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村中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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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鮮血,塗抹在黃家宅院那高聳的飛檐和斑駁的牆面上。

  昨日的殺戮與血腥已被匆忙掩蓋,屍體早已被梅家組織人手拖到村外亂葬崗草草掩埋,破損的門窗進行了簡單的修補,廳堂院落也被清水反覆沖刷,試圖洗去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然而,空氣中似乎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死亡和恐懼的氣息,縈繞不散,提醒著人們這裡曾發生過何等慘烈之事。

  黃家那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寬敞前院及連通的前廳,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頭所填滿。整個黃梅村五百餘戶人家,但凡是還能走動的戶主,幾乎都被召集於此。粗粗望去,竟有近五百之數。

  這些平日裡被烈日和黃土打磨得皮膚黝黑、脊背微駝的莊稼漢,那些依靠小手藝或小本經營勉強度日的作坊主、匠人,此刻臉上無一例外地混雜著驚疑、惶恐,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的、對未知命運的好奇與恐懼。

  他們如同被驚擾的蟻群,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那嗡嗡的聲響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沉悶而躁動不安的聲浪,在暮色中瀰漫。

  黃家一日之間滿門盡滅的消息,早已像長了翅膀的瘟疫,迅速傳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然而,真相如同被濃霧籠罩,細節模糊不清,留給這些普通村民的,只有無盡的猜測和深植於心的恐懼——對強大外力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生計和安危的深深憂慮。

  梅家按照與張守仁精心商議的計劃,以「商討關乎全村生死存亡之緊要事務」為由,將眾人集結於此。

  此刻,張守仁卻如同一個真正的旁觀者,靜默地佇立在前廳廊檐投下的那片陰影之中。他身形挺拔,面容平靜無波,目光如同深潭之水,緩緩掃視著下方攢動的人頭,仿佛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的大哥張守正、二哥張守信,以及幾個臉上帶著緊張與些許亢奮的子侄(大伯家的後代),則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他們的表情複雜,既有與家族核心人物親近的「與有榮焉」,又難掩對即將公布之事可能帶來的衝擊的深深憂慮。

  清晨,大哥張守正已將那疊沉甸甸、代表著黃家龐大不動產的地契、房契,無比鄭重地交到了張守仁手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張守仁感到肩上的責任又重了幾分。

  見人已到得差不多,梅文鏡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餘味的涼氣,用力整理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錦緞長袍,邁著刻意顯得沉穩的步伐,走到了前廳台階最高處那張臨時搬來的八仙桌後。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暗暗運起幾分氣血之力,使得自己的聲音能夠清晰地壓過下方的嘈雜,傳遍整個院落:

  「各位黃梅村的鄉親父老!請——靜一靜!」

  蘊含著氣血的聲音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讓嘈雜的議論聲浪漸漸平息下來。近五百道目光,帶著茫然、恐懼、期待等複雜情緒,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這位如今在村中明面上最具權勢的梅家族長身上。

  梅文鏡臉上努力堆砌出沉痛與凝重,開始了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說辭:「就在昨日,我們黃梅村,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令人痛心疾首的慘事!想必大家或多或少都已聽聞,村中的黃家……因故招惹了縣城裡勢力龐大、手段狠辣的漕幫,以致……以致招來了滅門之禍,滿門上下,無一倖免!」他刻意在此處停頓,讓「漕幫滅門」這四個血腥味十足的字眼,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果然,下方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緊接著便是更加壓抑卻激烈的低聲驚呼和議論,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密集的人群中飛速蔓延、發酵。漕幫!對於這些世代居住於此、最遠只到過縣城的普通村民而言,那是傳說中掌控著水道、幫眾成千上萬、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存在,是遙不可及卻又實實在在能決定他們生死的龐然大物!

  梅文鏡抬起雙手,虛虛向下一壓,示意眾人安靜,待聲浪稍歇,他才用更加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然而,禍事,並未隨著黃家的覆滅而結束!那漕幫之人,兇殘成性,貪婪更甚豺狼!他們在行兇之後,竟又威逼我們整個黃梅村,立下規矩,從今年起,每年需向他們上繳白銀——八萬兩!作為所謂的『貢奉』,來換取他們口中那虛無縹緲的『平安』!」

  「八萬兩?!」

  「我的老天爺!這……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

  「災荒年月,連樹皮都快啃光了,哪裡去弄八萬兩銀子?這不是逼著我們全村人去死嗎?!」

  此言一出,無異於在早已波濤暗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塊萬鈞巨石!整個院子如同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絕望的哀嚎與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許多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徹底的絕望。八萬兩白銀!這個數字對於他們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升斗小民而言,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無法承受的滅頂之災!

  梅文鏡看著下方如同末日來臨般恐慌失措的人群,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掌心沁出冷汗。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露怯,必須穩住局面。

  他再次運足中氣,聲如洪鐘,強行壓下現場的混亂:

  「肅靜!大家都肅靜!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天無絕人之路!」

  待那令人心悸的騷動勉強平息了一些,他不敢再賣關子,連忙將昨晚與張守仁及早上與幾位鄉老商議出的、旨在安撫人心的方案拋了出來:「鄉親們!如此一筆驚天巨款,確非我黃梅村一村之力所能承擔,尤其是在這大旱連年、民生凋敝、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過活的艱難之際!我梅文鏡,與守仁老弟,以及村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大戶,昨夜徹夜未眠,反覆商議,最終決定——絕不能、也絕不會將此如山重擔,完全壓在諸位本就艱難求生的鄉親肩上!」

  他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寫滿驚恐與期盼的臉,語氣刻意拔高,充滿了某種「悲壯」與「擔當」:「故此,我們共同議定,在這災荒時期,這八萬兩貢奉,由我梅家,與守仁兄弟的張家,我們兩家,一力承擔其中的七萬兩!即每家每年,出資三萬五千兩!」

  這話如同在狂風暴雨中突然出現了一座燈塔,瞬間讓陷入絕望躁動的人群安靜了不少。無數道混雜著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劫後餘生般慶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一直靜立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的張守仁,又轉回到台上看似「慷慨激昂」的梅文鏡身上。

  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家,何時擁有了如此恐怖的財力底蘊?而一向與黃家明爭暗鬥、算計精明的梅家,又為何會突然變得如此「深明大義」、「勇於擔當」?

  梅文鏡根本不給他們細細思索和質疑的時間,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緊隨而至:「而剩餘的一萬兩缺口,則由村中其他幾位家底稍顯厚實的鄉紳大戶,根據自身能力,共同分攤!如此安排,便可解眼下之燃眉之急,確保不會讓任何一戶尋常農戶,因此而被逼得傾家蕩產、賣兒鬻女!待到他日災情緩解,世道重現太平,我們再根據那時的實際情況,重新商議這貢奉的具體分攤之法。眼下,我們黃梅村上下,最要緊的是團結一心,共度時艱!」

  聽到那足以壓垮一切的八萬兩巨款,絕大部分壓力都被張、梅這兩棵「大樹」和幾個大戶給頂了上去,普通農戶們那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一大半。

  雖然依舊對未來的巨額支出感到憂慮,但至少眼前這看似無法逾越的生死關隘,似乎找到了一條可以勉強通行的縫隙。

  院中的氣氛,終於從極度的恐慌混亂,逐漸轉變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慶幸、疑惑與對未來深深不安的相對安靜。

  梅文鏡敏銳地捕捉到眾人情緒的轉變,立刻趁熱打鐵,宣布第二項關乎村寨安危和許多人切身利益的重要安排:「黃家遭此大難,我村中原有的巡邏力量折損不小,而外界流民日益增多,盜匪蜂起,四處窺伺,村寨之安危,重於泰山,不容有失!因此,經我們慎重商議,決定即日起,大力擴充村中巡邏隊!」

  他詳細說明道,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凡我黃梅村家中,尚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青壯男丁者,皆可於散會後,前往我梅家設立的報名點登記!同時,為增強我村防禦力量,我們也將本著謹慎的原則,在村外那些身家相對清白、老實肯干、無不良記錄的難民之中,甄選一部分身體強健的青壯,吸納進入巡邏隊,給予他們一個安身立命、換取口糧的機會!」

  提到最實際的好處,梅文鏡的聲音不由得更加洪亮,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凡最終入選巡邏隊者,無論本村子弟還是外招人員,每日皆由村中統一供應兩餐!具體標準為:四個實心大白面饅頭!外加半斤未曾摻假的米!我敢說,這等伙食,足以讓一個壯勞力吃得飽飽的,甚至每日還能略有剩餘,補貼些許家用!」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再次投下石子,又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每日四個白面饅頭,再加半斤米!

  在這糧價飛漲、銀賤物貴,很多人每日只能以稀粥、野菜、甚至觀音土勉強果腹的艱難年景,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優厚待遇!

  不少家中有適齡青壯年的戶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然而,也有那歷經世事、心思縝密之人,臉上露出懷疑之色,低聲與身旁人嘀咕:「真有這等好事?怕不是畫餅充飢,空口說白話吧?到時候人招過去了,糧食拿不出來,我們找誰說理去?」


  梅文鏡似乎早已料到會有人質疑,他臉色一正,舉起右手,朗聲道,聲音傳遍四方:「或許有鄉親心中存疑,如此多人的口糧,從何而來?根基何在?我梅文鏡在此,可以向黃梅村列祖列宗,向在場所有鄉親父老發誓保證,絕無半字虛言!昨日,那漕幫之人在掠走黃家所有浮財之後,竟又以十萬兩白銀的『天價』,強行逼迫我梅家,將黃家庫房中所有存糧,盡數『買』下!這批糧食,顆粒未動,將全部、無條件地用作巡邏隊的專用口糧及戰略儲備!若有半句虛言,叫我梅文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伸手指向身後黃家那高大堅固、如今已被梅家派人嚴密看守起來的糧倉方向,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糧食!就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地存放在那裡!由我梅家最信得過的子弟,日夜輪班看守!所以,大家完全不必擔心口糧問題!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厲,目光如電掃過人群,「我也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既然入了巡邏隊,領取了如此遠超常例的厚餉,便需恪盡職守,努力操練,用心巡邏,護衛鄉梓!若是有誰,敢玩忽職守,懈怠懶惰,甚至裡通外敵,致使村寨安危受到威脅,那麼,不僅立刻革除出隊,之前所有領取的米糧,必須一分不少地追回!情節嚴重者,更要追究其責任,嚴懲不貸!免得因你一人之過,連累我們大家,連這每日四個饅頭半斤米的活路都給斷了!」

  這番先是立誓保證,後是嚴厲警告的恩威並施,終於徹底打消了絕大部分人心中的疑慮,同時也讓所有有意報名者,心中都繃緊了一根弦,明確了自身需要承擔的責任。許多村民的臉上,露出了真正興奮和躍躍欲試的表情,心中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起來,是讓家中老大去,還是讓更機靈的老二去報名。

  見兩個最主要、最棘手的事項都已宣布完畢,人群的情緒也被成功地引導和調動起來,梅文鏡心中暗暗鬆了口氣,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正準備做最後總結,然後宣布散會,引導大家去梅家設立的報名點登記時,一直如同雕塑般靜立於廊檐陰影之中的張守仁,卻在此刻,動了。

  他並未有什麼大的動作,只是緩緩地、從容不迫地邁出了陰影,步履沉穩地走到了台前,站在了梅文鏡身側。

  梅文鏡見狀,幾乎是本能地、非常識趣地向後撤了半步,微微躬身,將整個台階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完全讓了出來,其姿態之恭敬,仿佛面對的不是平輩,而是需要仰視的存在。

  這一細微至極、卻又意味深長的舉動,清晰地落入了台下不少一直留意著台上動靜的「有心人」眼中,讓他們對張守仁在這黃梅村真正的地位和分量,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認識。

  張守仁站定在台前,身形並不如何魁梧,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他沒有像梅文鏡那樣運功揚聲,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當他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時,那股無形的、仿佛能鎮壓一切喧囂的氣勢,卻讓原本因為看到希望而有些躁動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幾分敬畏、幾分好奇、幾分探尋,牢牢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清晰,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梅家主方才所言,句句屬實,皆是為了我黃梅村之長遠安危與生計考量,用心良苦。」

  他先是語氣平和地肯定了梅文鏡之前的所有說辭,隨即,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然而,漕幫雖去,留下了每年八萬兩這沉重如山的貢奉,但也並非真就什麼都沒給我們留下。」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著最恰當的詞語,然後才用一種不疾不徐的語調,緩緩說道:「他們倉促之間無法帶走,或者說,不屑於帶走的,是黃家這偌大的、占地幾十畝的宅院,是那幾千畝能夠孕育生機、養活人命的田產、地契。這些,如今都已成了無主之物。按照……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某些約定,這些資產的處置權,最終落在了我的手上。」

  張守仁沒有去理會台下因此話而起的細微騷動和無數道瞬間變得灼熱的目光,他繼續用那種平穩的、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的語氣說道:「黃家覆滅,是人倫慘劇,我等亦為之扼腕。但這些田產宅院,終究是死物,是能夠活人無數、滋養一方的根本。若任由其荒廢敗落,或是被少數幾家勢力瓜分獨占,那麼,對於我們剛剛承受了巨大衝擊、亟需休養生息的黃梅村而言,絕非幸事,甚至可能埋下更大的隱患。」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故而,今日藉此全村大會之機,我張守仁,便代表家族,行使這份處置之權,將這些資產,公開、公平地分與村中各位鄉親!以期能助大家度過眼前難關,積蓄力量,也讓我黃梅村能更快地從創傷中恢復元氣,上下同心,共同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各種挑戰!」


  「分田?!」

  「真的假的?張守仁……張爺他要把黃家的田產分給我們?」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金元寶了啊!」

  這下,整個院子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徹底沸騰了!比之前聽到不用自己承擔主要供奉、聽到巡邏隊有令人眼紅的厚餉時,還要激動十倍、百倍!土地!對於這些世代以耕種為生的農民來說,那就是他們的命!是他們祖祖輩輩孜孜以求、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金銀更實在、更可靠的財富!無數道目光在剎那間變得無比熾熱,充滿了渴望與不敢置信,死死地盯在張守仁身上,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掉接下來他將要說的每一個字!

  張守仁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輕輕虛按。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讓沸騰的人群再次迅速安靜下來,只是那一道道目光中的渴望與急切,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不再贅言,直接開始有條不紊地宣布那經過深思熟慮的分配方案,聲音清晰而穩定:

  「首先,是黃家經營多年的那三十畝藥田。」他的目光轉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梅文鏡,「梅家主,眾所周知,目前村中,僅有我張家與貴家,較為精通藥材種植、炮製之道。這三十畝已然成型、土質適宜的藥田,便交由你梅家統一經營管理。」

  梅文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衝上心頭,幾乎要讓他暈眩!但他畢竟是老於世故之人,強行壓下幾乎要溢出臉龐的喜色,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張守仁深深一躬,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守仁兄!您如此信任,如此厚愛!文鏡……文鏡代梅家上下,感激不盡!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張守仁神色不變,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規則:「然,此非無償贈與。梅家主需知,待災荒過去,村中每年八萬兩的貢奉,仍需按時、足額繳納,此乃維繫我村平安之基石,不容有失。既得此三十畝藥田之利,便需承擔相應之責任。災荒過後,這三十畝藥田,無論收成如何,每年需固定上繳村中,折合白銀兩萬五千兩,納入八萬兩貢奉之份額。梅家主,對此安排,可有問題?」

  梅文鏡心中立刻飛速盤算起來:三十畝上好的藥田,一旦風調雨順,精心耕作,其產出價值,遠不止兩萬五千兩!更何況,掌握了藥田,就等於掌握了村中一部分重要的經濟命脈和與外界藥商打交道的機會!這簡直是張守仁送到他梅家嘴邊的肥肉!他強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動,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斬釘截鐵地應道:「沒問題!絕對沒有問題!張爺放心,梅家必定視若珍寶,精心照料,絕對按時足額上繳,若有延誤,甘受重罰!」

  張守仁微微頷首,目光轉而掃向台下人群中那幾個衣著明顯光鮮、神色緊張中帶著無比期盼的中年人——那是村中除了梅、黃兩家之外,最有實力的張、王、李三家的家主。「其次,是黃家那三千畝上好的水田。」他聲音平穩,卻決定著巨大的財富流向,「村中張、王、李三家,素來家底殷實,為人處世也還算公道,在村中頗有聲望。這三家,每家可分得五百畝水田,三家合計,一千五百畝。」

  被點名的三大家主,仿佛被巨大的驚喜砸中,瞬間喜形於色,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他們連忙互相推搡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擠出人群,衝到台前,對著張守仁便是連連作揖,聲音都因激動而變了調:「多謝守仁!守仁仁義!我等沒齒難忘!」

  張守仁依舊那副平靜的模樣,同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補充道:「既得此五百畝上等水田,便需分擔相應貢奉。你們三家,災荒過後,每家每年,需上繳白銀三千五百兩。三家合計,便是一萬零五百兩。對此,可有異議?」

  「沒有!絕無異議!多謝張爺!張爺大恩大德……」三大家主忙不迭地答應,臉上笑開了花,心中早已樂翻天。五百畝上等水田啊!其本身的價值,以及每年能帶來的穩定收益,遠遠超過了每年三千五百兩的付出!這不僅是天降橫財,更是極大地充實了各自家族的底蘊和抗風險能力!這簡直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處!

  「剩餘的一千五百畝水田,」張守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吸引了台下所有普通農戶的注意,每一道目光都充滿了極致的渴望,「將由村中在場的五百餘戶人家,按戶分配,每戶可得三畝!」

  「嘩——!!」

  真正的、山呼海嘯般的轟動席捲了整個院落!幾乎所有普通農戶,無論老少,都在這一刻激動得渾身發抖,熱淚盈眶,互相抓著旁人的手臂,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三畝水田!雖然聽起來不多,但這是實實在在、寫在田契上、可以傳給自己子孫的土地!是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產業!是在這亂世之中,能夠給予一個家庭最基本生存保障和希望的根基!


  「但是,」張守仁那平穩的聲音,再次如同定海神針,將幾乎要失控的狂喜壓了下去,「獲得水田者,亦需承擔相應之責任,此乃公平之理。災荒過後,每戶每年,需按所分田畝,每畝上繳兩百斤稻穀或小麥,實物折算。一千五百畝水田,一年便可收得稻穀、小麥各三十萬斤。按如今市價粗算,約莫能有五千兩銀子的進項,可充入八萬兩貢奉之份額,減輕大家未來的銀錢壓力。」

  他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宣布具體流程:「故而,欲領取田畝者,需於散會後,與欲報名加入巡邏隊者一同,前往梅家設立的登記點,詳細登記造冊,並立下字據,明確權責,以免日後糾紛。」

  這個條件,在狂喜的村民們聽來,簡直輕如鴻毛!三畝上好的水田,若在風調雨順的年景,精心伺候,畝產達到六百斤,即便扣除這每畝兩百斤的「田賦」,剩下的也足以讓一個數口之家吃飽穿暖,甚至略有結餘!這幾乎就等於是張守仁白送給他們一份安身立命的產業!無數人摩拳擦掌,心跳如鼓,恨不得這冗長的會議立刻結束,好第一時間衝去梅家登記,生怕晚了一步,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就沒了。

  張守仁最後說道,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至於剩下的五百畝山地,以及黃家這處占地約三十畝的宅院……按照約定,便歸我張守仁家所有。那麼,剩餘的貢奉份額,三萬九千五百兩,便由我張家,一力承擔。」

  他環視著下方情緒激動、眼神熾熱的人群,做最後的總結,語氣沉凝:「如此分配,黃家之資產得以充分利用,不致荒廢;村中大戶與普通農戶,皆能得其應得之利,緩解眼前之困;八萬兩貢奉之份額,亦已明確劃分,責任到戶到人。望諸位領田之後,勤加耕作,勿負土地之饋贈;領餉之後,用心巡邏,勿負鄉鄰之託付。待災荒過去,世道稍安,大家需謹記今日之承諾,履行各自承擔之責任。唯有我黃梅村上下同心,擰成一股繩,方能按時繳納貢奉,換取漕幫那所謂的『庇護』,在這危機四伏的亂世之中,為我等及家小,求得一線喘息之機,一方相對安穩的生存之地。」

  他說完,轉向身旁的梅文鏡,語氣恢復平和:「梅家主,後續的登記造冊、田畝具體劃分、契約訂立,以及巡邏隊的編練、管理等一應繁瑣事宜,還需你多多費心主持,務必做到公平、公正、公開。」

  梅文鏡此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對張守仁這一系列環環相扣、深謀遠慮的手段,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忌憚與自我警醒。

  這一手利益分配,看似張家只拿了看似最「不值錢」、短期內難見效益的山地和需要維護的宅院,並且承擔了最重的三萬九千五百兩份額,仿佛是吃了大虧。

  但實則,張守仁卻將最大、最實在的實惠——能迅速產生價值的三十畝藥田和大量水田,全部分給了梅家、其他大戶以及普通村民!這一下,瞬間就收買了村中絕大多數的人心,將所有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公而引發的內部矛盾和潛在衝突,化解於無形!

  更妙的是,他將梅家和其他幾個大戶,通過這巨大的利益和明確的貢奉份額,牢牢地綁在了共同應對漕幫供奉的這輛戰車之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同時,他張家,尤其是他張守仁個人,更是藉此贏得了空前巨大的聲望和潛在的、發自內心的擁護!這份對人心精準的把握、深遠的布局以及敢於捨棄眼前利益的魄力,讓梅文鏡在狂喜之餘,脊背不禁生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感到一陣寒意。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他連忙收斂心神,將所有雜念壓下,上前一步,對著台下依舊沉浸在分田的巨大喜悅和對未來複雜憧憬中的人群,用盡力氣高聲道:「守仁老弟安排得極為周詳、公平、公正,此乃我黃梅村不幸中之萬幸,是我等鄉親之福!諸位鄉親,若無疑問,便各自散去。欲報名加入巡邏隊,或申領田畝者,請遵照指示,有序前往我梅家設立的登記點,辦理相關手續!切勿擁擠,以免發生意外!」

  人群轟然應諾,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開始興奮地、大聲議論著、互相招呼著,擁擠著向院外涌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與希望的光芒,整個黃家宅院內外,氣氛熱烈無比,與來時那種死寂、惶恐、壓抑的氛圍,形成了天壤之別。

  梅文鏡站在台階上,看著張守仁那平靜離去、融入暮色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如同過節般喧囂涌動的人群,暗暗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黃梅村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張守仁,這個平日裡低調得幾乎被人忽略的農家子,已然憑藉其隱藏的實力和今日這番翻雲覆雨的手段,成為了黃梅村無可爭議的、隱藏在幕後的真正主宰。自己,以及梅家,從今往後,必須更加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死死跟緊他的步伐,或許才能在這愈發混亂的世道中,為家族求得一線生機和延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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