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十八歲的趙德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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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盤山脈深處,一處被蒼翠環抱的幽靜山谷間,溪水潺潺,鳥鳴啁啾。

  從鎮戎軍衙離開的王智一行人,出現在了這裡。

  「使君,這裡是?」趙德顯勒住韁繩,環顧四周。

  「這裡是好水川。」

  「大宋上萬軍魂埋骨的地方。」

  王智看著這個青山綠水,草木成陰的小山谷,長嘆一聲,下了馬來,又補充道:「也是我曾祖埋骨的地方。」

  王智說完從身後親衛手中接過一壇酒水,開了封頭,撒向大地。

  「臨來前,我爹和我說,曾祖在世時就好喝兩口,讓我來此時,別忘了給他老人家帶點。」

  「大宋建國一百多年,與西夏打了一百多年,我大父、曾祖以及無數有名無名的人,全都把血灑在這裡,屍骨埋在這裡。」

  任趙德顯對王智如何算計,聽聞此言,也不由整肅衣冠,對著山谷長揖到地。

  「德顯。」

  「在。」

  王智看向他,「說一說你吧。」

  「我?」趙德顯一怔,這一波跳的令他措不及防。

  「嗯,」王智微微頷首,「我能看出來,你也是個心懷社稷百姓之人。」

  我?

  心懷社稷百姓?

  趙德顯目光有些閃躲,躲到深處,一絲被塵封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有些止不住的冒了頭。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王智也沒有催促,只牽著馬,緩步走在這個谷間小道之中。

  「回使君,我字懷瑾,家是廬州府人士,與崇寧三年中舉……」

  隨著趙德顯平淡的娓娓道來,王智也隨意的聽著。

  可突然間,他停住了腳步,瞪大了眼睛,仿似見了鬼一般的看著身旁這個其貌頗奸的青衣文士。

  「懷瑾老兄,汝今年貴庚?」

  「回使君,鄙人三十有六。」

  「三十六……」

  王智心裡默算之下,差點給趙德顯跪了。

  今歲是宣和四年,崇寧三年距今已有十八載,也就是說趙德顯十八歲就中了舉人!

  竟比蘇軾、司馬光等一眾文豪大佬還要早上兩歲!

  作為太學士子出生的王智,可太明白這個舉人的含金量了。

  科舉會試的落第舉人,若是轉入太學,那直接就是「上舍」學子,正是王二郎此生無望的上舍。

  「那你……」

  王智呆呆的看著他,不明白為何一個科舉天才,怎會淪落到過如此地步。

  更何況還是在文風盛行的廬州府,於萬千學子中殺出一條血路來的狠人。

  趙德顯的目光飄向遠方,越過重重疊疊的山谷,落在十八年前,那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書生身上。

  「使君,崇寧三年……是科舉最後一年……」

  隨著趙德顯的娓娓道來,王智終於明白了發生在這個科舉天才身上的故事。

  不由感嘆命運弄人,趙天才生不逢時。

  他也回想起來了,崇寧三年正是本朝科舉取士的最後一年。

  那年十八歲的趙德顯,正春風得意趕到汴京城準備參加來年春闈會試,直奔金榜題名去的時候,卻被告知科舉……沒了!

  是的,科舉在崇寧三年的時候被老藝術家皇帝給取締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學「三舍法」取士。

  似趙德顯這類有舉人功名的學子,可以直接進太學「上舍」進修,只要公試合格也可以直接做官。

  然而這三舍法考試不僅僅是考學業,還要看品行,問題就出在這個「品行」上。

  趙德顯自認品行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太學學官可不這麼認為,這丫尖嘴猴腮三瓣鼠須,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就這樣,趙德顯因為「品行不端」公試不過,當年就被降級為「內舍」學子,第二年降為「外舍」,第三年……太學除名。

  可別認為因外貌丑俊來判定一個人的品行太過兒戲。

  這騷操作在我大宋朝,還真就是真理。


  只要你有一個好樣貌,再養一把好鬍鬚,那麼恭喜你,你可以靠著臉蛋吃飯了。

  王智前世記憶里就有這麼一出實事。

  就在自己那便宜表兄當政年間,朝中有一小官,名叫解習,樣貌堂堂,配有二尺美髯,長得在當時那叫一個一表人才。

  一眼就被當朝宰相看中,推薦給趙桓,趙昏君當場就提拔其為龍圖閣學士,並派到河中府抵禦金軍進攻。

  你讓一個整日只會書書寫寫,其他啥也不懂的小郎中,直接去戰場指揮戰爭,這不是開玩笑呢嘛。

  果然,沒過兩月就城失人亡了。

  還有太宗時期的宰相寇準,就因為長著一副剛正不阿的樣貌,再加上一把上好美髯,才三十歲就被太宗提拔成了宰相。

  在顏值即正義的大宋朝,以貌取人的事跡多到不可勝數。

  因為長得奸猾而被逐出太學這種小事,都是排不上號的,到哪兒都沒理說去。

  趙德顯的敘述還在繼續,王智也靜靜的聽著。

  一個屬於十八歲天才少年的畫面也油然而生。

  那年被逐出太學的趙德顯,不甘心就這麼灰頭土臉的回老家,他丟不起那個臉,更無顏面對家鄉所有為他付出過的人。

  他可是家鄉公認的神童,是家族裡唯一的希望與驕傲。

  他的父母為了供他讀書,甚至把他年幼弟弟妹妹都簽給了大戶人家為奴為婢,就指著他趙德顯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當他背上行囊,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離開家鄉的時候,就暗暗發誓,這一去汴京不混出個人樣來,誓不還鄉。

  然而現實就是這麼殘酷,他失敗了。

  他不甘心,他卑躬屈膝著在汴京城裡到處拜訪名士高官,可都因為他的樣貌被一一回絕。

  十數年過去了,他依舊庸庸碌碌,只能在街頭擺攤,靠替人抄書寫字為生,艱難度日。

  他一直不敢給家裡寫信,生怕被家人知道他現在的模樣。

  那數十年如一日的三綹短須,或許就是他最後的堅持了。

  直到有一天,他聽聞那高俅高太尉也是出生寒微,便想著去試上一試。

  這一試果然有所成效,不過高太尉也不甚喜他樣貌,只是惜他才華,便把他安排在門下做個書畫食客。

  去歲科舉雖已恢復,可他卻已失了心氣,再無應試的勇氣。

  而後就是今日這番情景了。

  身後一聲聲嘆息響起,是親衛們的。

  雖然他們的遭遇大多更為苦難,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理解他人苦難,憐憫苦難。

  看著他那身已經髒到失了原本顏色,卻仍捨不得脫下的文士長衫,王智陷入了長長的沉默之中。

  方才問他的過往,其實只是想著,若此人為惡甚多,那麼就在這個好水川,讓他和那些忠骨作伴。

  但聽著趙德顯這一番遭遇,顯然已是下不去手。

  「今日起,你也在我這兒領俸祿吧。」

  王智上馬,輕夾馬腹。

  「給自己也扯兩身衣裳,換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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