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門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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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時光,如白駒過隙,倏忽而逝。

  黎明前最為濃重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東方天際僅泛起一絲若有若無、淡至極處的魚肚白,整片廣袤的大地依舊被一種沉滯而壓抑的昏暗所籠罩。

  然而,那條通往蒼瀾宗山門、寬闊足以容納三駕馬車並駕齊驅的青石官道,此刻卻早已被人潮與喧囂的聲浪徹底淹沒、沸騰。

  這是一幅生機勃勃卻又暗流洶湧的畫卷,匯聚了來自廬州南境三郡,乃至更遙遠郡府的數千名少年少女。他們懷揣著各自或顯赫輝煌、或微末平凡的夢想,如同百川歸海般,從四面八方向著這片傳說中的修行聖地匯聚而來。

  仔細看去,這人潮成分複雜,氣象各異。

  他們之中,有那騎乘神駿異獸者,異獸皮毛流光溢彩,在微熹的晨光中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蹄聲踏在青石板上,如同悶雷滾動,低沉而有力,鼻孔間噴吐著灼熱的白色氣流,顯是身負不凡血脈,其主人或神情倨傲,或目光銳利,自有一股卓爾不群的氣度。

  有那端坐於裝飾華美、由馴服妖獸拉動的車駕之內者,珠簾搖曳,環佩叮咚,隱約可見車內少年驕矜的側臉或少女明艷不可方物的容顏,他們無需言語,那車駕的材質、紋飾,以及拉車妖獸的稀有程度,便已無聲地彰顯著其背後深厚的家世底蘊與煊赫權勢。

  但更多的,則是那些風塵僕僕、僅憑一匹快馬甚至全憑一雙腳力疾行而至的普通少年,他們衣衫或許樸素,眉宇鬢角刻滿了旅途的風霜與疲憊,然而,那一雙雙望向遠方的眼睛裡,卻無一例外地燃燒著比天邊星辰更為明亮、更為執著的渴望——那是對改變命運的期冀,對踏入超凡領域的嚮往,是支撐他們跨越千山萬水的原始動力。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喧囂聲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嗡嗡聲,盤旋在官道上空。

  粗略望去,聚集於此的少年數量,怕是不下兩千之眾。儘管風霜之色刻印在許多人的眉宇鬢角,然而,那份對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未知考核的緊張、忐忑,與那份難以抑制的、仿佛一步登天便能徹底改寫人生軌跡的熾熱期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卻奇異地交織、融合成一種複雜而蓬勃向上的氣場。

  這氣場如同無形卻磅礴的潮汐,瀰漫在整條官道以及更廣闊的區域之上,甚至連清晨原本微涼濕潤的空氣,都被這數千顆年輕而熾熱的心烘烤得躁動、灼熱起來。

  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他們的人生軌跡,或將在接下來的數個時辰內,經歷天翻地覆、雲泥之別的巨大轉折。

  有人將魚躍龍門,自此脫胎換骨,翱翔於九天之上,享受那長生久視的逍遙與宗門庇護的榮光;有人則將折戟沉沙,鎩羽而歸,重回那凡塵俗世中掙扎求存,或許終生再也難以觸及今日所見的仙家景象。希望與恐懼,憧憬與忐忑,這兩種極端的情感在此刻達到了一個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佛只需要一個引子,便能引爆全場。

  隨著人潮不由自主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向前緩慢涌動,遠方,那片原本在地平線上模糊不清、如同水墨剪影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具體起來,最終化為一片巍峨連綿、氣勢恢宏、仿佛自太古時代便已矗立於此的仙境山脈。

  那絕非尋常世俗可見的、溫和起伏的尋常山巒,而是一片崢嶸顯露、氣象萬千、帶著森嚴法則之意的龐然巨物。無數座陡峭的山峰,如同傳說中那些摘星拿月的大能者投下的、飽飲了雷霆與星辰光輝的巨劍,筆直地、沉默地、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直刺人心的威嚴,悍然插向蒼穹,帶著一種欲要與天公試比高的決絕姿態。

  山腰以上,便沒入了繚繞不散、仿佛亘古存在的縹緲雲霧之中,只能憑藉目力極力窺見其下半部分那雄渾厚重、墨綠色仿佛承載著整片大地之重的山體。那沉凝得近乎化不開的墨色,深邃無比,似乎連投向它的目光都能被吸攝進去,讓人望之便心生自身渺小之感。

  目光極力遠眺,所見景象已是氣象萬千,瑰麗雄奇,足以令任何初臨此地的凡俗之輩心旌搖曳,呼吸為之一窒,生出頂禮膜拜之衝動:

  有的山峰之上,遍植著外界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此刻正值花期鼎盛,放眼望去,奼紫嫣紅,繁花似錦,綿延成片,仿佛為整座山峰披上了一層華麗無比的錦緞。在初升朝陽那試探性的、帶著暖意的金邊勾勒下,這些奇異的花草泛動著夢幻迷離、如同琉璃般晶瑩剔透的光澤,馥郁芬芳的香氣似乎能跨越空間的阻隔,隱隱約約地傳來,沁人心脾,聞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連體內的濁氣都被洗滌了幾分。

  有的山峰則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景象,其上古木參天,綠意蔥蘢欲滴,那濃郁到極致的生機靈氣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綠色靈液,從每一片葉子上滴落、流淌下來。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那深邃的林間,隱約有玄奧莫測的符文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遵循著某種神秘的節奏明滅閃爍,其軌跡暗合天道自然,顯然是有極其強大的守護或聚靈陣法在持續運轉。這些陣法將整座山峰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固若金湯,同時又像是一個巨大的、不斷吞吐天地靈氣的生命熔爐,孕育著無窮的奧秘。


  更有那奇絕險峻的山峰,其峭壁之上,懸掛著千丈瀑布,如同九天銀河決堤,自不可思議的高度傾瀉而下,化作匹練般的白色長虹,帶著仿佛能摧毀一切的萬鈞之勢,狠狠地撞擊在下方的深潭或黝黑堅硬的岩石之上。撞擊的瞬間,發出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雷鳴轟響,那聲音宏大至極,仿佛能直接敲擊在人的靈魂深處。激起的水汽瀰漫方圓數里,形成了乳白色、濃郁得化不開的靈霧,在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的金色陽光折射下,不斷地幻化出一道道絢爛奪目、橫跨山澗的七彩霓虹,經久不散,宛如神跡降臨人間,令人嘆為觀止。

  而所有這些氣象各異、足以讓任何目睹者心生震撼與渺小之感的山峰,都有一個共同的、不容錯辨的特徵——在那常人難以企及的險峻山腰,或是更高處、被更加濃郁、幾乎化為液態的精純靈氣雲霧所繚繞遮蔽的峰頂,皆依託天然山勢,巧妙地修建著數不清的、鱗次櫛比的宮殿樓閣。

  那些建築,已然超越了凡俗工匠所能想像的極限。琉璃瓦鋪就的屋頂,在愈發強烈的晨曦下閃耀著金碧輝煌卻不顯絲毫庸俗的光彩,仿佛日夜不停地吸納著日月星辰的精華;白玉雕琢的欄杆,溫潤剔透,隱隱有靈光流轉,環繞著那些飛檐翹角、造型奇巧、仿佛下一刻便要掙脫大地束縛、凌空飛去的亭台樓榭,處處盡顯仙家建築的非凡氣派與超脫塵世的逍遙意境。

  最引人注目,也最讓下方少年們心潮澎湃的,是那一道道顏色各異、或熾烈如焰、或清冷如冰、或厚重如土的流光,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又似劃破長空的流星雨,在各峰之間迅捷而優雅地穿梭往來,在空中留下道道美麗的軌跡——那是一位位修為有成的蒼瀾宗修士,正在御氣橫空,或是駕馭著各式各樣奇特而強大的飛行法器,執行宗門任務,或是日常往來訪友論道。

  他們衣袂飄飄,姿態瀟灑從容,每一次閃爍、每一次轉向都牽動著下方無數仰望的、充滿羨慕與渴望的目光。那目光之中,蘊含的是對無上力量的嚮往,對悠長生命的追求,對超脫凡塵俗世、得享大自在的終極夢想。

  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難以言喻的震撼,與自身渺小如同塵埃般的清晰認知,油然而生,瞬間如同無形卻力重千鈞的大手,緊緊地攫住了人群之中,一位名為張道臨的少年的心臟。

  他只覺得胸口一陣莫名的發悶,呼吸都不自覺地變得急促、艱難了幾分,仿佛周圍的空氣,都因這無處不在、無所不包的仙家磅礴氣象而變得粘稠、沉重起來,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靈壓。

  數日之前,蒼瀾郡城的繁華與龐大,尚讓他這個來自偏遠小城的少年驚嘆不已,視若人間奇蹟,但與此地這宛如神話再現、天地偉力與仙家巧思完美結合的浩瀚景象相比,那郡城的繁華簡直如同土丘之於巍巍泰山,涓涓細流之於浩瀚江海,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甚至連在內心升起一絲比較的念頭,都顯得是那般可笑而近乎褻瀆。

  在他身旁,一向見多識廣、性格開朗跳脫的同伴林天宇,以及素來清冷沉靜、喜怒甚少形於色的楊秀蓮,此刻也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眸不自覺地瞪大,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遠方的仙山樓閣與那一道道令人神往的穿梭流光,其中滿是無法掩飾、也無需掩飾的驚嘆與敬畏。

  林天宇微微張著嘴,似乎想用他慣常的調侃或評價來沖淡這過度的震撼,但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無聲的、充滿複雜意味的嘆息。

  而楊秀蓮那如古井無波的清麗面容上,也罕見地掠過一絲清晰的波瀾,她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閃爍著難以言說的光芒,纖細如玉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握住了衣角,顯露出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的激盪。

  隨著人流繼續向前緩慢而堅定地涌動,離那片傳說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山福地越來越近,更多細緻入微、遠超凡人想像極限的景象,開始清晰地、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張道臨的眼前。

  頭頂的天空,蔚藍得異乎尋常,如同用最純淨無瑕的藍色水晶精心打磨而成,澄澈透亮,一塵不染,那種純粹的藍色,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夢幻般的美感。

  這種近乎完美的澄淨,絕非自然造化所能輕易形成,顯然是有著籠罩整個蒼瀾宗範圍的巨型淨化陣法在時刻不停地運轉,滌盪著天地間的塵埃與濁氣,同時匯聚並提純著方圓不知多少里內的天地靈氣,使得這片核心區域的靈氣濃度,達到了一個遠超外界的驚人程度。

  目光所及,在那上百座主要山峰的上空與林間,可見無數體型巨大、形態各異的仙鶴正悠然自得地飛舞、盤旋。

  這些仙鶴絕非俗世凡種,有的雙翼展開足有十數米之巨,投下的陰影能遮蔽小片林地,飛行時帶著獵獵風聲,羽翼邊緣閃動著寒光,似乎能輕易割裂氣流,氣勢驚人;有的羽毛色彩斑斕,並非純白,在陽光下流轉著金屬般冷硬而華麗的光澤,尤其是鶴頂那一點朱紅,鮮艷欲滴,格外醒目;更有甚者,其飛行速度快如閃電,只在雲層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肉眼難以捕捉其具體形態的淡淡白影,便已遠去無蹤,只餘下淡淡的靈氣波動在空氣中緩緩擴散、消弭,彰顯著其超凡的速度與靈性。


  除此之外,一些位置更靠後、被其他山峰隱隱拱衛在中央、整體氣息顯得更為古老、更為深沉厚重的山峰之中,隱隱約約地傳來陣陣低沉而雄渾的獸吼之聲。

  那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刺耳,仿佛隔著極其遙遠的距離,但其中蘊含的磅礴無匹的生命力量感,卻如同無形的重錘般,精準地、穿透性地敲擊在每一位聆聽者的心頭靈魂之上,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動與寒意。

  「傳說,蒼瀾宗內傳承著馴養妖獸的秘法,能以獨特丹藥,輔以特殊符咒禁制,煉化妖獸體內的暴戾妖氣,將其轉變為相對溫和、易於掌控的精純靈氣,供其驅使,名為『化妖為靈』。」

  林天宇在張道臨耳邊低聲說道,語氣中的敬畏之色比之前更濃,但同時,也帶著一絲因自身見識廣博而生的瞭然,「看來,宗門之內圈養著強大守護靈獸的傳聞,確實都是真的,並非空穴來風。」

  張道臨聞言,心中更是凜然。他自然不會天真地認為,蒼瀾宗這等威震一方的修行重地之內,會允許未經馴化、野性難馴的妖獸肆意橫行。

  妖獸天性殘暴嗜血,與人類修行者幾乎處於天然的對立狀態。這些能被圈養在宗門重地,甚至隱約成為其深厚底蘊一部分的妖獸,必然是經過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極其嚴苛甚至堪稱殘酷的馴化過程。

  或許,它們從卵生或幼崽時期就開始被以秘法培養,日夜不停地以靈力洗鍊,以符咒禁錮,徹底祛除其骨子裡的凶性,磨滅其與生俱來的野性本能,才能最終轉變為守護山門、輔助弟子修煉,或是供宗門內高階修士乘騎代步的、相對溫順聽話的靈獸。

  這其中的玄妙手段與所需投入的海量資源,想想便知是何等的驚人,絕非尋常世俗勢力乃至一般修行家族宗門所能企及萬一。這讓他對蒼瀾宗所擁有的深厚底蘊與強大實力,有了更為直觀、也更為深刻乃至震撼的認識。

  不知前行了多久,洶湧的人流最終在一座格外雄偉、通體呈現深沉青黑色、宛如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般的山峰之前,減緩了速度,最終完全停滯下來。

  這座山峰高聳入雲,半山腰以上便被濃密得化不開的雲霧所籠罩,隱約可見無數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樓閣亭台,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海市蜃樓,平添幾分神秘。

  山腳下,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鋪就的、廣闊無比的廣場,石板之上銘刻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符文痕跡,隱隱構成一個龐大的陣法基座,此刻雖然已經聚集了上千名等待考核的年輕武者,卻依然顯得頗為空曠,絲毫不顯擁擠,顯見其面積之廣。

  就在眾人駐足,好奇而又緊張地打量著四周陌生而令人敬畏的環境時,一聲清越悠長、仿佛能洗滌心靈、拂去塵埃的鶴唳,自高空雲霧深處傳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隻體型碩大如牛犢、神駿非凡、姿態優雅到了極點的仙鶴,正舒展著雪白無瑕、邊緣泛著淡淡金光的寬大羽翼,自繚繞的雲霧中翩然降下。

  這仙鶴通體雪白,不染一絲雜色,唯有雙翅邊緣那幾根修長的翎羽,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下泛著尊貴而柔和的金色光澤,宛如天神手筆。仙鶴寬闊平坦的背上,穩穩站立著一位老者。

  老者身穿一襲看似樸素無華的青色道袍,但仔細看去,那布料卻隱隱流動著水波般的光澤,仿佛將一片清潭披在了身上,顯然並非凡品。

  他面容清癯,皺紋如溝壑刻寫著歲月與智慧,下頜留著三縷長須,隨風輕拂,頗有些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味道。尤其令人不敢直視的是他那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閃爍,如同實質的電芒,掃過下方眾人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卻沉重如山嶽的壓力驟然降臨,仿佛靈魂都被裡里外外審視了一遍,任何隱秘都無所遁形。

  原本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低聲喧鬧的廣場,在這目光掃視之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他袖口處,以某種蘊含靈光的金線,繡著三道清晰而獨特的浪花紋路,在青色道袍的映襯下格外顯眼,象徵著其在宗門內不低的身份與權柄。

  這位老者,自然是蒼瀾宗前來主持此次入門考核的外門長老。

  他目光平和地掃視全場,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窺本質。

  聲音並不如何洪亮高昂,卻奇異地、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就在每個人身邊低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安撫人心的力量:「老夫陳宗明,忝為外門長老,掌此次入門考核之事。今日,乃我蒼瀾宗一年一度開山收徒之日,諸位能歷經跋涉,克服艱險,齊聚於此,說明皆是南境各郡前來的年輕才俊,心向大道,志存高遠,此心此志,可喜可賀。」


  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那無形的壓力似乎又加重了少許,讓許多心志不堅者心頭一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與之對視。

  「不過,」陳宗明長老繼續道,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如同烙印般刻入眾人腦海,「入我蒼瀾宗門牆,踏上漫漫修行路,絕非易事。需經過層層嚴格考核,資質根骨、修為境界、心性毅力、悟性智慧,此四者,缺一不可。望爾等稍後考核之中,皆能全力以赴,展露自身真實才學,莫要辜負自身機緣與多年苦功,亦莫要心存僥倖,妄圖以邪門歪道矇混過關。宗門法眼如炬,洞悉幽微,絕非兒戲。」

  「現在,隨我上拙峰。」

  原來此山名為「拙峰」,取「大巧若拙,返璞歸真」之深意,屬於蒼瀾宗外門重要山峰之一,是外門弟子日常居住、修行以及進行各項入門考核之地。宗門內不少外門長老和執事,也常駐在此峰之上處理事務,管理外門。

  拙峰在蒼瀾宗連綿群山中,並不算最高,大約只有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但其山勢頗為險峻奇崛,通往山頂的石階陡峭異常,蜿蜒曲折如蛇行,仿佛直通天際,一眼望去,令人望而生畏。

  沿著陡峭的石階向上而行,兩側是蒼翠欲滴、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古木和形態各異、嶙峋古怪的巨石。張道臨看到山路兩旁,依著山勢,分布著無數整齊劃一的青瓦白牆房屋院落,顯得井然有序,也能看到許多身著統一青色服飾、氣息精悍沉凝的修士在忙碌穿梭。他們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周身隱隱有靈氣波動,顯然修為不俗,遠非先天武者可比。

  林天宇在一旁適時地低聲告知,這些便是宗門的執事,能擔任此職位的,無一例外,全都是成功開闢了丹田、踏入了靈液境的修士。

  他們或是在某些開闊的平台上,指導一些年紀更輕、顯然是往年入門的弟子修煉武技、演練陣法,呼喝之聲與兵刃破空之聲不絕於耳,靈氣碰撞,激起陣陣勁風;或是在一些類似執事堂的建築內,處理著各類繁雜的宗門事務,分發資源,記錄功勳,神色嚴肅;或是行色匆匆地趕往某處,似乎有要務在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階拐角或林木深處。

  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遠超先天武者的、令人心悸的強大氣息,那是生命層次躍遷後帶來的天然威壓,如同幼獸面對成年猛虎。

  僅僅在這一段上山的路途中,張道臨目光所及,粗略估算,就看到了不下三十名這樣的執事,心下不由再次感慨萬千。

  一座看似普通、只是外門弟子居所和考核之地的山峰之上,便有著如此多的靈液境修士如同尋常普通人一般活動。而他所見到的,恐怕還只是拙峰之上執事人數的一小部分,更多可能居於室內或位於後山修煉。

  放眼望去,蒼瀾宗這樣的山峰何止百座?更深處,那八座被更加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雲霧完全籠罩、只能若隱若現窺見一絲輪廓、散發出令人心悸波動的山峰,據說才是宗門的核心區域,只有內門弟子、核心弟子以及地位尊崇的真傳弟子,還有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宗門長老方能進入,那裡的靈氣濃度,據傳更是外門區域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之多!在那裡修行,又是何等的進境速度?光是想像,就讓人心馳神往。

  「看那裡!」一向安靜得如同空谷幽蘭的楊秀蓮,忽然輕聲叫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她伸出纖指,指向不遠處山腰一處被人工開闢出來的、巨大的平台。

  只見那平台之上,以某種堅硬的玄黑石鋪就,赫然是一座極為寬闊的練武場。場中,數十名身穿統一藍色、袖口繡有一道銀邊標識的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正整齊列隊,在一名氣息明顯更為強大的執事帶領下,練習著某種凌厲無匹的劍法。但見數十柄長劍齊刷刷舞動,劍光閃爍,寒芒點點,如銀蛇亂舞,又如星河倒瀉,道道凝練的劍氣縱橫切割,發出「嗤嗤」不絕、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之聲,將空氣都似乎撕裂開來,在場地上空形成一片凜冽的劍幕。那股肅殺、精煉、強大的氣勢,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讓觀者不由得心跳加速。

  「那就是外門弟子嗎?」張道臨心中暗驚,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悄然滋生。這些外門弟子的平均實力,顯然遠在他們這些尚未入門的新人之上,無論是真氣修為,還是武技熟練度,都不可同日而語。這還只是外門弟子,那內門弟子,核心弟子,乃至真傳弟子,又該是何等風采?

  林天宇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壓低聲音道:「每年參與蒼瀾宗入門考核的弟子,數量往往過千,如今年景不錯,各地湧現的苗子也多,怕是接近兩千。但每年開山,能夠成功通過所有考核、被正式收錄門牆的新弟子,往往不過數百人,十不存一,競爭可謂激烈無比,殘酷異常。」他的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凝重,顯然這淘汰率讓他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張道臨將腦海中紛雜的念頭壓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跟隨著前方引路的陳長老以及涌動的人潮,一步步踏著那仿佛無窮無盡的石階,向著那座名為「拙峰」的山頂,向著那決定命運的第一道關卡,堅定地走去。

  一行人跟隨著前方引路的執事,終於抵達了拙峰之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拙峰,峰頂仿佛被一位強大修士以無上偉力,用巨斧一刀削平,形成了一塊巨大無比、光滑如鏡的平地,面積廣闊,足以輕鬆容納數千人聚集而不顯絲毫擁擠。

  在廣場靠內側的一方,一座恢弘壯觀、氣勢磅礴的宮殿依著背後陡峭的山壁而建,靜靜地坐落於此,如同沉睡的巨獸。

  宮殿高約十丈,通體由某種溫潤潔白、隱隱散發著淡淡暖意的靈磚砌成,飛檐翹角,造型如鳳翼般展翅欲飛,其上的雕樑畫棟,刻畫著無數繁複而玄奧的符文與異獸圖案,極盡精巧之能事,顯然並非凡人工匠所能完成。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散發著沉凝氣息的烏木鎏金匾額,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筆走龍蛇、每一筆每一划都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與無上道韻的大字——「測靈殿」。此刻陽光正好,照射在匾額之上,那鎏金大字頓時反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輝,令人不敢直視,心生敬畏。

  此刻,測靈殿前的廣闊廣場上,已經井然有序地擺放好了數樣明顯用於測試的器具,由一些面無表情的執事和外門弟子看守著。

  最引人注目、也是占據廣場最中央位置的,是一塊高達三丈、需要數人合抱的透明水晶碑。

  這石碑通體晶瑩剔透,宛如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內部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銀色星光在緩緩流動、旋轉、生滅,散發出一種古老而玄妙的氣息——這正是用於測試修行者先天資質與根骨潛力、在各大宗門都廣為使用的「根骨碑」。

  外門長老陳宗明立於測靈殿前的玉石台階上,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峰頂:「根骨測試,乃修行之基,先天所定,後天難改。此碑能測爾等先天資質之優劣。」

  他詳細解釋著評分標準,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分至二十分為下品根骨,修行艱難;二十一分至四十分為中品根骨,可堪造就;四十一分至六十分為上品根骨,天賦異稟;六十一分至八十分為極品根骨,百年難遇;八十一分至一百分,則為傳說中的根骨,每一種都擁有莫測神異。」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特別要說明的是,根骨測試時會出現不同顏色的光芒,你們無需擔心,這和你們修煉的功法屬性有關。」

  「所有人,按爾等抵達峰頂之先後順序,排成十列,依次進入測靈殿偏殿,登記身份、籍貫、年齡等詳細信息。記住,身份籍貫不得有任何虛報、隱瞞,否則後續核查查出,立即廢除考核資格,永不錄用,並視情節輕重,追究相應責任!」

  陳宗明長老站在測靈殿前那高高的、光可鑑人的玉石台階上,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冷電般掃過下方所有惴惴不安、神情各異的年輕面孔,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兩千餘人齊聲應諾,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拙峰之頂迴蕩開來,驚起了遠處山林間的數隻靈鶴。

  張道臨、林天宇和楊秀蓮三人不敢怠慢,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隨即隨著人流,在指定的隊列後排好了隊。

  他們前面,已經排了黑壓壓一片人,粗看之下,單是他們這一列,就不下二百人。

  這些來自南境各郡,背景各異的年輕人,此刻神態各異,將人生百態濃縮於此:有的出身顯赫修行世家,衣著華貴,用料考究,臉上帶著與生俱來的倨傲與強烈的自信,談笑自若,仿佛對考核胸有成竹;有的則明顯是寒門子弟,或是小地方出來的天才,衣著樸素,甚至有些陳舊,但眼神卻格外堅定明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與背水一戰的決絕;還有一些,則是三五成群,服飾上有著相似的家族或地方勢力標記,顯然是來自某些小門派或地方勢力的弟子,彼此間互相照應,低聲交流,試圖在陌生環境中尋求一絲心安。

  張道臨悄然的展開靈覺,仔細地、不動聲色地感知著前方不遠處幾人的氣息強弱,心中不由得微沉。

  這些參加考核的年輕人,果然如林天宇之前所言,幾乎沒有弱者,清一色都是突破了後天桎梏、踏入先天境界的武者,氣息或鋒銳,或厚重,或靈動。

  甚至有那麼幾個站在隊列前列、氣度格外不凡的人,氣息深沉內斂如古井深潭,以他那遠超同階的敏銳靈覺探去,竟也如同石沉大海,完全看不透其深淺,只怕其修為早已超過了他,是此次考核中毫無疑問的、強有力的競爭者。


  「看來這次考核,藏龍臥虎,競爭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激烈得多。」張道臨心中暗道,不由得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將體內真氣調整到最佳狀態,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第一關。

  考核按照宗門既定的、不容更改的流程,依次進行。首先進行的,便是這最為基礎,卻也最為殘酷、一錘定音的資質根骨測試。

  所有參加考核的弟子,需依次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根骨碑前,將手掌緊緊貼合在冰涼而光滑的碑面特定區域之上。

  屆時,碑身會根據測試者先天資質的優劣,內部那些流動的星光便會做出反應,亮起不同顏色、不同高度、不同亮度的光芒,旁邊自有負責記錄的外門弟子,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光芒停滯的刻度,並清晰而冷漠地高聲說出結果。

  「王林,根骨二十七分,中品,合格!下一人!」

  「李峰,根骨十八分,下品,不合格!立刻離場!」

  「趙靈兒,根骨五十分,上品,良好!下一人!」

  ......

  隨著外門弟子那毫無感情波動、如同宣判命運般的聲音不斷響起,廣場上的氣氛也愈發緊張、凝滯,仿佛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根骨被評為下品的少年,瞬間面如死灰,眼中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下去,連參加後續測試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周圍或同情、或嘆息、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黯然轉身,沿著來路踉蹌下山,背影蕭索。

  根骨達到中品者,大多在結果說出的瞬間,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慶幸之色,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勉強過關,但眼神中依舊帶著對後續考核的擔憂。

  而一旦出現根骨達到上品者,則必然會引起周圍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和難以抑制的羨慕低語,眾人的目光會瞬間聚焦在那幸運兒身上,仿佛要將其看穿。那被測出上品根骨之人,也往往難掩激動,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

  時間在或悲或喜的氛圍中緩緩流逝,很快,輪到了張道臨他們所在的這一列。

  林天宇站在張道臨前面,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對著張道臨和楊秀蓮露出一個「看我的」的自信笑容,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在無數道或審視、或期待、或嫉妒的目光注視下,他沉穩地將右手手掌,穩穩地按在了那晶瑩剔透、內部星光流轉的根骨碑上。

  霎時間,根骨碑微微一顫,仿佛從沉睡中被喚醒。緊接著,一道頗為耀眼、呈現出純淨天藍色的光芒,如同積蓄了力量的泉涌,驟然自碑底亮起,向上疾沖,光芒穩定而凝實,最終穩穩地停在了約四尺二寸的高度,不再動彈。

  負責記錄的外門弟子抬眼看了看刻度,聲音依舊平淡,但似乎比之前略微高了一絲:「林天宇,根骨四十二分,上品,良好!下一位!」

  聲音落下,周圍果然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譁然和議論。林天宇收回手掌,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身朝著張道臨和楊秀蓮的方向,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傳遞著鼓勵。

  張道臨看著林天宇輕鬆通過第一關,並且取得了上品評價,心中為他高興的同時,那份屬於自己的壓力,也不可避免地又加重了一分。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翻騰的雜念強行壓下,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接著是楊秀蓮。她依舊是那副清冷沉靜的模樣,仿佛周遭的喧囂與議論都與她無關。她輕移蓮步,動作舒緩而自然,走到那晶瑩剔透的根骨碑前,略一停頓,然後伸出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地、穩穩地按在了冰涼的碑面之上。

  下一刻,一道柔和而純淨、宛如初春新芽般的青色光芒自碑底亮起,不如林天宇那道藍光般耀眼奪目,卻格外溫潤、持久,仿佛蘊含著綿綿不絕的生機。光芒平穩上升,最終高度停留在了三尺九寸的位置,穩定不動。

  「楊秀蓮,根骨三十九分,中品,合格!」外門弟子看了一眼刻度,聲音平穩地宣布道。

  楊秀蓮面色平靜無波,仿佛這個結果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漣漪。她默默收回手掌,便安靜地退到了合格者區域,與林天宇站在一處,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終於,輪到了張道臨。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審視與好奇。

  他平復了一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將因緊張而有些汗濕的手掌在衣袍上不著痕跡地擦了一下,然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上前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右掌緊緊貼合在那冰涼卻隱隱散發著奇異吸引力的水晶碑面上。


  初時,並無特殊感覺。但旋即,一股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穿透力的暖流,自碑中悄然湧入他體內。

  這股暖流並非破壞性的,而是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沿著他多年來苦修不輟、早已被打通錘鍊的經脈快速而精準地流轉一周,似乎在細緻入微地探查著他先天稟賦的每一處細節,評估著其潛力與極限。

  這探查過程極其玄妙,張道臨能感覺到自己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中最細微的資質稟賦都被探查得一清二楚。隨後,這股暖流又攜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信息,迅速返回碑中。

  就在這一剎那,根骨碑猛地一震!

  並非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源自內部的、深沉有力的悸動!

  緊接著,一道五色光芒相互交織,卻又涇渭分明,驟然自張道臨掌心貼合處爆發開來!

  光芒沖天而起,勢頭迅猛而穩定,絲毫沒有衰竭的跡象,最終在那無數道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穩穩地停在了令人矚目的——五尺七寸高度!

  那名負責說出與記錄的外門弟子顯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衣著樸素、氣息沉靜的少年居然修煉的是五行功法。

  他仔細看了看根骨碑上清晰無比、毫無爭議的刻度,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碑前氣度沉凝、並無半分驕躁之色的張道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收斂,運足中氣,高聲說道:

  「張道臨,根骨五十七分,上品,良好!」

  聲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響起一片譁然!五十七分!這已是上品根骨中的頂尖層次,距離那百年難遇的極品根骨,也僅有三步之遙!

  許多之前對張道臨不甚在意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紛紛投來凝重的目光,開始重新審視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

  張道臨心中也是暗暗鬆了口氣,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五十七分!這個結果,總算沒有辜負父親多年來不惜代價的悉心培養與殷切期望,也沒有辜負自己這六餘年來的刻苦打磨。

  他緩緩收斂因測試而略微激盪的氣息,面色平靜地收回手掌,對著外門弟子行了一禮,這才從容不迫地退到合格者區域。

  他剛一站定,林天宇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與讚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贊道:「好傢夥!張兄,你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五十七分!這在上品根骨中也屬頂尖了!看來這次考核,我們兄弟二人,註定要揚名外門了!」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為朋友高興的真誠。

  張道臨謙遜地笑了笑,低聲道:「林兄過譽了,僥倖而已。接下來的考核,還需謹慎。」他心中明白,根骨雖重要,但絕非修行的全部,更何況,場上還有那幾個氣息深沉如淵,讓他也感到壓力的存在。

  ......

  這時,根骨測試已接近尾聲。在最後一批測試者中,出現了幾個引人注目的成績。

  一位黑衣少年叫墨塵測得五十五分,一位紅衣少女叫炎靈兒測得五十八分,還有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叫水無痕竟達到了六十分。

  六十分!這是今日出現的最高分數!廣場上再次響起一片譁然。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陳宗明長老,也微微睜開了眼睛,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當最後一名測試者結束考核,執事取得外門弟子的記錄結果後,檢查無誤後,快步走到陳宗明長老面前,躬身稟報:」啟稟長老,根骨測試結束。參加者兩千一百三十二人,通過者九百八十七人。根骨最好的為六十分,只有一人;根骨達到五十五分以上,共有四人;根骨達到五十分至五十五分之間,共有六人。」

  陳宗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合格區域,聲音傳遍全場:」根骨測試結束,通過者九百八十七人,最高者為六十分。有五十五至六十分者四人,五十至五十五分者六人。恭喜你們通過第一關。」

  第一輪根骨測試,如同最無情的篩子,將良莠不齊的考核者們進行了初次甄別。

  原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上兩千人隊伍,瞬間銳減至不足一千人。失敗者黯然離場,背影蕭索,而留下者,則要迎接接下來的挑戰。

  接下來進行的是修為境界測試。兩名外門弟子抬上來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奇石,石質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幽光流轉,正是那測試真氣修為的「測境石」。

  負責主持測試的執事朗聲解釋規則:」此石名為測境石,能感應修行者真氣精純度與總量。爾等需將手掌按在石面中央,持續注入真氣。石上將根據修為深淺,亮起相應數量的環狀紋路。一道紋路代表先天一層,最高可達八道,對應先天八層之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需注意,測境石不僅感應真氣總量,更重精純度。若根基虛浮,即便修為稍高,紋路也會黯淡不穩。反之,若根基紮實,紋路將凝實明亮。」

  此言一出,不少考核者面色微變。顯然,這一輪測試不僅考驗修為境界,更考驗平日修煉的紮實程度。

  張道臨凝神觀察那測境石,只見石質深邃,隱約可見內部有細密紋路交織成網,仿佛人體的經脈走向。他心知此石絕非凡品,怕是某種能感應生命能量的特殊靈物煉製而成。

  測試正式開始。考核者們依次上前,將手掌按在測境石上。

  」王猛,先天二層,紋路凝實,合格!」

  」李青,先天一層,紋路黯淡,根基需夯實,合格!」

  」趙靈兒,先天三層,紋路明亮,精純可喜,合格!」

  ......

  隨著一個個結果公布,場中氣氛愈發緊張。有人因根基紮實而面露喜色,有人因根基虛浮而羞愧低頭。這一輪雖不淘汰人,卻將每個人的修煉狀況暴露無遺。

  終於輪到張道臨這一列。他深吸一口氣,心知此時絕非藏拙之時。

  宗門考核,表現越優異,最終排名便越高,所能獲得的初始資源與關注便越多。這關係到在宗門內的起步高低,甚至可能影響到日後能否被某位長老看中,收為弟子。

  他緩步上前,在測境石前站定,隨後緩緩伸出右掌,平穩地按在石面中央。

  那觸感溫潤,仿佛按在活物之上。

  張道臨運轉《五行蘊靈功》,將那股經由特殊功法千錘百鍊、精純而中正平和的真氣緩緩調動,穩定而持續地注入測境石中。

  測境石微微一顫,石面幽光流轉。

  」嗡!」

  一聲低沉的輕鳴自石中傳出,石面之上,光華流轉,三道清晰而穩定、邊緣凝實的環形紋路依次亮起,散發出屬於先天三層修士的獨特波動。

  」張道臨,先天三層,真氣精純,根基紮實,合格!」負責記錄的外門弟子難得地多評價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修為,在剩餘的九百八十七名考核者中,已屬於偏上的水平。配合他之前五十七分的上品根骨,頓時讓更多考核者將他視為了有力的競爭者。

  幾道銳利的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帶著審視與警惕。

  林天宇緊隨其後。他運轉功法,真氣注入時,測境石亮起了兩道輕靈的紋路。那光芒雖不如張道臨的凝實,卻也頗為純粹。

  」林天宇,先天二層,合格!」他鬆了口氣,對這個結果似乎還算滿意,轉身時朝張道臨眨了眨眼。

  接著是楊秀蓮。她步履輕盈地走上前,如玉的素手輕輕按在石面上。真氣流轉間,測境石表面艱難地亮起了一道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紋路。那光芒雖弱,卻充滿韌性,久久不散。

  」楊秀蓮,先天一層,合格!」她微微鬆了口氣,白皙的額角隱約可見細微的汗珠。先天一層,僅僅是達到了考核的最低修為要求,可謂是勉強過關。這讓她清冷的臉上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這一輪測試將平穩結束時,人群中卻接連爆發出數次不小的驚呼與騷動。

  一個此前一直沉默寡言、身著粗布黑衣的少年走上前。他手掌按上測境石的瞬間,石面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四道凝實的環狀紋路瞬間亮起,光芒之盛,令先前測試者無不失色。

  」墨塵,先天四層!真氣精純,合格!」記錄弟子的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未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又一個身材消瘦、貌不驚人的少年測試時,測境石竟亮起了五道紋路!

  」水無痕,先天五層!真氣精純,根基紮實,合格!」

  接二連三地,又有兩位此前刻意收斂氣息的考核者不再隱藏。測境石上四道、五道紋路的景象,引得場中驚呼連連。

  」藏得真深啊!」林天宇在張道臨耳邊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些傢伙,都是有意壓制了氣息,就等著在考核中一鳴驚人,爭奪更好的排名與資源。」

  張道臨默默點頭,目光掃過那幾個突然展露真實修為的考核者。那個名叫墨塵的黑衣少年,測試完後便退回角落,閉目養神,仿佛周遭的喧譁與他無關。而那個先天五層的水無痕,則傲然環視四周,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


  這些人的存在,如同潛藏在溪流下的暗礁,無疑使得本就激烈的競爭,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充滿了變數。

  張道臨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來。他原本以為自己的先天三層已經不錯,現在看來,在這場天才雲集的考核中,還遠遠不夠。

  這一輪修為測試,並無人因境界不足而被淘汰,畢竟能來到這裡的,至少也是先天一層。但經過這兩輪測試過後,場上清晰地區分出了不同的層次。那些展露高深修為者自然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而像楊秀蓮這樣勉強過關的,則顯得愈發低調。

  張道臨注意到,那位外門長老陳宗明,在幾個天賦出眾者測試時,都會微微抬眼,雖未表態,但那細微的動作已說明一切。宗門資源向來向天才傾斜,這一點在測試中已顯露無疑。

  轉眼時間來到了下午兩點左右,經過連續兩輪測試,不少考核者臉上已顯疲態,但更多的卻是對接下來考核的期待與不安。

  張道臨望向遠處連綿的仙山,心中愈發堅定。無論前路如何艱難,他都必須在這條修行路上走下去。

  緊接著,便是此次入門考核中最為兇險莫測、直指修行者本心弱點的第三輪考核——心性毅力測試。此關不考修為深淺,不問根骨優劣,唯驗道心是否堅如磐石,意志是否韌如蒲草,乃是區分真正修行種子與庸碌之輩的關鍵。

  廣場一側,一片以暗銀色金屬澆鑄、刻畫著無數複雜古老陣紋的區域,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問心陣」。

  陣法覆蓋範圍不算廣闊,一次僅能容納百人同時進入,那些蜿蜒扭曲的符文仿佛活物,隱隱汲取著天地靈氣,散發出令人心神不寧的微妙波動。

  一旦陣法全力啟動,便會根據入陣者內心深處的記憶、執念、恐懼與潛藏的欲望,衍生出極其逼真、直擊靈魂深處的幻境,挖掘並放大其心靈弱點,考驗其能否在極致的情緒衝擊下守住靈台清明。

  規則簡單而殘酷:在陣法中堅持住一柱特製「定神香」燃燒的時間,約莫一炷香的光景,期間心神不失守,意識保持清醒,能夠自主走出陣法者,即為合格。

  先前通過根骨與修為測試的近千名考核者,此刻氣氛明顯變得凝重了許多。

  相較於前兩輪相對客觀的測試,這一關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個人修為關係不大,再高的天賦也可能在心魔面前一敗塗地。

  眾人看著那幽光閃爍的陣法,眼神中充滿了忌憚與緊張。

  一批批考核者懷著忐忑的心情踏入陣中。隨著主持的執事啟動陣法核心,那片區域的空間仿佛微微扭曲,氤氳的霧氣升騰而起,將陣內之人的身影變得模糊。

  很快,陣中便傳來了各種異響:有人發出狂喜的大笑,手舞足蹈,似在擁抱無盡財富與權力;有人則面露極度恐懼,發出悽厲的慘叫,抱頭鼠竄,仿佛在躲避索命的惡鬼;還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淚流滿面,口中喃喃呼喚著某個名字,沉浸於無法割捨的過往。

  不斷有人被執事面無表情地拖出陣法,他們或神志不清,或癱軟如泥,顯然已告失敗。

  終於,輪到了張道臨所在的這一組。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因緊張而略微躁動的真氣平復下去,目光恢復古井無波,邁著沉穩的步伐,堅定地踏入了那閃爍著微弱靈光的陣法範圍。

  腳步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只覺周遭景象一陣劇烈的模糊、扭曲,仿佛空間被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揉碎!強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五感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天旋地轉之間,待他視線勉強恢復清晰,駭然發現自己竟已不在拙峰之頂,不在那莊嚴肅穆的考核廣場,而是回到了那熟悉到骨子裡的、位於橫山縣黃梅村的家中庭院!

  夕陽的餘暉帶著熟悉的暖意,將庭院染成記憶中的橘紅色,籬笆牆角的野草,院中那棵老槐樹的紋理,都真實得纖毫畢現。然而,院中的氣氛卻與這溫暖的色調格格不入,冰冷徹骨。

  他最敬愛的父親張守仁,此刻正氣息奄奄地躺在院中,面色蠟黃如金紙,胸口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艱難的咳嗽聲,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血跡。

  而院門之外,傳來了數個仇家囂張至極的叫罵聲和猛烈的砸門聲,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張家老鬼!識相的就快把祖傳的功法交出來!否則今日便是你父子二人的死期!」

  「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殺了老的,小的也別想跑!」

  「衝進去,雞犬不留!」


  猖狂的獰笑、惡毒的威脅如同淬毒的針芒,一根根刺入張道臨的耳膜,直抵心扉,激起滔天怒火。

  「臨兒……快,快逃走……不要管為父!」病榻上的父親掙扎著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焦急、擔憂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似乎想最後觸摸一下兒子,卻又因力竭而無力地垂下,只能用微弱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催促,「保住性命,保住傳承……快走……咳咳……走啊……」

  看著父親那熟悉而此刻卻無比憔悴、瀕臨死亡的面容,聽著屋外仇人刺耳瘋狂、步步緊逼的叫囂,一股混合著滔天悲憤、無盡恐懼與毀滅性衝動的熱血,瞬間直衝張道臨的頭頂!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雙目赤紅,牙齦幾乎要咬碎,渾身真氣不受控制地瘋狂躁動起來,四肢百骸都叫囂著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與那些毀掉他平靜生活、逼迫父親至此的仇人同歸於盡!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這幻境太過真實!父親的眼神,咳嗽的聲音,仇人的叫罵,木門將碎的危機感……一切的一切,都將他內心深處最恐懼展示出來。甚至更加殘酷,直擊他最脆弱的情感防線。

  但就在腳步即將邁出的剎那,在那情感的洪流即將徹底衝垮理智堤壩的最後一瞬,他腦海中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閃電划過!「不對!這裡是蒼瀾宗!我在參加入門考核!眼前這一切……是幻境!是問心陣衍化出的考驗!」

  這絲憑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強行凝聚起的理智,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突然出現的礁石,成為了他最後的依靠。他猛地一個激靈,以莫大的毅力,強行壓下了心中翻騰如沸的悲憤與那幾乎要將理智完全吞噬的瘋狂衝動!

  他死死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逼真到令人心碎、足以讓鐵石心腸之人動容的父親幻象,不再去聽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與歇斯底里的叫罵。他直接盤膝坐下,雙手在膝上結出一個穩固心神的手印,眼觀鼻,鼻觀心,全力運轉《五行蘊靈功》的心法。

  功法帶來的中正平和氣息,開始如同涓涓細流,緩慢而堅定地在他經脈中流轉,一點點撫平他激盪翻騰的心神,驅散那蝕骨焚心的負面情緒。

  他牢牢守住識海中的一點清明,如同暴風雨中燈塔上那搖曳卻始終不滅的微光,任憑外界幻象如何衝擊,我自巋然不動,意念集中於功法的運轉,反覆默誦靜心口訣。

  接下來的時間裡,幻境果然隨著他心緒的逐漸平復而開始變幻。方才那悽慘的場景如同水面倒影般蕩漾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種種其他的誘惑與試煉。

  時而,他仿佛置身於一座巨大的藏寶庫,眼前是堆積如山的晶瑩靈石,散發著柔和而誘人的光芒;空中懸浮著無數記載著神功秘籍的書籍,只需伸手便可觸及;更有威力無窮、寶光沖天的各式法寶神兵在周圍盤旋飛舞,仿佛在等待他的認主。

  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放棄那虛無縹緲的堅持,這一切都是你的!權力、力量、長生……觸手可及!」

  時而,景象又驟然一變,化作猙獰恐怖、散發著濃郁魔氣的鬼怪妖魔,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或是天地色變,毀天滅地的九霄神雷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要將他劈成飛灰;又或是陷入無邊無際、吞噬一切光線的絕望深淵,孤獨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將他徹底淹沒。

  「屈服吧!掙扎毫無意義,唯有毀滅是歸宿!」充滿了絕望的低語在耳邊迴蕩。

  然而,此時的張道臨,心神在經過最初那最猛烈、最針對其弱點的衝擊後,反而變得越來越沉靜,越來越穩固。

  他清晰地認識到,無論是令人心動的誘惑,還是令人膽寒的恐懼,都不過是陣法窺探內心後投射出的虛妄泡影。

  他如同狂風暴雨、驚濤駭浪中歷經千年沖刷的礁石,任你風吹浪打,幻象萬千,我自巋然不動,靈台始終保持著那一點不染塵埃的清明。

  所有的誘惑與恐懼,在觸及他那顆堅定不移的向道之心時,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紛紛消融退散,再也無法撼動其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漫長到令人窒息的一年,周圍的幻象、聲音、乃至那一直縈繞在心頭、令人心悸的沉重壓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遠去。

  張道臨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澈平靜,深邃如古井。他發現自己依舊穩穩地站在問心陣的中心位置,身下那些暗銀色的陣紋靈光已然黯淡下去,恢復了最初的沉寂。

  身旁那柱專門用於計時的、刻有安神符文的線香,剛好燃盡最後一縷纖細的青煙,一小截香灰悄然跌落。


  「合格!心性堅韌,意志不凡,於幻境中能迅速自持,難得。」旁邊監督的外門弟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點頭宣布。

  能在如此逼真、直指親情的幻境中迅速掙脫並穩住心神,甚至在後續變幻中毫不動搖,這份心性之沉穩,在外門弟子中實屬罕見。

  張道臨面色平靜,對著執事微一躬身,步履穩健地走出了陣法範圍。

  他能感覺到,經過這番幻境洗禮,自己的靈覺似乎更加凝練了幾分,對自身情緒的控制也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這一輪心性測試,堪稱最為殘酷無情。它不看你天賦多高,修為多深,只考驗那最本質、最難以偽裝的向道之心。

  大量根骨不俗、修為也算紮實的考核者,或因內心執念過深無法自拔,或因意志不夠堅定而被幻境中的恐懼壓垮,紛紛在心魔幻境中敗下陣來。

  陣法之中,可見有人癲狂亂舞,狀若瘋魔;有人癱倒在地,痛哭流涕,悔恨交加;更有人直接心神受創,昏迷不醒,被執事迅速抬出救治。原本經過前兩輪篩選剩下的近千人,在這一關之後,場上只剩下約三百人左右,淘汰率之高,令人咋舌!

  林天宇和楊秀蓮也都勉強通過了考驗,但過程顯然並不輕鬆。

  林天宇走出陣法時,臉色有些發白,呼吸略顯急促,額頭上布著一層細汗,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已然沉寂的陣法,眼神中殘留著一絲後怕,顯然在幻境中經歷了極其激烈的內心掙扎,所幸最終守住了底線。

  而楊秀蓮的情況似乎更糟一些。她走出陣法時,臉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比平時更加清冷,額頭與鼻翼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幾縷青絲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上。她的嬌軀甚至微微顫抖著,腳步虛浮,需要依靠著旁邊冰涼的石欄才能勉強站穩。

  那雙平日裡清冷自持的眸子裡,此刻卻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與深切的痛苦,仿佛在幻境中目睹了極其不願見到的事物,消耗了她巨大的心神,以至於短時間內難以恢復平靜。

  最後一輪,也是決定最終排名的關鍵——悟性智慧測試。

  一名外門弟子給每位剩下的考核者發放了一本薄薄的、僅有寥寥數頁的青色封皮冊子,上面以簡練的筆觸記載著一門名為《五禽戲》的基礎武技。要求所有人在一個時辰內,理解並掌握其動作精髓與內在氣血運轉要領,至少能完整無誤、形神兼備地演練出其中一招。這將直接考察修行者的領悟能力、模仿能力以及舉一反三的智慧。

  張道臨接過冊子,立刻快速翻閱起來。這《五禽戲》看似簡單質樸,只是模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穩、猿之靈巧、鳥之輕捷五種動物的形態與神意,但其中蘊含的發力技巧、氣血運轉的細微路線、以及對身體各部位協調性與柔韌性的極致要求,卻遠非尋常基礎武技可比,極為精妙深奧,暗合自然之道。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尋了處相對空曠的角落,盤膝坐下,靜下心來,摒除雜念,仔細研讀圖譜旁的註解與心法要訣,同時雙手不由自主地隨著圖譜比劃,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其動作銜接與氣血配合的關鍵節點。

  不過半個多小時,他已基本理解了「虎戲」的奧妙所在——在於那一撲一剪之間,腰胯發力,脊柱如龍,需將全身氣力瞬間整合,爆發出猛虎下山般的磅礴氣勢,而非單純的手臂力量。

  他站起身,再次深吸一口氣,摒棄心中雜念,身形微微伏低,模仿猛虎蟄伏、蓄勢待發之態,眼神也隨之變得銳利而專注。隨即,腰身一擰,力從地起,經腿、過腰、貫脊柱、通雙臂,猛地向前一撲一剪!動作雖然還略顯生澀,轉換間有些滯礙,未能圓轉如意,但那股猛虎出柙、睥睨山林的形與神,那股一往無前的爆發意境,已然具備了五五分火候!拳風呼嘯,帶起地面些許塵土。

  「不錯!」旁邊監督的外門弟子一直關注著場中眾人的進展,見到張道臨的表現,眼中再次閃過欣賞之色,出聲評價道:「不過半個多小時便能領悟『虎戲』形神,抓住發力根髓,而非徒具其形。悟性,可評為中上等!」

  張道臨收勢,對著外門弟子恭敬一禮,心中也略有欣喜。能得到宗門執事如此評價,說明自己在悟性一道上,確實不算差。

  一個時辰的時限很快截止。最終,能夠成功在限定時間內,至少完整無誤、並稍具神韻地演練出一招《五禽戲》的考核者,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張道臨、林天宇(他選擇了「猿戲」,身形靈巧)和楊秀蓮(她選擇了「鳥戲」,姿態輕盈)三人,憑藉各自的努力與悟性,都成功位列其中。

  至此,歷時大半日的嚴苛入門考核,終於全部結束。


  陳宗明長老再次登上高台,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經過四輪近乎殘酷的篩選、最終剩下的一百九十八名年輕面孔。

  這些少年少女,個個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中卻燃燒著經過考驗後更加熾熱的火焰與對未來的憧憬。

  陳長老那向來嚴肅古板的臉上,此刻終於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幾乎難以分辨的滿意之色。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如同古鐘般渾厚,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也傳入了每一位合格者的心中:

  「恭喜你們,成功通過根骨、修為、心性、悟性,四重嚴苛考核!從今日起,你們便正式成為我蒼瀾宗的外門弟子!踏上了漫漫修行路的第一步!」

  台下,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響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許多人激動得渾身顫抖,與身旁相識者用力擁抱,甚至有人喜極而泣,眼眶通紅。這一刻,所有的艱辛、忐忑與付出,似乎都得到了回報!

  「但是!」陳宗明長老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水潑下,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激動,讓廣場重新變得肅靜,「都給老夫記住!這,僅僅只是你們修行之路的起點!是你們掙脫凡俗,窺探天地奧秘的第一步!道途漫漫,其艱其險,其孤其寂,遠超爾等今日之想像!望你們戒驕戒躁,勤修不輟,恪守門規,團結同門,勿忘今日入門之初心,早日踏入靈液境,成為宗門棟樑,光耀我蒼瀾門楣!」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緊張的面孔,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了這關乎切身利益的規則,這才沉聲宣布:「現在,根據爾等四輪考核的綜合表現,進行最終排名,並依此分配住處與初始修煉資源。」

  聲音在空曠的山頂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考核前十名者,可入住甲等院落,每月領取三十個宗門積分輔助修煉;第十一名至第六十名,入住乙等院落,每月領取二十個積分;其餘弟子,入住丙等院落,每月領取十個積分。此外,前三名另有額外丹藥賞賜。」

  接著,一名手持玉冊、神情肅穆的外門弟子上前一步,展開玉冊,開始依照上面靈光閃爍的記錄,高聲讀名並分配。每一個名字被念出,都牽動著台下數百顆忐忑的心。

  「第一名,水無痕!根骨六十分,修為先天五層,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一號院!」

  聲音落下,一道銳利的目光便從人群中射出。只見一名身穿華貴紫袍、面容冷峻的消瘦少年越眾而出。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沉默寡言,正是之前在根骨測試中表現搶眼的那位。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台前,從外門弟子手中接過一枚雕刻著蒼瀾雲紋、觸手溫潤的身份令牌,神情倨傲,仿佛對這個結果理所當然。

  他目光掃過台下眾人,帶著一絲俯瞰之意,隨即一言不發,徑直走向一旁等候的引領弟子。

  甲等一號院,象徵著此屆外門弟子之首的位置,無疑被這位根骨高達六十、修為已達先天五層的天才牢牢占據。

  「第二名,雷昊!根骨五十九分,修為先天五層,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二號院!」

  「第三名,炎靈兒!根骨五十八分,修為先天四層,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三號院!」

  「第四名,張道臨!根骨五十七分,修為先天三層,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四號院!」

  張道臨心臟猛地一跳,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湧上心頭。第四名!這個排名遠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先天三層的修為,能擠進前二十已是不易,沒想到憑藉頂尖的上品根骨和均衡出色的心性、悟性表現,竟一舉沖入了前四,獲得了入住甲等院落的資格!每月三十個宗門積分,對於目前一窮二白、亟需資源提升的他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一些,邁步走出人群。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驚訝、羨慕、審視、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他走到台前,恭敬地從那位外門師兄手中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身份令牌。令牌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質,正面是蒼瀾宗的山門圖案,背面則刻著一個清晰的「肆」字,以及他「張道臨」的名字。令牌觸手微涼,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漂泊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這不僅僅是一塊令牌,更是他正式踏入蒼瀾宗修行之路的憑證和起點。

  「恭喜張師弟。」負責發放令牌的外門弟子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低聲說了一句。

  「多謝師兄。」張道臨拱手回禮,態度謙遜。他小心地將令牌收入懷中,退到一旁,與之前幾位甲等院落獲得者站在一起。


  他能感覺到身旁那位名為雷昊的黑袍少年投來一瞥,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審視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競爭意味。

  張道臨面色平靜,並未迴避,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讀名繼續,一個個名字被報出,有人歡喜,有人失落。

  「第四十六名,林天宇!根骨四十二分,修為先天二層,心性中,悟性中!入乙等三十六號院!」

  林天宇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排名,臉上頓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顯然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他笑嘻嘻地走出人群,領了令牌,還偷偷朝張道臨擠了擠眼睛,似乎在說「哥們兒厲害啊」。能位列乙等,每月有二十積分,對於出身商賈之家、深知資源重要的他而言,已是極好的開端。

  而楊秀蓮,則因根骨和修為稍遜,綜合排名第一百六十二位,被分配至丙等院落,每月領取十個積分。

  她聽到排名時,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既無失落,也無欣喜,仿佛早已預料。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安靜地領取了那枚代表著丙等弟子身份的令牌,便退回了人群邊緣,如同一株空谷幽蘭,不惹塵埃。

  所有名次分配完畢後,陳宗明長老最後交代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日辰時,所有新晉外門弟子,務必準時於拙峰山腰『傳功堂』前集合。屆時,將有傳功長老親自為爾等詳細講解宗門規矩、戒律,以及修行初期的諸多要點、禁忌與資源領取、任務發布等事宜。此乃入門第一課,關乎爾等日後道途,不得遲到缺席!」

  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放緩了些許,但依舊帶著告誡:「現在,各自跟隨引領弟子,前往分配好的住處安置休整。望爾等珍惜這入門機緣,好自為之。」

  至此,蒼瀾宗本次開山收徒考核,徹底塵埃落定。有人登頂,有人居中,有人墊底,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已跨過了那道門檻,成為了這五千年宗門的一員。

  人群開始騷動,新弟子們按照引領弟子的指示,分成不同的隊伍。張道臨、林天宇和楊秀蓮三人聚到了一起。

  「哈哈,張兄,第四名!甲等院落!這下你可真是鯉魚躍龍門了!」林天宇用力拍著張道臨的肩膀,由衷地為他高興,臉上滿是興奮。

  張道臨笑了笑,道:「林兄位列乙等,同樣可喜可賀。日後我們還需互相扶持。」

  他又看向楊秀蓮,溫聲道:「楊姑娘,丙等院落也只是暫居之處,以你的心性與毅力,日後定能迎頭趕上。」

  楊秀蓮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張道臨一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多謝張兄吉言。恭喜二位。」 她似乎並不因住處等級而妄自菲薄,眼神深處依舊是一片沉靜的湖泊。

  三人簡單約定明日傳功堂再見,便各自跟隨著不同的引領弟子,向著拙峰半山腰那片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院落區走去。不同的院落等級,也意味著他們從踏入宗門的第一天起,便走向了略有差異的軌跡。

  張道臨跟在一位面容和善的外門師兄身後,步履沉穩地走在蜿蜒的青石小徑上。這位師兄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舉止間已帶著修行之人特有的從容。

  小徑潔淨無塵,兩側是茂密的蒼翠竹林,一陣風吹過,竹葉相互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帶來沁人心脾的清涼。

  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灑下斑駁躍動的光點,也將他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布滿歲月痕跡的石板上拉得修長。

  他一邊走著,一邊不自覺地望向遠方。在絢爛晚霞的映照下,蒼瀾宗深處那連綿的群峰更顯神秘瑰麗。暮色中的山巒巍峨聳立,雲霧在山腰間繚繞流轉,宛如仙境般縹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道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不時劃破漸暗的天際,迅捷而優雅地遁入各峰之中——那是宗門的修士們正在御空飛行。

  眼前這番景象,與他初入宗門時所見的並無二致,但此刻的心境卻已截然不同。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從偏遠小城而來的少年,懷著忐忑與憧憬仰望著這片仙家福地;而此刻,歷經層層選拔,他已正式成為蒼瀾宗中的一員。

  這個認知讓他的胸膛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開闊感與豪情,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看到了一個更加廣袤無垠的世界。

  從今天起,他將正式告別橫山縣的狹小天地,告別過去那個平凡的自己。在這片匯聚了南境菁華、充滿了無限機遇與嚴峻挑戰的修行大舞台上,他的求道之途即將真正開啟。

  那條通往強者之巔、探索天地奧秘、追尋長生久視的漫漫長路,已然在他腳下鋪展。前路或許荊棘密布,或許危機四伏,但他心中唯有堅定與期待。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來到一座清雅的院落前。引領的師兄停下腳步,溫和地說道:「這裡就是甲等四號院,你今後的居所。院中東側設有膳堂,每日供應三餐。明日辰時正刻,記得準時到半山腰的傳功堂集合,切勿遲到。」說罷,師兄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徑盡頭。

  張道臨推開院門,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整潔的庭院。院角植著一株蒼勁的古松,在暮色中靜靜佇立。他走進廂房,將隨身攜帶的包裹和佩劍輕輕放在桌上,開始簡單收拾起來。雖然陳設簡單,但一桌一椅都透著古樸韻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讓人心神寧靜。

  待安頓妥當,腹中已是飢腸轆轆。張道臨循著記憶往膳堂走去。這時,夕陽終於收斂起最後一絲燦爛的光芒,徹底沉入遠山之下。天穹被染成深邃的墨藍色,猶如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幕布,上面開始點綴起一顆顆明亮而神秘的星辰。

  走在山間小徑上,張道臨再次被眼前的夜景深深震撼。蒼瀾宗的百座山峰在暮色中輪廓愈發清晰,它們靜靜地矗立著,如同無數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太古巨獸,沉默而威嚴。

  更令人驚嘆的是,在這些山峰之間,無數依山而建的亭台樓閣逐一亮起了柔和的光芒。這些光芒或白或黃或青,星星點點,連綿成片,宛如墜落凡間的璀璨星河,將這片浩瀚的仙家福地點綴得如夢似幻。

  點點燈火沿著山勢蜿蜒而上,有的聚集成片,如流螢飛舞;有的零星散布,如碎玉灑落。在一些較高的樓閣頂端,還懸浮著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明珠,將整座建築映照得通透玲瓏。偶爾還能看到幾道流光劃破夜空,那是晚歸的宗門修士駕馭著法器在群峰間穿梭,為這靜謐的夜色平添了幾分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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