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悲尊忽臨問鮫恨,淵鎖眾相如塑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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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被敲響。

  開門的依然是那繼母。

  見到是家族來的仙師,繼母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將眾人迎了進去。

  對這些「仙師」來說,這不過是枯燥差事中的一點調劑,一個可以談論的奇聞異事。

  偏房的門被推開。

  五人中,瘦高個弟子和一個女弟子率先走了進去。

  床上,半妖鮫人依舊躺著,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只是不想睜眼。

  墨綠色的長髮遮住了部分臉頰,但那份驚心動魄的,超越性別的美麗,依舊讓進來的兩人都怔了一怔。

  瘦高個弟子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他伸出手,想撩開那縷頭髮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嫌棄。

  「嘖,還真是……不男不女。」瘦高個弟子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長得倒是不錯,可惜,是個半妖,還是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那女弟子也好奇地看了看,眼中更多是獵奇和一絲憐憫,但很快也被那種非人的異樣感沖淡,皺了皺眉。

  「聽說你娘是鮫人?還會哭珍珠?」瘦高個弟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床上的人,「可惜了,要是純血的,抓回去養著,說不定還能有點用。這半妖……哼。」

  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睜眼。

  只是那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破舊的床單。

  瘦高個弟子覺得無趣,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奚落了幾句。

  無非是「怪物」、「髒東西」、之類的話。然後,他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偏房門口響起。

  「看夠了嗎?」

  聲音溫和,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

  五人中修為最高的李厚率先察覺,瘦高個弟子和女弟子緊接著猛地轉身,那帶路的村里修士和門口的繼母也駭然望去。

  只見偏房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穿粗布灰衣的人。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面容……很模糊。

  明明站在那裡,你能看到他,卻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光,無法清晰地記住他的五官細節。

  唯有一種感覺。

  悲憫。

  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卻又帶著淡淡憐惜的悲憫之意,從他身上自然散發出來。

  他站在那裡,明明穿著粗陋,卻仿佛與這骯髒破敗的偏房,與這漁村,甚至與這方天地都格格不入。

  像仙人,偶落凡塵,沾染了一絲塵世的悲苦氣息。

  李厚心頭警鈴大作,本能地想要催動靈力,探查對方修為,同時厲聲喝問:「你是誰?!敢擅闖……」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李厚開口的同時,一股無形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籠罩了以這小院為中心,方圓百丈的範圍!

  將整個村子籠罩其中。

  光線沒有變暗,聲音沒有消失,但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厚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被束縛,而是……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想運轉靈力,靈力沉寂,他想張口呼喊,聲帶僵硬。

  想轉動眼珠,眼皮沉重。不僅僅是身體,連初步具備的神識都仿佛陷入了泥沼,無法離體分毫。

  旁邊的瘦高個弟子與那名女弟子,門口的繼母和村里修士,院中的生父李栓子,以及更遠處的村民……

  所有在這個範圍內的人,都陷入了同樣的狀態。

  他們保持著上一刻的姿勢和表情,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蟲子,只有思維還在驚恐地轉動。

  無映之淵。結丹之後,此術範圍與威能大增,百丈之內,自成領域,隔絕內外,鎮壓一切。

  偏房內,唯一還能略微動彈的,只有床上那半妖鮫人。

  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動作變得極其緩慢艱難,但它努力地,一點點地,抬起了頭,睜開了眼睛。


  那雙淡藍色的,如同深海之眼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了厲無咎的身影。

  它看到了那張被朦朧水光籠罩,悲憫如神祇的面容。

  沒有驚恐,沒有疑惑。

  那雙眸子裡,先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隨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盪開了一圈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那漣漪深處,是一種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壓抑到極致的渴望與……一絲微弱的光。

  厲無咎的目光,越過了僵立的瘦高個弟子等人,落在了半妖鮫人身上。

  眼神平靜無波,似在審視一件器物,又帶著一絲好奇。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沒有任何溫度,仿佛自九天垂落的詢問:

  「你,想怎麼做?」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半妖鮫人的耳中,也傳入那些被凝固之人的意識里。

  半妖鮫人渾身一顫。

  想……怎麼做?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它早已鎖死,鏽跡斑斑的心門。

  門後是它不敢觸碰,不敢回憶,不敢想像的黑暗與痛苦。

  它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卻吐不出完整的音節。

  看著門口那道悲憫的身影,看著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自卑、恐懼、以及……

  一絲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害怕讓對方失望的情緒,猛地涌了上來。

  不該存在的。

  它是怪物,是恥辱,是骯髒的交易品。它活著,就是錯誤。

  這樣的人……這樣的存在……怎麼會問它想怎麼做?它配嗎?

  不該回答。

  它應該繼續沉默,繼續麻木,繼續像一灘爛泥一樣,在這破床上腐爛、發臭,直到某一天徹底停止呼吸。

  可是……可是……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好像無論它回答什麼,或者不回答,都無所謂。

  時間,在無映之淵的領域內,仿佛被拉長了。

  一息。兩息。三息。

  半妖鮫人看到,門口那悲憫的臉上,似乎……極細微地,流露出了一絲失望。

  很淡,淡得幾乎像是錯覺。但它捕捉到了。

  就這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失望,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穿了它早已麻木的心臟!

  痛!比以往任何一次毆打、凌辱、踐踏都要痛!

  讓他失望了!

  這個唯一用平靜目光看著它,問它想怎麼做的,如同神祇般的人……對它失望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在乎?它明明已經習慣了被無視、被厭惡、被利用!

  為什麼這一絲失望,會讓它痛得幾乎窒息?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劇痛衝垮了。

  想起幼年時,村裡的孩子朝它扔石頭,罵它「怪物」、「雜種」。

  它躲在父親身後,父親卻只是低著頭,拉著它快步走開。

  想起自己第一次流淚,眼淚落下,化作一顆小小的,黯淡的珍珠。

  繼母驚喜地撿起來,然後看它的眼神,變得像在看一件奇貨可居的商品。

  想起無數個黑暗的夜晚,那些帶著酒氣和汗臭的軀體壓上來。

  粗暴的動作,污言穢語,還有繼母在門外數靈石的細微聲響。

  想起生母……那個只存在於父親醉酒後隻言片語和村民恐懼又鄙夷的傳聞中的鮫人。

  被火焰吞噬時,是不是也這樣絕望?父親被逼著觀看時,是不是也這樣無力?

  想起自己曾試圖逃到海里,卻被漁民發現,拖回來毒打。

  海水冰冷,卻比不上人心的寒。

  它不是人,不是妖,它是錯誤,是罪孽,是不該存活於世的骯髒之物。

  可是……可是……


  半妖鮫人抬起頭,再次看向門口。

  那道悲憫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裡。

  背後的光,為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他還在等。

  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瘋狂的衝動,猛地從它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竄起。

  燃燒了它所有的理智,恐懼和麻木。

  不想讓他失望!

  至少……至少這一次!

  要說話!要告訴他!

  它那被壓抑了十幾年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最真實的想法!

  喉嚨里的阻塞感仿佛被這股烈焰燒穿了。

  半妖鮫人臉色漲紅,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一種決絕的,近乎自毀的宣洩欲望。

  它艱難地,一點點地,撐起虛弱的身子。

  手指深深摳進床板,指甲崩裂,滲出淡藍色的血。

  看著厲無咎,半妖鮫人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里,死寂的冰層徹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痛苦,瘋狂到極致的火焰。

  它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從靈魂深處,擠出破碎而嘶啞的音節:

  「…殺……」

  聲音乾澀,卻帶著濃郁的腥氣。

  它喘息著,眼中的火焰越來越熾烈,燒盡了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

  「殺……殺!!!」

  「我……我……我要……」

  它死死盯著厲無咎,又緩緩轉動眼珠,掃過僵立在房中的瘦高個弟子,女弟子,門外的繼母、村里修士,院中的生父。

  乃至整個村子……

  那些所有曾用各種方式傷害它,漠視它,將它推向深淵的面孔,一一在它燃燒的視野中閃過。

  最後,半妖鮫人猛地轉回頭,看向厲無咎,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嘶吼出聲:

  「我…要……他們全都去死!!!」

  聲音尖利,如同利器刮過石板,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仇恨與毀滅一切的瘋狂!

  吼出這句話後,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床上,劇烈地喘息著。

  眼淚終於再次湧出,卻不再是珍珠,而是混雜著淡藍色血絲的,滾燙液體。

  它不敢再看厲無咎,只是死死閉著眼,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不住顫抖。

  說出來了。

  那個最黑暗、最不堪、最罪惡的念頭。

  那個它曾無數次在噩夢中幻想,卻又在醒來後拼命壓制的念頭。

  現在,它說出來了。

  在這個悲憫如神祇的人面前。

  他會怎麼想?會覺得它果然是個邪惡的怪物吧?會覺得它該死吧?

  也好。

  厲無咎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床上崩潰顫抖的半妖鮫人。

  聽著那聲嘶力竭,充滿毀滅意味的嘶吼。

  他臉上那悲憫的表情,微微變化了。

  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憐憫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而是一種……

  仿佛看到了某種有趣事物終於按預期綻放的,冰冷滿意的笑。

  二十三年蟬,鳴起,振翅,吸收著無盡的憤怒與絕望。

  厲無咎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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