此刻卻被濃濃的憔悴之色籠罩,眼瞼下是濃重得無法忽視的青黑,仿佛許久未曾安眠。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左眼被厚厚的、滲出些許暗黃色藥漬的紗布嚴密包裹著,那紗布覆蓋了她小半張臉,也帶走了一份昔日的靈動。

  她身上那件原本利落的勁裝,此刻也顯得有些凌亂,可以看到脖頸、手臂等處露出的繃帶邊緣,整個人的氣息顯得十分虛弱,如同大病初癒。

  但當他看過來時,她那雙僅存的、依舊清澈的右眼中,卻努力地、清晰地漾開了一絲真切而溫暖的笑意,那笑意穿透了疲憊與傷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孫…師姐……」張道臨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幾乎是榨乾了肺腑間最後一絲氣息,才終於擠出了兩個相對完整的字眼,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樹皮上反覆摩擦。

  孫薇見狀,立刻俯身,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生怕觸碰到他傷口的輕柔。

  她端起旁邊矮几上一直溫著的一碗清水,用一個小勺,一點點、緩緩地餵到他乾裂的唇邊。

  清冽微溫的液體滑過如同焦土般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奢侈的舒緩,暫時澆熄了那火燒火燎的乾渴。

  然而,吞咽的動作卻不可避免地牽動了胸腹間的傷勢,讓他忍不住又低低地咳嗽了幾聲,每一聲咳嗽都震得全身傷口一陣抽搐般的尖銳疼痛,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感覺怎麼樣?」孫薇放下水碗,用一方乾淨的手帕輕輕拭去他唇邊的水漬,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仿佛聲音稍大一些,都會驚擾到他這剛剛回歸的、脆弱的生機。

  「我們都以為……你這次可能真的撐不過來了。趙師兄將你帶回來時,你氣息微弱得幾乎探查不到,全身經脈紊亂,內腑受創極重,肩頭的傷口更是深可見骨……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張道臨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冰冷的巨石砸中。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帶著血腥與混亂的嗡鳴,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武者們決死的反衝鋒、銅甲巨蟹厚重的甲殼與酸綠的體液、毒涎海蟒猩紅的蛇信與腐蝕性的毒液、周文倒地時模糊的身影、雷霆狂鯊那纏繞著恐怖電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巨口、自己傾盡所有、燃燒意志轟出的雙拳、以及最後那視野徹底黑暗前,如同鋼鞭般攜著毀滅性能量狠狠抽來的巨大尾影……


  那場慘烈到極致、用無數生命與鮮血澆鑄的戰鬥,原來,已經過去了三天。

  那麼,其他人呢?那些與他一同衝鋒、並肩作戰的袍澤們呢?

  「孫師姐……大家……怎麼樣了?」他急切地追問,聲音雖然依舊沙啞虛弱,卻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與焦灼。

  他心中其實已有了不祥的預感,那預感如同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頭,隨著意識的清醒而愈發清晰。

  但他總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從孫薇口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消息,哪怕只是零星的好消息。

  然而,聽到他的問題,孫薇臉上那抹剛剛漾開、尚未抵達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那笑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碎裂,最終湮滅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悲慟與沉重。

  她沉默了下來,僅存的右眼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緊緊交握、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雙手上。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結,充滿了某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連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戰後堡壘的零星聲響,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張道臨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停滯,孫薇才仿佛耗盡了極大的勇氣,重新抬起頭。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慟,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卻背負著巨大陰影的疲憊。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需要藉助這個動作來汲取力量,來支撐她講述那場浸透了血與淚的慘劇。

  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磨盤下艱難碾出,浸滿了無形的血淚:

  「張師弟,雖然我們最終……守住了哨壘,海獸也退去了,我們……勝利了。但是,」她的話語在這裡有一個明顯的、沉重的停頓,仿佛「但是」之後的詞語重逾千斤,「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思考著如何能用最不殘忍的方式,將這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告知眼前這個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的同門。

  「先天武者方面,」孫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如同琴弦即將崩斷前的哀鳴,「林軍隊長……他……」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仿佛那個「死」字重若千鈞,難以出口,「他為了重創那頭覆海暴熊,選擇了……與敵偕亡,力戰而……亡。」 那個最終死亡的字眼,還是被吐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絕。張道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林軍那沉穩如山、總是衝殺在最前方的身影。

  「李明師弟,」孫薇繼續說著,聲音里的悲意更濃,「他為了救他的親弟弟李亮,放棄了城牆上的狙擊位,衝下戰場……他……犧牲了。李亮重傷,但……僥倖活了下來,在一天前醒了過來。」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膽小的神箭手,最終為了至親,選擇了最壯烈的結局。

  「還有……林曉月隊長。」提到這個名字時,孫薇的聲音明顯帶上了更重的鼻音,那隻完好的右眼裡瞬間蒙上了一層無法抑制的水光,眼眶迅速泛紅,「她……她是被一頭陰險地潛伏在沙地下的鐵脊鱷龍偷襲……我們……我們去晚了半步……沒能救下她……」

  她沒有詳細描述林曉月犧牲時喉嚨被咬穿、鮮血如紅梅般淒艷綻放的慘狀,但那未盡之語中蘊含的痛楚、遺憾與深深的自責,卻比任何具體的描述都更加錐心刺骨。

  那個明麗活潑、雙刺舞動如同穿花蝴蝶般的女子,也永遠留在了那片海岸線上。

  張道臨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然後一點點地、殘忍地用力收縮,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軀體的傷痛,帶來雙倍的折磨。

  林軍隊長的沉穩如山,李明師兄關鍵時刻捨棄自身的憨厚與勇敢,林曉月師妹那銀鈴般的笑聲和靈動身影……那些曾經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無比熟悉的音容笑貌,此刻都在孫薇這沉痛的敘述中,化作了冰冷名單上一個個被無情划去的名字。

  「至於其他倖存下來的人,」孫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繼續說著,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陳鋒師兄左臂臂骨斷裂,雖然已經由懂正骨的老兵接好,現在掛著吊帶,但想要完全康復,至少需要數月靜養。」

  「還有我,你也看到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被紗布覆蓋的左眼,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近乎扭曲的弧度,「這眼睛,中了那頭幽影海獅的劇毒,雖然及時服用了解毒丹,拼盡全力運功逼毒,保住了性命,但這視覺……」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與認命,「怕是很難完全恢復了,看東西總是模糊一片,如同隔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濃霧。」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可以說,我們這些還活著的先天,從你我,到外面躺著的其他人,無一不是身負重傷,元氣大耗。目前的戰力,別說恢復巔峰,便是能勉強下地行走,動用一絲真氣,都已是萬幸,十不存一絕非虛言。大家都在靠著丹藥吊著性命,勉強運轉心法療傷,至於何時才能恢復些許元氣,重新握緊兵刃……誰也不知道。」

  「那……趙鐵鷹師兄、趙紅纓師姐他們呢?」張道臨想起了那些實力更強、作為哨壘中流砥柱的師兄師姐,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他們情況會好一些?

  「他們幾個,趙師兄、紅纓師姐、石勇、劉德凱、王撼山還有周通,算是我們這群先天當中,受傷相對……最輕的。」孫薇解釋道,特意加重了「相對」二字,語氣中充滿了無奈。「但也僅僅只是相對而言,絕非無恙。」

  她細細數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浴血搏殺後的慘痛代價:「鐵鷹師兄右胸被深海魔猿利爪所傷,傷口深可見骨,失血極多,內腑也被震傷;紅纓師姐雖無致命重傷,但真氣消耗過度,身上還有多處被劍鰭鯊凌厲攻勢留下的暗傷,需要時間慢慢調理;石勇那面視若性命的玄鐵重盾徹底碎了,反震之力讓他雙臂骨骼布滿了無數細微裂痕,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再承受巨力衝擊;劉德凱中了毒刺章魚的劇毒,雖憑藉流雲劍意的綿長特性及時逼出,但元氣大傷,臉色至今蒼白如紙;王撼山……」提到這個名字,孫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佩與痛惜,「他幾乎是用命在換命,胸前肋骨斷了數根,內傷極重,那雙賴以成名的鐵拳,更是皮開肉綻,可見森白指骨,能活下來已是奇蹟;周通,斷了三根左手手指,算是受傷較輕了。」

  她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對同袍傷勢的憂慮與對現狀的無力:「但即便如此,在昨日,他們幾人勉強穩住自身傷勢,吞服了大量丹藥暫時壓制住痛楚後,便接到了來自上級的緊急命令。據說,其他幾處哨壘,如戊五、戊九,壓力巨大,防線岌岌可危,急需高端戰力支援。他們……他們已經帶著我們戊七哨壘最後還能動用的力量,匆匆趕去支援了。」

  孫薇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帶傷離去的身影:「如今我們這戊七哨壘,剩下的,除了必須留守的少量警戒人員,幾乎都是我們這些動彈不得、需要人照顧的重傷員,以及……」

  她的聲音到這裡,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著的哽咽,她微微側過頭,似乎不忍心讓張道臨看到她此刻眼中無法抑制的淚光,也不忍心親口說出接下來那更加殘酷的景象:

  「以及那些負責清理戰場、收斂遺骸……辨認登記的後天武者與氣血武者兄弟們。」

  「張師弟,」孫薇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卻又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帶著一種清晰的、令人心顫的穿透力,「你可能無法想像……下面的兄弟們,死傷有多麼慘重……那場面……」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再次被那屍山血海的記憶所衝擊。

  「後天境的弟兄們,」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那微微的顫抖卻如同秋葉般無法抑制,「據這幾日初步清點,死傷……超過了七成。那些曾經生龍活虎、與我們一同巡邏、一同笑罵的身影,如今還能勉強站立、處理一些搬運、巡邏雜務的,寥寥無幾。我昨天勉強能下地時,實在放心不下,出去看了一眼……」

  她再次停頓,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隻獨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不忍:「他們……他們相互攙扶著,許多人自己身上還帶著傷,綁著滲血的繃帶,就在那片已經被無數次鮮血浸透、踩踏、徹底變成了暗紅髮黑顏色的沙灘上,在堆積如山的同袍和海獸的殘破屍體之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行走著。他們翻動著那些冰冷、僵硬、甚至殘缺不全的肢體,一聲聲壓抑地、嘶啞地呼喚著可能生還的同伴的名字……」

  孫薇說不下去了,她抬起那隻尚且完好的右手,用指尖迅速而用力地擦過眼角,試圖抹去那不受控制溢出的溫熱液體。

  沉默再次降臨,這一次,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堅冰,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仿佛重新積蓄起一絲力氣,用更低沉、更緩慢的語調,訴說著那氣血境的慘狀:

  「他們……幾乎是十不存一,許多小隊已經……已經找不到一個活口……他們用最純粹的血肉之軀,最原始的勇氣與妖獸搏殺……代價,太慘重了……真的太慘重了……」

  帳篷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張道臨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身體依舊被無盡的劇痛禁錮著,但他的心神,卻早已飛出了這間營房,飛回了那片猩紅的海灘。

  孫薇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燒紅了的重錘,帶著灼熱的痛苦,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那慘烈的畫面,仿佛透過孫薇那飽含血淚的描述,無比清晰、無比殘酷地呈現在他的眼前——暗紅色的、泥濘不堪的海灘,堆積如小山般的、人與海獸交錯枕籍的屍骸,斷裂破損、失去了光澤的兵刃與甲冑碎片,在微風中搖曳著、散發著餘燼與焦糊氣息的烽火,以及那些在無邊的死寂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中,如同行屍走肉般、執著而悲愴地尋找著渺茫生機、辨認著昔日同伴的、蹣跚而絕望的身影……

  巨大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撕裂的悲傷,與一種深徹骨髓的、對於自身無力改變這一切的虛無感,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死死地咬住自己乾裂的下唇,直到口腔里清晰地嘗到了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那屬於他自己的鮮血的味道,與記憶中戰場上那瀰漫天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仿佛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永恆的、關於死亡與犧牲的印記。

  這場用無數生命堆砌而來的、擊退海獸的勝利,代價,何其慘烈!這勝利的滋味,入口是如此的苦澀,咽下是如此的灼喉,回味,則是無窮無盡的、瀰漫在靈魂深處的悲涼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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