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破土X鋼琴X原野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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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議達成,伊爾迷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陰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房門關上的輕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祈舟維持的平靜表象幾不可察地裂開一道縫隙。他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褪去,世界被抽成真空,只留下一種失重的虛脫感。他沒有任何動作,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短暫的、石頭般的僵直,瞳孔深處,是過往所有恐怖經歷凝聚成的、深不見底的黑。

  他微微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搭在鋼琴上。

  「叮——!」

  清脆的鋼琴音在黑暗中如同喚醒靈魂的晨鐘,擊碎了眼前不斷閃回的、伊爾迷那雙空洞的貓眼和背後如影隨形的死神幻象。

  復盤。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點點拆解今晚的每一個瞬間。

  從擂台上的偽裝,到試探主持人關於錄像帶的存留,再到打電話給庫洛洛示弱,最後是與伊爾迷的對峙……

  每一個選擇,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漏洞百出。」

  祈舟對自己低語,他扯開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的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沙啞,與一絲慶幸。

  向庫洛洛求救是不得已,俠客遠比他看上去要危險,自己的「表演」只要有些許破綻,就有讓他獲悉自己念能力底牌的可能。

  用《黑暗鳴奏曲》威懾伊爾迷更是險棋,他將自己的底牌之一暴露在了這個危險的殺手面前。

  更可怕的是, 那場所謂的交易,看似爭取了條件,實則將自己送入了一個更莫測的龍潭虎穴。

  祈舟嘗試移動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繃得緊緊的的指尖,而後,他的手指虛弱的垂在琴鍵上,凝滯至極。

  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窒息。在那些真正的「怪物」面前,他所有的嘗試和掙扎,都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伊爾迷的殺意,庫洛洛的掌控,甚至未來要面對的「亞路嘉」……

  恐懼。

  不是擂台上一閃而過的驚懼,而是更深層、更綿長的恐懼——對無法掌控自身命運的恐懼,對強大力量面前自身渺小的恐懼,對無法完成心中所想之事的恐懼。

  這股恐懼如此真實,如此冰冷,幾乎要將他的靈魂凍結。

  但,他就是從這樣的恐懼中走出來的。

  祈舟輕輕閉上眼睛。

  從在獨眼老人的箱子裡醒過來,到面對鯨魚莊園無數活屍的圍攻,到庫洛洛如影隨形的控制,再到關於諾亞的那片潛藏在陰影下的龐然巨物……

  恐懼就如影隨形。他害怕失敗,害怕死亡;害怕自己被同化,成為庫洛洛想要的「強盜」,成為失去一切自我,聽之任之的「傀儡」。

  他一直在抵抗。

  像一顆被深埋於凍土之下、不見天日的種子,承受著四面八方的壓力,冰冷,黑暗,窒息。

  ……種子?

  祈舟猛地抬起頭。

  他忽然想起了巴爾克先生教給他的《原野之春》。

  那首來自巴爾克先生的,充滿了明媚陽光、無限生機與蓬勃希望的曲子。那是屬於「外面」的春天,是沃土和暖風滋養出的樂章。

  可他現在所處的,分明是寒冬,凍土;是絕望的黑暗。

  那麼,屬於他的「春天」在哪裡?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混沌與恐懼。

  破土。

  不是在溫暖的季節順理成章地舒展,而是在堅硬的凍土下,在無盡的黑暗和重壓下,用盡全身的力氣,擠開碎石,扭曲身體,甚至帶著傷痕,只為……觸碰到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想像中的光。

  那是一種更悲壯、更堅韌、也更孤絕的「希望」。

  「叮——!」

  祈舟的手指在鋼琴上,輕輕叩下——

  仿佛某種屏障被打破了。不是念能力的增長,而是一種心境上的突破與感悟。他不再試圖驅散或對抗那份冰冷的恐懼,而是接納它,將它化作了自身的一部分,化作了那枚種子必須穿透的、堅硬的「凍土」本身。

  晦澀的音符在指尖磕磕絆絆地流淌。

  低沉、緩慢,如同凍土下層疊的冰晶與磐岩。音符之間充滿了掙扎與對抗的張力,仿佛能聽到種子在黑暗中艱難呼吸、積蓄力量的微響。


  然後,旋律開始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壓抑,而是在那片沉重的底色上,陡然迸發出一段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的單音旋律。

  它像一枚纖細卻頑強的嫩芽,在無盡的阻力中,執著地、一遍又一遍地向上頂撞。

  這旋律並不宏大,甚至帶著傷痕,有時會被代表「寒冬」與「重壓」的低音部再次吞沒,陷入短暫的沉寂。但它總能再次響起,一次比一次堅決,一次比一次更有力。

  它並非在歌頌春天的到來,而是在證明——即使身在寒冬,生命尋找光明的意志本身,便是唯一的春。

  祈舟完全沉浸其中,指尖在琴鍵上舞蹈,也將自己的靈魂、恐懼、掙扎與最終的突破,全部傾注其中。

  當他彈下最後一個音符——那是一個並不圓滿,卻帶著無限向上延伸意味的泛音時,天邊已經泛起了微白。

  他精疲力盡地伏在琴鍵上,汗水浸濕了額發。

  劫後餘生的恐懼仍在,前路的艱險未減分毫。

  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祈舟坐在琴凳上,緩緩吐著氣息。

  他微微閉著眼睛,身體周圍,一層柔和而溫暖的氣息如水般流淌、包裹——那是他的念,如水到渠成般的,融化了他刻意維持的「絕」,在他心靈破繭的同時,於無聲中悄然迸發。

  他心中那枚名為「自我」的種子,已經頂著千斤重壓,悄然破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一首屬於他自己的《原野之春》,在他靈魂的寒冬里,完成了初奏。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眸無比的明亮。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找出一張紙,原原本本地將屬於他自己的,鋼琴版的《原野之春》記錄下來。

  片刻後,他放下筆,凝視著這張筆跡略有些潦草的紙張,嘴角微揚。

  無論巴爾克先生滿不滿意他的這一份答卷,祈舟都堅信,對於他來說,這份答卷就是他能給出的,不是「優秀」,不是「完美」,而是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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