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覆史殘痕燼舊途,鑄今唯一奠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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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無咎踏上最後一級。

  眼前是一道門,由光構成,沒有實體。

  門內是空曠的空間,中央懸浮著一面巨大的圓鏡,鏡面光滑,映出流動的景象。

  鏡前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白髮鋪散到地上,像一灘凝固的月光。

  那人穿著簡單的灰袍,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下塌,像是已經這樣坐了太久。

  厲無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著那個背影。噬心在胸膛里劇烈地搏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鏡中正在播放景象。

  是個寒冷的冬夜,破舊的農家小屋。

  少年蹲在灶邊刷碗,手凍得通紅,呵出的氣凝成白霧。

  他洗完最後一個碗,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站起身,走到漏風的門邊,仰頭看天。

  天上掛著一彎月亮。清冷,孤單。

  少年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鏡中的視角突然拉近,拉近那輪月亮。

  月亮在鏡中放大,表面浮現出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仰頭望月的少年。

  厲無咎呼吸一滯。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鏡前的白髮人動了動。他抬起手,手指輕輕拂過鏡面。

  鏡中的景象變化,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黑石礦洞,少年被礦石刺穿胸膛,碎片融入心臟……

  白髮人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厲無咎看到了他的臉。

  十成相似。

  眉眼,鼻樑,嘴唇的弧度,都是他在鏡中見過的模樣。

  那是他最初的臉。

  只是這張臉更蒼老,眼角有深深的紋路,皮膚透著長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眼神疲憊,像背負了太多東西,已經懶得卸下了。

  兩人對視。寂靜在空曠的月宮中蔓延。

  白髮人先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不是淨噬。」

  厲無咎沒說話。他看著那張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

  所有線索,所有疑惑,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拼成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答案。

  白髮人笑了笑,笑容很淡,幾乎沒有弧度。

  「我是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厲無咎不斷變化的臉上。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而你……不一定是我。」

  厲無咎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個呼吸,也許更長,他忽然笑了。

  不是微笑,是咧開嘴,露出牙齒,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笑聲一開始很低,然後越來越大,在空曠的月宮裡迴蕩。

  帶著一種癲狂的,釋然的,近乎解脫的味道。

  笑了很久,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濕意。

  然後厲無咎停下來,抬手抹了把臉。

  「原來一直是我自己。」

  白髮人點點頭。

  轉回身,重新看向那面月鏡。

  鏡中景象又變了,是厲無咎在第一次吞噬靈根的畫面,五指插入修士丹田,剝離,吞噬,面無表情。

  「坐。」白髮人說。

  厲無咎走過去,在鏡前另一側坐下。

  地上沒有椅子,只有光滑冰涼的地面。

  兩人隔著鏡子的側面,能看見彼此的倒影,但永遠不能觸碰。

  「這是哪裡。」厲無咎問。

  「這裡是淨噬真君最終的坐化之地。」白髮人說,「也是時源碎片的存放處。」

  「時源碎片?」

  「就是你心臟里的東西,淨噬取的名。」白髮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天外之物,能倒流時間淨化萬物。淨噬當年得到它,試圖用它的力量淨化靈噬之毒,重活了一世,但也失敗了。」


  「淨噬呢。」厲無咎問,「他真的死了?」

  「死了,也沒死。」白髮人說,「碎片本源耗盡前,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化入此界天道,成了此界法則的一部分。」

  厲無咎瞳孔微縮。

  「他成了天道?」

  「無意識的傀儡罷了。」白髮人語氣平淡,「靈噬之毒的源頭在天外,不斷侵蝕此界屏障。淨噬以己身補天,暫時堵住了漏洞,但也把自己困死了。」

  「他現在就是此界的『規矩』,雷劫是他降,天罰是他落,飛升之路也是他斷的,因為一旦有人飛升,引動更高層次力量,就會撕裂他勉強維持的平衡,靈毒會徹底爆發。」

  厲無咎沉默。所以淨噬不是救世主,是把自己變成了世界的牢籠。

  他看向四周。

  月宮空曠,除了這面鏡子和他們兩人,什麼都沒有。

  甚至沒有靈氣。

  「你在這裡多久了。」厲無咎問。

  「不知道。」白髮人搖頭,「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我只知道,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殺人,看著你一路走到這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和我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當年沒親手殺他們。」

  厲無咎一愣,然後沉默。

  鏡中的畫面切換到他雪夜弒親的場景。血泊,屍體,少年站在中間,仰頭看月。

  許久,厲無咎問:「那你呢。」

  「我?」

  白髮人笑了笑,「我走了另一條路。當年在黑石礦獄,我沒有得到碎片。我是靠自己的殘靈根,一步步爬上去的。加入黑陰幫,進五陰宗,參加宗門大比,憑藉毒身哄著蠍婆婆,拿到淨噬秘境名額。」

  鏡中景象變化。

  少年在礦洞中沒有被礦石刺穿,而是假死脫身。

  他也去了十方城,寒冬夜在那個小院外面矗立了一宿,最後離開了。

  然後他加入黑陰幫,從最底層打手做起,殺人,奪寶,修煉一門殘缺的毒功……

  最終成了黑陰幫首席毒師,然後借黑陰幫之手滅了那個小院四口。

  「我在淨噬秘境裡得到了傳承。」白髮人盯著鏡中景象漠然道:「但和你的不一樣。我進了秘境,一路躲藏夾著尾巴行事。」

  「我也進了五行歸一殿,那個開著的玉盒裡裝的就是時源碎片,但我拿到時,碎片已經幾乎耗盡了。」

  厲無咎恍然大悟,怪不得當時觸摸不到那個開著的玉盒。

  白髮人停頓片刻,繼續道:「我研究了它三百年。結合淨噬留下的手札,創出了《煉毒秘錄》和『噬毒手』。」

  「你以為那是淨噬的傳承?不,那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

  看著鏡中那個未來的自己,在陰暗的洞府里反覆試驗,用各種毒物淬鍊己身,一次次瀕死,又一次次活下來。

  厲無咎再次沉默了。

  「後來我暴露了。」白髮人繼續說,「我吞噬靈根,煉化毒體的手段被那幾個化神盯上。」

  「蕭道元、玉磯子、苦竹、劍老怪、白君,他們以為我得了淨噬真傳,能補全世界屏障,助他們飛升。追殺了我三百年。」

  鏡中浮現出慘烈的逃亡畫面。

  白髮人已是元嬰巔峰,但面對五位化神圍剿,依舊險象環生。

  最後在東海被逼入絕境。

  「我走投無路。」白髮人聲音平靜,「自爆前,我挖出了自己的心臟,那時它已經和時源碎片徹底融合。」

  「本想效仿淨噬重生一世,結果那老鬼把時源的力量用盡了,根本承載不了元嬰神魂,只能把心臟送了回去。」

  他看向厲無咎的胸口,「我把碎片,連同我畢生所創的功法,所有最重要的東西,全部封印在心臟里,送回了過去,沒想到送回的時間是在黑石礦獄,十四歲的你身上,我以為會更早。」

  厲無咎按住胸口。噬心平穩跳動。

  「時源的能力不是那麼簡單。」白髮人說,「它將舊時間線連同歷史凝固,而它逆流送出,則覆蓋並重塑了時間,鑄就了現今唯一的道路。」

  話落,沉默。

  月宮一片寂靜。

  許久之後,厲無咎明白了,這更像是一次性的歷史迴響,而不是兩個平行個體之間的通訊日常。

  從十四歲那個節點開始,原有關於未來厲無咎的過去經歷全都被覆蓋,重寫了。

  他所在的,是唯一且正在進行的歷史。

  而未來的他,是一個來自已被覆蓋的舊版本歷史的悲劇遺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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