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宗門的第一個除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張道臨體內真氣循著《五行蘊靈功》的路線運行完最後一個周天,然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走到西邊窗前,目光看向窗外,天地間依舊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自那日從核功殿交還任務歸來後,他便一直深居簡出,在這小院中靜養調息。

  他將那柄伴隨自己經歷血戰、最終折斷的凡品鐵劍,用最柔軟的棉布,反覆擦拭了無數遍。

  劍身上的每一道劃痕,每一個崩裂的缺口,都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當時的驚心動魄。

  這柄劍,材質普通,但意義非凡——這是當年他離家遠行,踏入這波瀾壯闊的修行世界時,父親張守仁送給他的禮物。

  最終,他用上好的桐油布將斷劍層層包裹,又尋來一個狹長的檀木匣子,將其鄭重其事地放入,收藏於床頭櫃的最深處。

  這把劍,已無法再用,但它承載著父親的期盼與離鄉時的初心,是他初次與人戰鬥獲得勝利的胸章,更是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錨點。

  每當思緒紛亂,或感前路迷茫時,他便會取出木匣,靜靜摩挲那冰冷而熟悉的劍柄,心中便能奇異地獲得幾分平靜與重新出發的力量。

  經過這三日不輟的運功調息,輔以療傷丹藥,身上刀傷已然癒合,只有右胸口留下了一道約三厘米長、顏色略深的疤痕。

  不過,福禍相依,他也清晰地感覺到,經過與那三名東瀛武士的生死搏殺,不僅讓他的真氣總量略有增長,更重要的是,真氣變得愈發精純凝練,運轉起來如臂指使,更加順暢自如。

  同時,他的靈覺也似乎壯大了少許,對周身數丈範圍內的氣息、動靜感知得更為敏銳。

  這無疑是此次險死還生帶來的意外之喜,也是任何閉門苦修都難以獲得的寶貴積澱。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連綿的雪幕,張道臨的心緒卻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飄回了那個遠在數千里之外,名為黃梅村的小村莊。

  往年的這個時候,家中該是何等熱鬧溫馨的景象啊……

  記憶中的黃梅村,冬天很少下這樣鋪天蓋地的大雪,多是些細碎的雪籽,或是薄薄一層霜華,在朝陽下閃著晶瑩的光。

  但除夕這一天,無論天氣如何,家裡的溫暖和喜慶總能驅散一切寒意。

  天色未亮,母親陳雅君便會早早起身,窸窸窣窣地穿上衣物,系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粗布圍裙,開始在灶房裡忙碌。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紅了她慈祥而略顯操勞的面龐。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與窗外偶爾響起的雞鳴犬吠,交織成他最熟悉的、名為「家」的晨曲。

  空氣中會漸漸瀰漫開各種誘人的香氣——那是母親在準備一年中最豐盛的年夜飯。

  肥美的雞鴨、父親從河裡撈回的鮮魚、臘月里就精心醃製的香腸臘肉,還有那必不可少、象徵「年年高升」的糯米年糕……母親仿佛有點石成金的手,總能將最普通的食材,變成記憶中無法替代的美味。

  父親張守仁則會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鋪開鮮艷的紅紙,用那方祖傳的舊硯,細細研好濃墨。

  然後屏息凝神,揮毫潑墨。父親的毛筆字,端正而富有骨力。

  一個個寓意吉祥的詞語——「萬象更新」、「五穀豐登」、「福壽安康」——從他筆下流淌而出,墨香混合著紙張特有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堂屋,那是書香與年味最完美的融合。

  大哥張道睿和二哥張道謙會搶著幫父親按住紙張的四角,或是小心翼翼地將寫好的春聯、福字拿到一旁晾乾,偶爾會因為誰貼歪了而互相揶揄打趣,引來父親一聲無奈的呵斥,眼中卻帶著笑意。

  大哥二哥也只有在除夕那天像個孩子一樣。不過如今大哥已經結婚了,自從有了自己的小孩,這樣的場面也再也看不見了。

  三姐張道韞是母親最得力的幫手,她心靈手巧。

  不僅能在灶台邊幫母親打點得井井有條,還能用一把小巧的剪刀,變魔術般剪出各式各樣的窗花——寓意「年年有餘」的靈動鯉魚、象徵「多福多壽」的飽滿壽桃、還有那「喜上眉梢」的喜鵲登梅圖……紅艷艷的窗花貼上擦拭明亮的窗戶,瞬間便將家裡裝點得紅火而富有生機。

  而年紀最小的五妹張道慧,則是全家人的開心果。她穿著母親熬夜趕製出來的新紅色棉襖,裹得像個小福娃,在院子裡、房間裡跑來跑去。


  一會兒湊到灶房門口,使勁嗅著空氣中勾人饞蟲的香味,眼巴巴地問:「娘,什麼時候可以吃呀?慧兒肚肚都叫了!」;一會兒又跑到父親身邊,踮著腳尖,扒著桌沿,看那神奇的毛筆如何在紅紙上行走,偶爾鼻尖上還會不小心沾上一點墨汁,變成一隻小花貓,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她還會用那奶聲奶氣、卻極其認真的語調,背誦父親剛教的吉祥話,諸如「新年納餘慶,佳節號長春」之類,雖然常常顛三倒四,卻總能逗得全家合不攏嘴。

  等到傍晚,華燈初上,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堂屋的大方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中央必定是一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暖鍋,裡面燉著豆腐、白菜、粉條和肉片,沸騰的湯汁驅散了冬夜裡最後一絲寒意。

  父親會神情肅穆地帶領全家,先向堂上供奉的祖先牌位敬香、叩拜,感念先人恩德,祈求家族昌盛、子孫平安。

  然後,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在歡聲笑語中,享用這一年中最重要、最溫暖的一餐。

  飯後,是一家人守歲的時光。

  炭盆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孩子們會收到父母用紅紙仔細包著的壓歲錢,雖不多,卻代表著驅邪避禍、平安順遂的最美好祝福。

  思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茫的思念與難以言喻的感傷。

  今年,這張團圓桌上,少了他一人。遠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張道臨輕輕嘆了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團白霧,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也不知道,十多天前託付給振威鏢局的那封家信和那幾樣精心挑選的禮物,父母家人收到了沒有?」他心中默念。

  「咚咚咚——」

  正當他沉浸在濃濃的思鄉情緒中難以自拔時,外屋院門處傳來了清晰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力道不輕不重。

  張道臨驀然回過神來,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悵惘與感傷,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起身,快步穿過小院,「吱呀」一聲,打開了大門。

  門外風雪中立著兩人,正是他在蒼瀾宗關係最為親近的同門——林天宇和楊秀蓮。

  兩人都穿著厚實的宗門冬服,肩上、發梢還落著未曾拂去的雪花,臉上帶著如約而至的盈盈笑意。

  「張師弟,除夕安康!我們沒來晚吧?」林天宇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說好今晚在你這兒聚首,共度除夕,我們可是踩著點來的!」

  他笑著揚了揚手中提著的碩大食盒和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酒罈,又指了指楊秀蓮提著的另一個包裹,說道:「看,按約定,酒菜點心,我們都備齊了!」

  楊秀蓮站在他身側,溫婉一笑,語氣輕柔:「張師兄,除夕守歲,豈能獨坐?我們如約而至,你可不能嫌我們吵鬧。」她呵出一口白氣,輕輕跺了跺腳上的雪,「這雪可真大,快讓我們進去暖暖。」

  看到好友熟悉的面容,聽著他們如常的玩笑話語,張道臨心中那股因思鄉而起的孤寂感頓時被一股踏實而溫暖的暖流衝散。

  他連忙側身,將兩人讓進院內,語氣帶著老友重逢般的自然與歡迎:「正要恭候二位!快請進,炭火早已備好,就等你們來了。這風雪之夜,有知己同門相伴守歲,方不負此良辰。」

  他將兩人引至一樓的客廳。

  客廳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個書架,角落裡一個黃銅炭盆正燒得旺,紅紅的炭火噼啪作響,散發出令人舒適的融融暖意,將屋外的嚴寒徹底隔絕。

  請二人在桌旁坐下後,張道臨道:「兩位稍坐,雪天寒重,我去煮壺熱茶,驅驅寒氣。」

  說著,他轉身去了隔壁廂房的小廚房。取出一個素雅的陶製茶罐,裡面是他在郡城購買的「雲霧飄雪」茶。

  他小心地用竹鑷捻出一撮,但見茶葉條索緊細,銀毫隱現,放入溫洗過的陶壺中,注入剛剛在小爐上滾沸的山泉水。

  片刻後,一股清幽冷冽、仿佛帶著遠山雲霧氣息的茶香便瀰漫開來,沁人心脾,連帶著屋內的暖意也似乎多了幾分雅致。

  當三杯清澈碧綠、茶芽在水中緩緩舒展、上下沉浮的「雲霧飄雪」端上來時,林天宇深吸一口茶香,不禁贊道:「好茶!香氣清郁,形如瑞雪,張師弟你這日子過得倒是雅致!」

  楊秀蓮也輕輕啜了一口,點頭附和:「入口微澀,回甘悠長,確是消寒解膩的佳品。」


  三人捧著溫熱的茶杯,氤氳的茶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卻也拉近了心的距離。

  喝著清香的熱茶,圍著溫暖的炭盆,窗外是靜謐飄落的白雪,話題也如這茶香般,漸漸氤氳開來。

  「說起來,這次桃源村的任務確實讓我收穫不少。」張道臨輕啜一口清茶。

  「表面上是村民失蹤案,誰知背後竟是東瀛武士在作祟。」

  林天宇原本懶洋洋靠著椅背,一聽「東瀛武士」四字,頓時直起身來,眼中閃著好奇:「東瀛武士?他們怎麼會跑到我們這偏僻的桃源村來?」

  「這正是蹊蹺之處。」張道臨神色凝重,「他們行事詭秘,擅長隱匿之術。若不是我大雪天出去探查,恐怕至今還無人察覺。這些人的功法路數與我們大相逕庭,出手狠辣,你們日後若是遇到,定要格外小心。」說著將位於右胸部的刀疤展出。

  林天宇和楊秀蓮都認真嚴肅的點了點頭。

  林天宇性格開朗,交友廣闊,消息最為靈通,見氣氛有些凝重,便笑著將話題一轉,說起宗門近來的一些趣聞軼事。

  「你們聽說了嗎?真傳弟子中的『冰蓮仙子』蘇師姐,上月閉關,據說已成功突破到法相後期了!」林天宇嘖嘖稱奇,語氣中滿是羨慕與敬佩,「這才多少年光景,她竟已走到這般境界,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頓了頓,又興致勃勃地補充道:「還有還有,宗門前幾日可熱鬧了!丹鼎峰的赤炎長老和百草園的茯苓長老,為了爭奪一株剛剛入庫的『五百年份龍紋焱草』,差點動起手來。兩位長老爭得面紅耳赤,最後還是戒律堂的實權長老出面,才將這場風波平息下去。」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配上生動的表情,引得張道臨和楊秀蓮連連大笑。

  待林天宇說完,她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近日我在修煉一門名為《清心凝元咒》的秘術,此法頗為玄妙,旨在精純體內真氣,並提升靈覺感知。」

  她微微側首,似在斟酌詞句,「初時只覺得真氣運轉稍顯順暢,但隨著修習日深,漸漸能感知到周身靈氣如涓涓細流,以往難以察覺的脈絡滯澀之處,如今也隱約可辨。只是……」她略作停頓,秀眉輕蹙,「在運轉心法至『靈台明淨』一境時,總覺有一縷雜念縈繞不去,難以達到咒訣中所描述的『心如止水』之境。不知二位在有沒有好的建議?」

  林天宇摸著下巴,接口道:「《清心凝元咒》我也有所耳聞,據說對精純真氣和提升靈覺大有裨益。秀蓮師妹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倒覺得不必過於苛求。心念如絲,抽刀難斷,越是強求摒除,有時反而執念更深。我曾看過一位師兄的修煉心得,有時不妨嘗試『念起不隨』,任其來去,反而能漸入佳境。」

  張道臨一直靜靜聽著,此時也微微頷首,補充了自己的見解:「天宇所言有理。我輩修行,常言『道法自然』。這《清心凝元咒》既重『清心』,亦重『凝元』,二者相輔相成。心緒微瀾乃是常情,或許不必視若寇讎。我曾閱一古籍,上有『似守非守,勿忘勿助』之語,用於此處,或可理解為:不必強行鎮壓念頭,而是將一絲靈覺映照整體,如明月照山崗,風過而山不動。真氣自然流轉,靈覺隨之澄澈,雜念或許便會如雲煙自散。」

  楊秀蓮認真聽著,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閃動,輕輕點頭:「『似守非守,勿忘勿助』……張師兄此言,如撥雲見日,讓我有所領悟。看來是我過於執著於口訣字句,反而落了下乘。」

  窗外,雪依舊靜靜飄落。屋內,茶香、炭暖與交談聲交融,三人圍繞修煉的疑惑、宗門的趣事乃至江湖的見聞,繼續暢談著。

  不知不覺,已近午時。林天宇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光喝茶聊天怎麼行!人是鐵飯是鋼,更何況今天是除夕,年夜飯可不能馬虎!來來來,把我們帶的好東西都擺上,一起動手,準備吃飯!」

  說著,他便興致勃勃地打開那個大食盒,裡面是早已準備好的各類食材——切得薄厚均勻的獸肉、洗淨水靈的各類蔬菜、嫩白如玉的豆腐、還有幾條在特製水囊中依舊活蹦亂跳、鱗片閃爍著微光的鯉魚。

  楊秀蓮也將自己帶來的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些造型精緻、散發著甜香的點心,以及那壇泥封完好、卻依然能聞到醇厚酒香的佳釀。

  三人都是修行之人,手腳麻利,分工合作,自是效率極高。

  張道臨負責將灶火生旺、淘米煮飯;林天宇自告奮勇展示刀工,將獸肉、冬筍等切配得整齊漂亮;楊秀蓮則挽起袖子,系上自帶的一條素色圍裙,親自下廚掌勺。

  一時間,小廚房內香氣四溢,鍋鏟碰撞之聲與說笑之聲交織,充滿了濃郁的煙火氣息。


  雖然這頓飯菜,遠遠比不上家中母親那融入了無盡關愛與歲月沉澱的手藝,也比不上宗門膳堂大師傅那蘊含靈氣的精湛廚藝,但三人一起忙碌,互相打趣,說說笑笑,這共同協作、其樂融融的過程本身,便賦予了這一餐別樣的溫馨滋味。

  不多時,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擺上了客廳的方桌:香氣撲鼻、色澤紅亮的紅燒靈鯉;清淡爽口、保留了冬筍原味的清炒冬筍;蔥香濃郁、肉質鮮嫩的蔥爆獸肉;麻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的麻婆豆腐;還有一鍋熱氣騰騰、湯鮮味美的菌菇暖胃湯。

  雖然不算極其豐盛,擺盤也遠稱不上精緻,但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除夕,能與知己同門圍坐一桌,共享這親手製作的飯菜,已是修行路上難得的慰藉與歡愉。

  林天宇迫不及待地拍開酒罈上干硬的泥封,掀開紅布包裹的壇蓋,一股更加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爆發出來,瀰漫在整個客廳。

  酒液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燈光下蕩漾著柔和的光澤。

  他給三隻陶碗都滿上,高聲提議:「來!張師弟,楊師妹!第一碗酒,為我們能夠相識相知,成為至交好友!為今年大家都能平安度過,無病無災!也為來年我等在修行路上都能更進一步,大道可期!乾杯!」

  「乾杯!」

  「為友誼,為平安,為大道!」

  三人舉碗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隨即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這酒顯然非是凡品,入口綿柔,但落入腹中,卻瞬間化作一股溫和卻沛然的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不僅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更帶著淡淡的靈氣,滋養著經脈,令人精神一振,氣血都似乎活躍了幾分。

  「好酒!」張道臨忍不住贊道,只覺得一股暖意從心底升起。

  林天宇得意地笑道:「嘿嘿,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一位與家族相熟的執事前輩那裡換來的『百果釀』,用了三種靈果,窖藏了至少三年,平時可捨不得喝!」

  席間,氣氛更加熱烈。幾碗靈酒下肚,話匣子也徹底打開。

  大家議論著哪位師兄師姐的表現驚艷;分享著各自外出歷練時的奇特見聞,或是險境,或是趣事;也暢想著未來的修行之路,是專注於一道,還是博採眾長,是追求戰力的極致,還是探尋天地的至理……少年意氣,同道情誼,盡在這杯盞交錯與暢所欲言之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暖黃的燈光下,林天宇臉頰微紅,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酒意,手中的竹筷穩穩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清蒸靈魚,狀似隨意地望向對面的少年:「張師弟,年關將至,不知你年後可有什麼具體打算?是繼續在任務堂接取任務,積累貢獻,外出歷練?還是打算潛心閉關修煉一段時間,夯實基礎?」

  張道臨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臉上的醉意如潮水般退去,神色變得格外鄭重。

  他目光掃過林天宇和楊秀蓮關切的臉龐,沉吟片刻,終是坦然相告:「不瞞林師兄、楊師姐,我心中已有決斷。待年後,我便準備去勤務殿申請前往'虎牢關'巡邏的任務。」

  「師兄,你......可想清楚了?」楊秀蓮縴手輕放茶碗,秀眉微蹙,「先前我與林師兄不知虎牢關具體情形,還覺得這是躲避巧峰呂鵬成的好去處。後來細細打聽......」她的話語戛然而止,眸中憂色愈深。

  林天宇接過話頭,神色肅然:「後來我們才知,虎牢關巡邏的任務非同小可。那裡地處東海海岸線,不僅要面對肆虐的海獸,還要提防異國修士的侵襲。說是巡邏,實則是以命相搏,用鮮血換取宗門積分。」

  張道臨微微頷首,眼神清澈如寒潭,顯然這個決定早已在心中千迴百轉:「我想清楚了。楊師姐,林師兄,溫室里精心養護的花朵,或許嬌艷欲滴,卻經不起風雨摧折。唯有在真正的血火磨礪、生死搏殺之中,才能更快地褪去稚嫩,錘鍊出堅韌的道心和強大的實力。」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桃源村那扇以他當時之力根本無法撼動的神秘石門,以及東瀛忍者那詭異殘酷的「血祭」儀式,一股無形的緊迫感再次攫住了他,開口道:「此次桃源村之行......讓我更加明白,我如今的這點微末道行,還遠遠不夠。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不想將來因為今日的懈怠與畏縮而後悔。」

  張道臨目光誠摯地看向兩位摯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此外,還有一事,想拜託師兄師姐。」

  林天宇立刻坐直身子,拍著胸脯,酒意似乎都醒了三分:「師弟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何須客氣?只要我們能做到的,絕無推辭!」


  楊秀蓮也認真點頭,素手輕攏鬢角碎發,靜待下文。

  張道臨心中暖流涌動,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來:「我此去虎牢關,生死難料,歸期難料。宗門有規定,駐守此類關隘,一期通常至少一載,且根據戰況可能延長。或許數年之內,我都無法返回宗門。」

  他目光望向西方,仿佛透過重重山巒看到了遙遠的家鄉:「我與家中父母早有約定,每年至少會有一封書信往來,報平安,敘家常。若我屆時身處關隘,無法及時返回宗門,能否煩請師兄師姐,像之前一樣,代我去宗門管轄的驛守處查看是否有我的家信送達?並......並幫我將準備好的回信,通過振威鏢局渠道寄出?」

  蒼瀾宗地域遼闊,弟子數以萬計,信件往來皆通過特定的驛守渠道統一管理。

  外門弟子若長期外出執行任務或駐守邊關,信件滯留、延誤是常有之事。

  有時一封家書輾轉半年才能送達,回信更是遙遙無期。

  林天宇一聽是這事,立刻大包大攬下來,語氣斬釘截鐵:「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難事!這點小事包在我和楊師妹身上!你放心去虎牢關歷練,闖蕩你的大道!家裡的信,我們一定幫你收發妥當,絕不會讓伯父伯母因為收不到你的信而擔心掛念!到時候你提前把回信寫好,或者告訴我們該怎麼回,我們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楊秀蓮語氣溫柔卻堅定:「張師兄放心,此事我們記下了。定會留意驛守處的消息,及時與你家中溝通。你在外一切當以自身安全為重,定期若能通過宗門渠道給宗門和我們報個平安,便是最好。」

  見兩位好友如此毫不猶豫、真心實意地答應下來,解除了他的後顧之憂,張道臨心中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他鄭重地舉起面前的酒碗,碗中靈酒蕩漾出琥珀色的光澤:「林師兄,楊師妹,高義!此情,道臨銘記於心,永世不忘!敬你們!」

  「哈哈,說這些就見外了!干!」林天宇爽朗大笑,舉碗相迎。

  「師弟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的感謝。乾杯!」楊秀蓮淺笑盈盈,縴手托起酒碗。

  三隻酒碗在空中清脆相碰,將這份同門情誼融於酒中,一飲而盡。

  酒液酣暢淋漓,情誼卻比酒更濃,在這風雪交加的除夕夜裡靜靜流淌。

  這頓特殊而溫馨的「同門年夜飯」,一直持續到申時末。

  窗外,大雪依舊不知疲倦地紛飛飄落,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暗了下來。

  小院內積雪的反光映照進屋,使得屋內不至於完全黑暗,反倒有種朦朧的美感。

  酒足飯飽後,三人一起動手收拾。

  碗筷碰撞聲清脆悅耳,不過片刻工夫,桌面已擦拭整潔,客廳也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雖然都有些微醺,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但以他們先天境界的體質和修為,稍一運功流轉,那點酒意便散去了大半,只餘下靈酒帶來的通體舒泰和滿腔暖意。

  「走,張師弟,別在屋裡悶著了。出去走走?看看咱們蒼瀾宗除夕夜的雪景,可是別有一番風味!」林天宇興致勃勃地提議道,他似乎總有消耗不完的精力。

  張道臨和楊秀蓮相視一笑,都點頭同意。

  三人穿上厚實的禦寒衣物,戴上兜帽,推開院門,再次步入了那片漫天風雪之中。

  除夕夜的蒼瀾宗,比起平日的肅穆清冷,終究是多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節日氛圍。

  雖然大部分弟子或因任務在外奔波,或在自己的洞府、院落中閉關潛修,尋求突破,但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弟子,如同他們一般,結伴而行。

  互相遇見時,會拱手道一聲「除夕安康」,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三人沿著山路小徑緩緩而行。

  路旁的靈松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偶爾一陣風過,便簌簌落下大團雪塊。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悠揚綿長,在群山間迴蕩。

  他們沒有過多地交談,只是靜靜地走著,享受著這份喧囂世界中難得的寧靜。

  這份寧靜不同於凡俗間的煙火氣,而是屬於修行者的獨特氛圍——在追求大道的漫漫長路上,偶爾駐足欣賞沿途的風景,與志同道合的夥伴共享片刻安寧。

  夜色漸深,風雪依舊未有停歇的跡象。在將林天宇和楊秀蓮送到他們各自居住的院落附近後,三人互道「新年精進」,語氣中滿是對未來的期許。

  張道臨獨自一人,踏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返回自己的小院。身後兩行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走過。

  元豐四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就在這片仿佛永無止境的漫天飛雪中,靜靜地、徹底地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