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熬製淬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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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如練,悄然漫過窗欞,靜靜灑落在簡陋卻整潔的灶房內。

  今夜,是張守仁精心選定、籌備已久的時刻。

  經過整整三日近乎苛刻的準備,他終於要動手熬製那關係著他武道前途的淬血散了。

  他最後一遍掃視灶房,確認一切無誤,這才極輕極緩地掩上木門,甚至細心地將一條浸過水的舊布條緊緊塞入門扉下的縫隙——以防那即將升騰的、過於濃郁奇異的藥氣外泄,引來村中不必要的窺探與猜疑。

  灶台上,那株耗費了五十五兩巨資、關係著他武道根基的三年份血參,正與其他九味輔藥一道,分門別類,靜靜陳列。

  今夜這場「戰鬥」,沒有硝煙,卻關乎氣血根基,容不得半分差池。

  萬籟俱寂的深夜,是他唯一的同伴。夜色不僅完美遮蔽視線,更能吞沒一切細微的聲響,是掩人耳目、進行這等隱秘之事的最好屏障。

  他面向灶台,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周遭冰涼的靜謐與胸腔里翻湧的決絕一同吸入肺腑,沉澱為力量。

  首先,他取來專門清洗藥材的杉木盆,注入清晨時分特意從人跡罕至的後山澗挑回的清冽山泉。水聲淙淙,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那雙因常年練武與田間勞作而布滿粗繭、指節寬大的手,然而動作卻在剎那間變得不可思議的輕柔與精準,仿佛即將觸碰的不是藥材,而是初生嬰孩嬌嫩的肌膚。

  他逐一將血參及其餘藥材浸入水中。

  清洗過程極富耐心,更是一種儀式。尤其是那株形態飽滿、色澤暗紅如凝血的血參,它是絕對的核心,每一根虬結盤繞的參須都蘊含著寶貴的藥力,不容有失。

  他取來特製的軟毛刷,屏住呼吸,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與灶台邊一盞小油燈的光芒,細細拂去參體褶皺和參須縫隙中的每一粒微塵,動作輕緩得如同微風拂過湖面。

  清水很快被藥材本身攜帶的些許塵土和天然色素染成淡淡的黃褐色。

  張守仁全神貫注,額角與鼻尖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並非氣血劇烈消耗所致,而是精神高度集中、緊繃到極點的外在顯現。

  洗淨的藥材被逐一取出,分別放置在幾個早已備好的粗瓷碗中,攤開晾乾表面殘留的水珠。

  接下來是更為關鍵的藥材處理步驟,這一步是對耐心、技巧乃至體力的嚴峻考驗。

  他取來藥杵和專門用來搗藥的厚壁石臼。

  首先處理的,自然是核心主藥血參。

  他沒有,也絕不敢整株投入。

  而是從一旁的工具中拿起一柄薄如柳葉、鋒刃泛著冷光的小刀。

  他再次凝神,對照著腦海中早已爛熟於心的《五行蘊靈功》附錄里「淬血散」方子的要求,小心翼翼地用刀比量,最終屏住呼吸,手腕穩定地切下三錢左右的參體以及兩根形態完好、鬚毛齊全的參須。

  僅是這第一步下刀,就讓他感覺手心濕滑,心跳如鼓,力求分量精準至毫釐,不浪費這珍貴無比的一絲一毫。

  切下的部分被輕輕放入石臼底部,他雙手握緊沉重的藥杵,開始緩緩用力,以一種獨特的節奏搗下。

  血參質地異常堅韌,搗碎它需要極大的臂力、腰力和持久的耐力。

  起初只能依靠體重將其緩緩壓扁,而後需調動周身氣力,反覆捶打、碾壓、研磨。「咚…咚…咚…」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灶房內迴蕩,撞破夜的寂靜。

  張守仁赤裸的手臂上肌肉賁張,青筋微顯,小臂很快傳來熟悉的酸脹感,但他眼神銳利,不敢有絲毫停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將其搗成均勻細膩的粉末,方能最大限度地釋放其蘊含的磅礴藥力。

  接著是處理鐵骨草。此草如其名,草莖堅硬異常,幾乎堪比細鐵絲,尋常力道難以撼動。

  處理它需先以小火微微烘烤,掌握好火候,待其莖稈稍變脆、顏色轉為深綠後再行搗碎。

  張守仁將一小把鐵骨草置於特製的鐵絲網上,移到灶口餘燼之上,手指靈活地翻動,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它的變化,生怕一個不慎將其烤焦,導致藥性大變甚至前功盡棄。

  烤好的鐵骨草同樣被投入石臼,與初步搗好的血參末混合,繼續接受反覆的搗碾。

  兩種質地堅硬的藥材相互碰撞、摩擦,發出更為刺耳、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然後是性味燥烈、氣味濃郁刺鼻的牛黃,需單獨用玉片反覆刮削,再於小研缽內細心研磨成絕細的粉末,方可後續混合;黃芪、當歸需根據紋理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備用;龍眼肉需細心剝開,去核留肉;乾癟的大棗需用手小心掰開,露出棗肉;甘草、黃精、白朮亦需根據其各自質地,或切或搗,分別處置。


  前後耗費了將近一個半時辰,張守仁才終於將所有十味藥材初步處理完畢。

  他的中衣早已被不斷湧出的汗水徹底浸透,冰涼地緊貼在背上,手臂更是酸麻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指尖因持續用力而微微顫抖。

  但他只是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快要流進眼睛的汗水,略作幾次深長的呼吸,便強迫自己振作精神,開始了下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生火熬製。

  熬製淬血散,對火候的要求近乎苛刻,甚至可稱得上是藝術的範疇。

  方子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先武火煮沸,逼其狂性;再轉文火慢煎,斂其精華;待藥液濃稠如蜜,色轉暗紅,透亮瑩潤,方算功成。」

  他選用的是家裡最厚實、受熱最均勻的一個陳年陶製藥罐,注入適量山泉水,先將質地最堅硬、最難出味的血參末、鐵骨草末、黃芪片等投入冷水中。

  蓋上杉木蓋子,他蹲下身,開始生火。

  柴薪是特意挑選的果木枝,耐燒且火性穩定。

  火不能太猛,恐焦罐底;也不能太弱,怕藥力不出。需保持一種穩定而持久的火勢。

  他半蹲在灶前,眼神如同獵鷹,緊緊盯著罐底那簇開始跳躍的橘黃色火焰,耳朵捕捉著藥罐內傳來的每一個細微聲響,不時根據情況極其謹慎地調整著柴薪的數量和位置。

  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淌。終於,藥罐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連續輕響,白色的水汽從蓋沿縫隙中裊裊升騰而起,帶著一股苦澀中又夾雜著一絲奇異芬芳的藥香,開始在灶房內瀰漫開來。

  張守仁知道,這是武火煮沸的階段到了。他不敢大意,保持這個劇烈的沸騰狀態約莫半炷香的時間,讓藥材的初性在滾水中被激烈地激發、釋放出來。

  隨後,他眼疾手快,用鐵鉗迅速撤出灶膛內大部分正在燃燒的柴火,只留下中心一點紅熱的炭火和幾根耐燒的粗柴根,小心翼翼地將火勢壓至僅存微弱火苗的文火狀態。

  此刻,他深吸一口氣,打開滾燙的藥罐蓋子,將其餘的輔藥——當歸片、龍眼肉、掰開的大棗、甘草片、黃精塊、白朮片等,依照方子規定的嚴格順序和時間間隔,依次投入那依舊在輕微翻滾、顏色已加深的藥液中。

  每投入一味新的藥材,罐中藥液的顏色便會產生一層微妙的變化,散發出的複合氣味也愈發濃郁和古怪。

  接下來,便是最為磨人心性的文火慢煎階段。

  方子要求此過程至少需持續兩個時辰,期間需一刻不停地看守。

  張守仁搬來那個陪伴他多年的小木凳,坐在灶前,寸步不離。

  他需要像一個忠誠的衛士,時刻關注著那簇看似微弱卻至關重要的火焰,確保它持續而穩定地舔舐著罐底,既不能讓它熄滅,也絕不能讓它偷偷變大導致藥液再度劇烈沸騰——那會使辛辛苦苦逼出的藥性隨水汽快速流失,甚至可能導致底部藥材焦糊,使得所有心血瞬間付諸東流。

  夜漸深,寒意漸重。萬籟俱寂,村莊徹底沉入夢鄉。

  灶房裡,只有灶膛中柴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藥罐中湯汁「咕嘟咕嘟」、如同大地呼吸般的細微翻滾聲相伴。

  濃烈而獨特的藥味已經瀰漫了狹小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甚至絲絲縷縷地透過門縫下濕布的阻擋,頑強地逸散到院中。

  張守仁的眼睛被持續升騰的煙氣熏得通紅、乾澀發痛,但他依舊強忍著,一眨不眨地守護著那罐承載著希望的藥液。

  期間,妻子陳雅君曾因擔憂而輕手輕腳地起來一次,隔著門板低聲問了一句:「守仁,還沒好麼?一切可順利?」

  張守仁壓下喉嚨口的乾澀,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溫和:「雅君,我沒事,一切順利,很快就好。夜深露重,你快回屋歇著,莫要著了涼。」

  聽著妻子遲疑片刻後返回臥房的輕微腳步聲,他心中那份守護家人、尋求突破的信念更加堅定如鐵。

  漫長的兩個時辰,在極其緩慢的煎熬中度過。罐中的藥液在不斷蒸發、濃縮。

  色澤從最初的渾濁黃褐色,逐漸加深,變為深赭,再向著一種深邃的、如同凝固鮮血般的暗紅轉變。

  罐中的聲響也越來越沉悶,不再是清亮水液的沸騰,更像是粘稠漿汁在懶懶地滾動,掛壁明顯。

  直到天邊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晨曦即將刺破黑暗之時,罐中藥液終於濃縮到只剩下約五分之一的量,色澤深沉內斂,在油燈的光線下竟反射出一種幽深的、如同紅寶石般的油亮光澤,粘稠得用準備好的乾淨竹筷挑起時,能拉出連綿不斷、細而透亮的琥珀色絲線。


  原本濃郁藥香中的苦澀味已大大減弱,反而透出一股奇異的、令人聞之便覺氣血隱隱躁動、口舌生津的醇厚氣息。

  「成了!」

  張守仁心中猛地吶喊一聲,一直如同滿弓之弦般緊繃的精神驟然一松,巨大的疲憊感和脫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間襲來,讓他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發黑,差點從木凳上滑倒在地。

  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灶壁,勉強支撐住幾乎虛脫的身體。

  用厚厚的濕布墊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無比、重若千鈞的藥罐從灶上端下,放在一旁早已備好的竹墊上。

  看著罐中那不足原來五分之一、卻閃爍著神秘暗紅色澤、猶如熔融的寶石礦漿般粘稠的藥膏,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張守仁的心頭。

  然而,他並沒有被成功的喜悅沖昏頭腦。

  按照方子最後所述,新熬製成的淬血散藥性猛烈躁急,需靜置冷卻一夜,待其火氣盡褪,藥性完全沉穩融合後,於次日清晨修煉五行樁功前服用,方能達到最佳效果,且不易損傷經脈。

  他強忍著立刻品嘗的衝動,待藥膏稍涼,便取來一柄乾淨的小玉刀,憑藉著手感與眼力,極其精準地將這一罐藥膏均分切割成九十份。

  他動作輕柔地將這些暗紅色的藥塊逐一放入九十個早已洗淨、烘乾的小巧瓷瓶之中,然後用提前熬製好的蜜蠟仔細密封好每一個瓶口,確保藥氣絲毫不泄。

  最後,他將這些承載著未來九十天希望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臥室床下的一個隱蔽暗格之中,落了鎖。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微明。

  他再次強撐著疲憊不堪、幾乎散架的身體,打起精神,仔細徹底地清理了灶房。

  所有藥渣都被收集起來,拿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挖深坑埋掉,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仿佛昨夜的一切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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