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縣尉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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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合,黃梅村張守信家大院的喧囂卻未曾停歇。自張道雅突破後天之境的消息傳來,已是第三日,院中依舊瀰漫著一種難以平復的激動與喜慶。燈籠高掛,紅綢未撤,族人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光彩,連空氣中似乎都浮動著昂揚向上的氣息。

  然而,就在這看似純粹的歡慶之下,一道無形的漣漪,已以遠超張家想像的速度,悄然擴散至橫山縣城的每一個權力角落。縣城中心區域,那幾處深宅大院之內,關於「張道雅」、「十六歲後天」、「趙飛燕親傳」的消息,已然擺上了各家主事者的案頭。

  飛燕武館,在橫山縣乃是毋庸置疑的頂尖勢力之一。館主趙飛燕,更是後天境中的高手,其親自護法並收為真傳的舉動,意義非同小可。

  這不僅僅是一個天才武者的誕生,更可能預示著未來幾十年武館資源傾斜的方向,以及依附於武館的各方勢力格局的微妙變動。

  一時間,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帶著審視、好奇、算計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投向了那個原本籍籍無名的黃梅村,聚焦於「張家」這個驟然闖入視野的姓氏。這些密切關注者中,自然包括了掌控橫山縣部分兵權、勢力根深蒂固的縣尉林家。

  張道雅突破後的第三日清晨,一封措辭客氣、封面印有林家獨特徽記的請帖,被一名身著勁裝、神情肅穆的林府家丁,快馬加鞭地送到了黃梅村張守正的手中。

  請帖以質地堅韌的暗紋紙製成,展開後,墨跡遒勁有力,內容簡潔而直接:「聞張家有喜,不勝欣悅。誠邀張氏守正、守信、守仁三位昆仲,於今日午時前,過府一敘。林破軍謹啟。」

  捏著這封突如其來、份量沉重的請帖,張守正只覺得掌心微微發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請二弟守信與三弟守仁。

  不多時,三兄弟齊聚在張守正家的堂屋內。門窗緊閉,屋內氣氛凝重。

  張守信反覆摩挲著請帖的邊緣,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語氣中充滿了不安與困惑:「縣尉林家……這可是橫山縣四大家族之一!我們張家世代務農,近年來雖靠著藥材稍有起色,但也從未與這等權貴有過任何往來,更談不上交情或得罪。這道雅剛突破沒幾天,林家的請帖就送到了門上……這、這究竟是福是禍?」

  他看向大哥,眼中滿是憂慮,「會不會是看中了道雅的天賦,想要……或是我們藥鋪無意中礙了誰的事?」

  張守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請帖輕輕放在桌上,沉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林家勢大,權柄在握,既然屈尊下了帖子,我們若是不去,反倒顯得心虛怯懦,平白無故得罪了人,日後在橫山縣只怕寸步難行。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也浮現出深深的疑惑,「林縣尉日理萬機,突然召見我們三個鄉下人,所為何事?僅僅是因為道雅?」 他將目光投向自進屋後便一直沉默不語、眼神深邃的三弟張守仁,「三弟,你素來最有主意,此事你怎麼看?」

  張守仁的目光從請帖那凌厲的筆跡上抬起,面色沉靜如水,不見絲毫慌亂。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冷靜:「大哥二哥暫且寬心。依我淺見,林家此時相邀,十有八九是與道雅侄女突破後天,並被趙館主收為真傳之事相關。此等消息,在縣城勢力眼中,絕非小事。若林家心存惡意,以他們的權勢地位,大可不必如此正式下帖相邀,自有更多不引人注目的手段。既然以禮相請,多半並非壞事,或許……是機遇亦未可知。」

  他略作停頓,繼續分析道:「當然,權貴之門,深似海。我們需謹言慎行,不卑不亢,見機行事。只需記住,我們張家行得正坐得直,並無甚把柄予人。屆時,多看,多聽,少說,隨機應變便是。」

  儘管張守仁的分析條理清晰,稍稍安撫了張守正和張守信緊繃的神經,但面對林家這等龐然大物,內心深處那份對權貴天然的敬畏與志忑,依舊難以完全消除。

  然而,三兄弟心中也明白,如今的張家,隨著張道雅的崛起,已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完全隱匿於鄉野,有些場面,必須親身去經歷,有些人物,必須親自去面對。這是家族上升途中,不可避免的一步。

  商議既定,三人便各自回屋準備。他們換上了平日捨不得穿、唯有年節或重要場合才會上身的最體面的衣物——依舊是棉布材質,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平平整整,連袖口、領口的細微褶皺都小心撫平。

  張守正甚至特意將有些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們力求在細節上展現出對林家的尊重,也維護著張家人自身的體面。

  辰時末,兄弟三人乘坐著馬車,懷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忐忑與一絲對未知的期待,離開了黃梅村,向著縣城方向駛去。


  馬車軲轆碾過黃土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車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三人各自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景色,心中思緒萬千。

  抵達位於縣城中心區域的林家府邸時,恰是午時初刻。日頭正烈,陽光灑在林家那高聳的青灰色院牆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府邸門樓巍峨,飛檐斗拱,雖不如城中秦家那般極盡奢華,但門庭開闊,格局大氣,門口矗立的兩尊石獅怒目圓睜,栩栩如生,自有一股威嚴煞氣。

  四名身著統一勁裝、腰佩制式腰刀的家丁分別兩側,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經歷過嚴格訓練乃至戰陣的肅殺之氣,無聲地彰顯著主人掌握武力的權柄與不容侵犯的地位。

  通傳姓名和來意後,不多時,一名身著藏青色綢衫、年約五旬、面容清瘦、眼神卻透著精明的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他目光在張氏三兄弟身上迅速掃過,態度算不上熱情洋溢,卻也禮數周全,沒有絲毫怠慢之色。

  「三位便是張守正、張守信、張守仁先生吧?老爺已吩咐過,請隨我來。」 管家聲音平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人跟隨管家,邁步踏入林家府邸。穿過氣象森嚴的影壁,便是寬闊的前院,青石板鋪地,潔淨無塵。一路行去,但見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偶爾可見身著統一服飾的僕役丫鬟垂首斂目,步履輕快地穿梭其間,秩序井然。

  院中植有松柏等常青樹木,雖已深秋,依舊蒼翠挺拔,為這武將門第增添了幾分沉靜底蘊。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與書墨氣息,卻又與那無處不在的武備肅殺之感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穿過兩進院落,管家將三人引至一處名為「礪鋒堂」的偏廳。廳堂匾額上的字跡鐵畫銀鉤,透著一股鋒銳之意。廳內陳設典雅而不失硬朗,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造型古樸的兵器模型、疆域沙盤以及一些顯然是戰利品的異域器物,牆壁上懸掛著幾幅意境蒼茫的邊塞詩畫,整體風格與林破軍的軍旅背景極為契合。

  更讓張氏兄弟心頭微微一緊的是,廳內已有五人在座。三位是年紀約在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衣著華貴,氣度沉穩,眉宇間與林破軍依稀有著幾分相似,顯然在林家地位尊崇,應是核心人物。另一位則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面容俊朗,劍眉星目,身穿一襲寶藍色錦緞長袍,腰間束著玉帶,懸掛著一塊水頭極足的翡翠玉佩,身形挺拔,舉止間帶著世家子弟良好的教養,只是在那份從容之下,眼神中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面對此等場合時不易察覺的拘謹。

  這五人見張氏兄弟進來,目光幾乎同時聚焦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探究,以及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那目光如同實質,讓張守正和張守信頓感壓力,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手腳似乎都有些不知該如何擺放。

  唯有張守仁,依舊面色沉靜,目光坦然迎上,不閃不避,緩緩在幾人臉上掠過,將他們細微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對今日這場宴席的目的,有了更進一步的揣測。

  管家並未立刻安排張氏兄弟入座,而是客氣地請他們在一旁先行歇息等候。廳內的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凝滯,那五位林家人也並未主動開口寒暄,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們。張守正只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約莫等了一盞茶略顯漫長的功夫,只聽廳外廊下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節奏分明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威嚴。

  緊接著,一位身著玄色常服、鬚髮皆白如雪、面容清癯卻不見絲毫老態、反而精神矍鑠如壯年的老者,龍行虎步般踏入廳中。

  他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腰背挺直如松,步履間自有章法,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無形的氣場,混合著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與執掌權柄的威嚴,令人望之心生凜然。尤其是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隱現,銳利如鷹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此人,正是橫山縣尉,林家真正的擎天巨柱,亦是橫山縣有數的高手之一——林破軍。

  見到老者進來,廳內原本安坐的五人立刻如同條件反射般齊刷刷站起身,神態恭敬,微微垂首,以示尊崇。那管家更是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帶著無比的敬重:「老爺。」

  林破軍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張氏三兄弟身上,在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追憶與感慨。

  管家連忙側身,面向張氏兄弟,鄭重介紹道:「三位張先生,這位便是我們家主,縣尉林破軍大人。」

  接著,他又轉向林破軍和在座的五位林家人,依次為張氏兄弟介紹:


  「這位是我林家家主,林家淵老爺。」他指向那位面容儒雅、眼神卻透著精明與幹練的中年人。林家淵對著張氏兄弟微微點頭,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溫和笑容。

  「這位是縣尉大人的大侄子,林家源老爺。」一位身材魁梧、太陽穴微微鼓起、手掌骨節異常粗大的中年人抱拳示意,他氣息沉穩,顯然是一位後天境界的高手。

  「這位是縣尉大人的二侄子,林家棟老爺。」另一位氣質略顯陰柔、面色白皙、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敏銳、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中年人點頭致意。

  「這位是林家棟老爺的大公子,林子豪少爺。」最後,管家指向那位年輕人。林子豪上前一步,對著張氏三兄弟躬身行了一禮,姿態謙和,朗聲道:「子豪見過三位叔伯。」

  介紹完畢,林破軍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如鍾,打破了廳內略顯緊繃的氣氛:「都坐吧,不必拘束這些虛禮。今日請三位過來,便是客人,我們邊吃邊聊,無需太過客套。」

  眾人依言落座。林破軍自然居於主位,張氏三兄弟被安排在客位,林家諸人依次陪坐。訓練有素的侍女們悄無聲息地端上各色精緻菜餚,雖非極盡奢侈,但用料講究,烹製精細,顯然是用了心的。酒是窖藏多年的陳釀,甫一開封,便酒香四溢。

  林破軍作為主人,率先舉杯,說了幾句簡單的開場白,無非是歡迎張氏兄弟蒞臨,略表地主之誼云云。宴席便在這樣一種表面看似融洽和睦,實則暗流涌動、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正式開始。

  張守正和張守信起初還有些放不開,舉止拘謹,但在林破軍看似隨和的態度以及林家淵、林家棟等人偶爾的主動攀談下,也漸漸放鬆了些許,只是應答之間依舊小心翼翼,唯恐說錯話。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稍顯熱絡。林破軍放下手中的銀箸,目光再次投向坐在客位首座、神色間仍帶著幾分侷促的張守正,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與反駁的決斷力:

  「這次特意請你們三位過來,除了認識一下,主要是有件事,想與你們商議一下。」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一旁的林子豪,繼續道,「便是關於我這位侄孫,林子豪,與你們張家的女兒,張道怡的婚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卻又瞬間解開了所有謎團!

  張守正、張守信、張守仁三兄弟先是齊齊一愣,隨即臉上同時湧現出巨大的恍然與難以置信的驚喜!原來如此!原來林家突然相邀,竟是為了這等好事!之前所有的擔憂、猜測、忐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榮寵之感。

  張守正更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握著酒杯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張守仁和二哥張守信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忙向大哥張守正投去道賀的目光,心中亦是替大哥一家感到高興。

  「原、原來是為了小女的婚事……」張守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些許顫抖,他連忙起身,對著林破軍和林家眾人躬身一禮,「能得林老大人、林家主和諸位看重,是小女道怡天大的福氣!我、我們張家……實在是受寵若驚!」

  既然最大的懸念已然揭曉,接下來的交談便變得順暢而熱烈起來。雙方圍繞著林子豪與張道怡的婚事,開始深入商討。

  林子豪的父親林家棟主動介紹了兩個年輕人相識的過程,原來林子豪與張道怡早已在縣城數次「偶然」相遇,或是在廟會,或是在書鋪,彼此印象頗佳,漸生情愫,只是張道怡女兒家面薄,加之林家地位超然,心中顧慮,未曾向家人細說。而林子豪回去後向父母表明心跡,林家經過一番考察,對張道怡的品貌頗為滿意,加之如今張家有張道雅這般麒麟兒,未來可期,這才有了今日之請。

  林子豪本人雖然在這種場合下難免有些靦腆,但在長輩的鼓勵和目光注視下,也鼓起勇氣,言辭懇切地表達了自己對張道怡的欣賞與心意,舉止得體,態度真誠,看得出家教甚嚴,並非那些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這讓張守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歡喜與滿意。

  林家家主林家淵以及林子豪的伯父林家源,在交談中也始終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與尊重,言語間對張道怡多有稱讚,並未因張家出身鄉野、門第遠低於林家而流露出絲毫的輕視或傲慢。

  他們談論婚事的語氣,更像是平等地在商議一樁合情合理、門當戶對(至少在潛力上)的姻親,這無疑讓張氏兄弟倍感心安與感動。

  事情談得出乎意料的順利,納采、問名等六禮的初步流程和意向已然達成共識,只待後續選定吉日,正式行文定之禮。

  林破軍顯然對這番結果頗為滿意,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隨即又被一股更深沉的追憶之色所取代。他飲盡杯中殘酒,忽然開口,聲音較之前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其實,說起來,我和你們張家,或者說和你們的先父,還是有點淵源的。」

  此話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下來。不僅張氏三兄弟愕然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迫切的好奇,連在座的林家淵、林家源、林家棟等人,也紛紛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顯然對於這段往事,他們或許聽聞過一星半點,但所知並不詳盡,甚至可能完全不知情。

  林破軍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數十年的光陰壁壘,回到了那個烽火連天、血染征袍的壯烈年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滄桑的磁性,緩緩說道:

  「你們的父親,叫張遵岳,對吧?」

  「張遵岳」三字一出,張守正、張守信、張守仁三兄弟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父親去世已十多年,他們兄弟自幼便知父親是普通農戶,沉默寡言,除了耕種,便是偶爾對著遠方發呆,從未聽父親提起過半句與軍旅相關,更遑論與堂堂縣尉林破軍有何交集!此刻驟然聽聞,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沒、沒錯!正是先父名諱!」張守正聲音發緊,連忙恭敬答道,心情激盪不已。

  林破軍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感慨,也有一絲沉重的悲涼。他語速不快,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從塵封的記憶深處費力挖掘,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重重地敲在張氏兄弟的心上:

  「他以前,是我手下的兵。我們,不光是上下級,更曾是並肩作戰、在屍山血海里互相扶持、生死與共的戰友。」

  他微微閉上眼,旋即睜開,眸中銳光一閃,仿佛又看到了那金戈鐵馬的場景:「記得那是五十多年前,東南異族大舉叩邊,戰火蔓延數州之地,情勢危急。朝廷緊急徵調各地府兵馳援。我們橫山縣,那次被徵發了十萬青壯民夫輔兵,由我時任校尉,負責帶領這支隊伍,開赴前線最重要的關隘之一——廬州虎牢關。」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仿佛融入骨血般的悲愴與沉重:「那是一場……慘烈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守城戰。異族攻勢如潮,晝夜不息,城牆幾度易手,護城河都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屍骸堆積如山,人命在那時,真的賤如草芥。十萬橫山子弟……跟著我出去的十萬兒郎啊……」

  林破軍的聲音有片刻的哽咽,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更顯悲壯:「……最終,那場持續了數年的大戰結束後,活著回到橫山縣的,包括我在內,只有……兩個人。」

  「只有兩人?!」張守仁失聲低呼,縱然他心性沉穩,此刻也被這個數字背後代表的慘烈所震撼。張守正和張守信更是臉色發白,難以想像父親當年經歷了何等恐怖的地獄景象。

  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段塵封的慘烈歷史所震懾,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林破軍那蒼老而帶著鐵石般質感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訴說著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往事:

  「原本,我們都以為你父親,早已和大多數同鄉一樣,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了。大戰結束後,我們在那片狼藉的戰場上,清理屍體,尋找可能還有一口氣的同胞,也要儘量辨認遺體,讓他們能魂歸故里……那是一項極其痛苦和艱難的工作。就在那時,在一堆幾乎辨認不出面目的屍骸下面,我們發現了你父親。」

  他的目光聚焦在張氏三兄弟臉上,眼神複雜難明:「他當時……情況極其糟糕。斷了至少三根肋骨,胸前、背上有多處深可見骨的刀傷箭創,失血過多,臉色灰白,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完全昏死過去。若不是我們清理得還算仔細,發現了他衣甲碎片下微微顫動的手指……恐怕,他就真的和那無數無名屍骨一起,永遠留在虎牢關外,化作孤魂野鬼了。」

  林破軍搖了搖頭,仿佛要甩開那沉重的畫面:「或許是他命不該絕,命硬;也或許是老天爺,不忍心讓我們這支十萬人的隊伍,真的一個都回不來,總要留點念想……最終,靠著隨軍郎中拼盡全力的救治,和他自身一股求生的頑強勁,他硬是挺了過來,撿回了一條命。後來,他便跟著我,一路輾轉,千辛萬苦,回到了橫山縣。」

  「回到縣城後,」林破軍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絲感慨,「你父親因為本身沒有武功根基,在軍中也只是最普通的士卒,雖然作戰勇敢,也立了些軍功,但按照朝廷法度,也無法安排什麼像樣的官職。我感念戰場上的生死情誼,不忍看他回鄉後無所依憑,也曾誠摯地邀請他來我府上做事。別的不說,一份安穩的差事,看家護院,或者管理些田莊庶務,保他下半生衣食無憂,娶妻生子,總是沒有問題的。」


  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對故友的欽佩與一絲無奈:「但是……他拒絕了。」

  張守仁三兄弟屏息凝神,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們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父親當年那傷痕累累卻挺直脊樑、眼神倔強而清澈的身影。

  「他當時說,」林破軍微微眯起眼,模仿著當年的語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林大人,您的好意,遵岳心領了,這輩子都記著。但我張遵岳是個粗人,沒什麼大志向,經歷了這場生死,見了太多死人,如今只想回到生我養我的黃梅村,用這些軍功換幾畝薄田,蓋間茅屋,將來娶個不嫌棄我的媳婦,生幾個娃,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就知足了。』」

  「『我曉得,您現在是縣尉大人,是官身。我若跟您牽扯太深,進了林府,哪怕只是做個下人,在外人眼裡,那也是攀上了高枝。這日子,看起來是安穩了,可實際上,難免會被捲入一些是是非非里去,恐怕想求的安寧,反而求不到。以後……您也就當沒我這個戰友,也別費心到黃梅村來找我。就讓我,還有我將來的孩子們,在那小村子裡,清清靜靜地活下去吧。』」

  「他就這樣,」林破軍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惋惜與理解,「用所有的軍功記錄,在我幫忙協調和作保之下,去縣衙兵房和戶房,兌換成了四十畝上好的水田田契,以及二十畝靠近村子的山地地契。然後,便收拾了那點微薄的行李,一個人,默默地回了黃梅村。

  「他是個明白人,看得透徹。也是個倔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林破軍感慨道,「我尊重他的選擇,也知道他說的在理。官場是非多,我這位置,看似風光,實則也是風口浪尖。他想要真正的清淨,我強求反而不好。」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溫暖與懷念,「他活著的時候,倒也沒有真的徹底斷了聯繫。許是還記得戰場上那點情分,每年秋收之後,農閒時節,他總會挑個天氣晴好的日子,獨自一人,從黃梅村來到縣城。從不帶什麼像樣的禮物,有時提兩隻自家養的肥雞,有時帶一籃子新收的雞蛋,或者幾樣田裡的新鮮菜蔬。」

  「他知道避嫌,從不走正門,通常是繞到后街角門,讓門房通傳一聲。我知道他來了,便會找個由頭,在城外我的一處別院,備上幾樣簡單卻可口的小菜,溫一壺不算名貴卻醇厚的濁酒。就我們兩個人,屏退左右,對坐而飲。」

  林破軍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午後:「我們很少談當下,多是回憶當年在虎牢關的種種。那些一起啃過硬饃、一起在雨夜裡守垛口、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固然是刀頭舔血,朝不保夕,可那份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情誼,那份並肩作戰的熱血,卻也是這輩子再也找不回來的痛快!我們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他才又默默地起身回去。」

  他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帶著一絲物是人非的傷感:「一轉眼,他都去世十多年了……時光最是無情,帶走了多少人。你們也都成家立業,開枝散葉,有了自己的子女,甚至孫輩。他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張家如今的光景,看到你們兄弟和睦,家業漸興,尤其是看到道雅那丫頭,如此爭氣,天賦卓絕,想必也會老懷大慰,笑得合不攏嘴吧。」說著,他再次端起酒杯,沒有敬任何人,自顧自地仰頭飲盡,喉結滾動,沉聲道:「好,很好。老張,你有個好孫女,你們張家,後繼有人了!」

  放下酒杯,他看向臉上猶自帶著震驚、激動與恍然神色的張守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這次,也正是聽到了張道雅突破後天,被趙館主親自收為真傳弟子的消息,我心中詫異,便派人仔細查探了一番,這才赫然發現,她竟然是老張的嫡親孫女!是我的老戰友張遵岳的後人!恰在此時,又得知你家道怡丫頭,和我這侄孫子豪,彼此情投意合,往來密切。這才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們請過來,一是敘敘這段被歲月塵封的舊情,讓我這老頭子也沾沾故人之後的喜氣;二來,也是順水推舟,把這兩個孩子的婚事明朗化,定下來。這既算是了卻我心中一樁牽掛多年的心事,也能告慰一下老張的在天之靈,讓他知道,他的後人,與我的後人,又續上了緣分。」

  說到這裡,林破軍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略帶一絲惋惜地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張道雅這丫頭,天賦確實驚人,十六歲的後天一層,莫說在橫山縣,便是放到東關府城,也絕對是頂尖翹楚,未來不可限量。只是……細細想來,稍微有點可惜了。」

  一直凝神傾聽的張守仁,此刻心中一動,捕捉到了林破軍語氣中那絲細微的遺憾,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恭敬而誠懇地開口問道:「林老大人,晚輩冒昧,不知您所說的『可惜』,具體是指什麼?還請老大人解惑。」


  林破軍將目光轉向張守仁,對於他能敏銳地抓住這一點似乎並不意外,他捋了捋鬍鬚,解釋道:「可惜在年齡上。若是她能在十五歲之前,哪怕只是提前幾個月,突破到後天一層,那麼她將能觸碰到的機緣和平台,會比現在廣闊得多,高得多。按照東陽郡,乃至整個大夏王朝默認的潛規則,十五歲之前的後天境,被視為擁有『天才』資質的標誌,有資格參加各府城設立的官方最高學府——例如我們東關府的『東關學府』——的特招選拔。」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嚮往:「一旦通過選拔,進入東關學府,那便是鯉魚躍過了龍門。學府之內,匯聚的是一府之地最頂尖的師資、最系統的功法傳承、最豐厚的修煉資源,以及來自各方的天才同窗。在那裡,得到悉心培養,突破先天境的概率,將會呈數倍、十數倍地增加,遠非留在地方上的尋常武館可比。那是一個真正能化龍騰飛的地方。」

  「如今她在飛燕武館,」林破軍繼續道,語氣平和,「趙飛燕館主乃是後天七層的高手,在橫山縣已是頂尖,能得她親自教導,自然是天大的福分和機遇,對她夯實基礎、精進武藝大有裨益。但說實話,飛燕武館的底蘊和資源,與東關學府相比,還是有雲泥之別。趙館主自身尚在探索先天之路,想要指導道雅丫頭突破先天……難度無疑會增大許多。未來的路,更多的要看她自身的悟性、毅力以及冥冥中的造化了。當然,以她的天賦,超越我這把老骨頭,應該是不難的。」 他最後一句帶著些許自嘲,卻也肯定了張道雅的潛力。

  或許是今日見到了故人之後,心情激盪,又或許是談及武道前程,勾起了林破軍胸中久違的豪情與見識,他談興頗濃,又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其實,孩子們,天地之廣闊,遠超你我所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像道雅這般天賦,在我們橫山縣,確是數十年難遇的奇才,足以引起轟動。但若將她放到整個東陽郡,乃至更大的州城,甚至帝都,她也算不得最頂尖的那一小撮。有些真正的天之驕子,秉承大氣運而生,天賦異稟,根基之雄厚超乎想像,他們在更年少時,便能有更大的機緣,直接被郡城、乃至州城的官方學府,或者那些傳承了數千年上萬年、底蘊深不可測、有強大修士坐鎮的古老宗門看中,直接收錄門下。」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畏與嚮往,聲音也壓低了些許:「那裡……才是真正風雲際會、龍騰虎躍之地!是天才爭鋒、妖孽輩出的舞台!甚至……在那裡,才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超越了凡俗武學範疇、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修士的存在。」

  「修士?」張守仁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心臟猛地一跳,心中再次泛起巨大波瀾。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地聽到這個詞,第一次是在東關府城的耳聞中,而此次,是從林破軍這等人物口中鄭重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林破軍肯定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帶著一種對未知強大力量的敬畏:「嗯,修士。那是超越了先天境界,踏上了真正求道長生之路的存在。掌握種種呼風喚雨、御劍飛天、神通莫測的手段。那已經是另一種層次的生命形態了,其威能,其壽元,遠非我等還在後天、先天境界掙扎的凡俗武者可以輕易揣度和想像。我們橫山縣,乃至整個東關府,卻已經至少有上百年,沒有明確記載出過這等人物了。」

  他沒有再深入描述,但那寥寥數語,所描繪出的波瀾壯闊的圖景與令人心馳神往的境界,已然如同最熾熱的火種,深深埋入了張守仁的心田,也震撼了在場包括林家子弟在內的所有人。

  這場因婚約而起,卻牽扯出父輩生死情誼、談及武道前程乃至縹緲傳說的特殊酒宴,一直持續到下午申時(約下午三點多),方才意猶未盡地結束。

  最終,張氏三兄弟懷著極其複雜難言的心情,恭敬地辭別了林破軍及林家眾人。既有與權貴聯姻、得此強援的欣喜與激動;有得知父親那段波瀾壯闊、悲壯慘烈往事的巨大震驚、恍然與深沉感慨;更有因林破軍一席話,而對更廣闊天地、更高武道境界產生的無限嚮往與思索。

  林家派了馬車相送。坐在平穩行駛的馬車內,窗外是不斷後退的縣城街景,夕陽的餘暉將天地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但三兄弟卻都沉默著,各自望著窗外,消化著今日這信息量巨大、足以改變他們對家族、對自身、對未來認知的會面。

  他們知道,從今日起,張家與縣尉林家這條線,因為父輩的生死情誼和下一代的姻親關係,算是正式、牢固地連接上了。

  這無疑是為正在上升期的張家,加上了一道無比堅實的護身符,其在橫山縣的地位將截然不同。然而,林破軍話語中那若隱若現的、關於郡城、州城、古老宗門以及那神秘莫測的「修士」的世界,又像在他們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他們看到了井口之外更浩瀚無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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