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疏曹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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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開封,日光已有些灼人。

  汴河上擠滿了小船。

  船上、岸上皆是衣衫襤褸的流民。

  他們分段協作,鐵耙翻攪,竹纜牽引,木斗舀起河泥,一筐一筐地往堤壩上運送,來來往往,樂此不彼。

  河岸兩側,牛車、驢車宛如長龍,都是附近農戶趕來運泥的。

  河底挖出的淤泥,正是上好的肥料,一車車被他們拉往郊外農田。

  而部分脫水後的河泥,則摻了石灰,由民夫們用木夯層層夯實,壘作堤基,外層再砌上青磚碎石,固若金湯。

  堤坡上,婦人們正栽插柳樁,待來年柳枝抽芽,根系便能固土護堤。

  河床里,孩子們嬉笑著扒拉淤泥,偶爾摸到泥鰍、河蚌,便興奮地叫嚷起來。

  放眼望去,整條汴河上下,人聲鼎沸,繁忙卻井然,竟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氣。

  汴河岸上,一個頭戴草笠,褲腿高卷的年輕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淤泥里,時不時吩咐身後的衙役幾句。

  抬起頭,一張斯文的臉,年輕又滄桑,他看了看日頭,嘴裡罵罵咧咧,細聽卻都是罵自己的話。

  「陳鈺啊,陳鈺,你不去太學讀經頌典,不去樊樓吟詩弄詞,卻自甘墮落跑到這爛泥堆里打滾,你對得起這些年苦讀的聖賢書嗎你?」

  這人正是陳鈺,陳正言。

  他剛尋了處樹蔭想歇歇腳,忽見一個衙役匆匆跑來,「陳押司,府尊來了。」

  陳鈺一個激靈,彈起身來,「府尊來了?在哪呢?」

  他順著衙役手指的方向看去,見一撥十數人正往他這個方向緩緩走來。

  人群中高豎一柄青羅傘,傘下有人一席朱紫,雖看不清面容,但除了府尊趙桓還能有誰?

  念及於此,他趕緊起身,背對著來人。

  對著身周流民大聲道:「灰淤必須層層夯實!每層都要鋪設碎石,不得偷工減料,誰若是被本押司發現偷懶怠工,發現一次扣除三日口糧,二次發現就自己下河堤,繼續啃樹皮去吧。」

  說著又指向一邊的婦人道:「還有活柳樁,必須得埋泥一尺深,不能多也不能少,兩周後本押司會複查,存活率低於十之九,也得扣糧。」

  耳聽得腳步聲漸近,他聲音陡然提高,「你們需用心幹活,才能對得起府尊為你們辛苦籌集來的糧食……」

  「正言!」

  話還沒說完,陳鈺便聽到身後有人喚他。

  他轉過身,看清來人,忙不迭的迎上來,「府尊您怎麼親自來了,這河堤上都是淤泥,濕滑的很,千金之軀,坐不垂堂。府尊還是速速下堤,這裡有學生看管定不會出差錯。」

  趙桓也提著褲腳淌在淤泥里,看著已經曬黑好幾度不復往日風度的陳鈺,溫聲道:「辛苦正言了,這裡有正言看著,我放心的很,這次來,就是來看看你們。」

  他說著看向那些面朝泥土背朝天的流民,感慨道:「順便給他們也帶些肉食。」

  陳鈺眼眶微熱,「府尊有心了,有府尊這番話,學生就是死在這大堤上,也值了。」

  他說著轉身對流民高聲道:「二三子們,府尊來看咱們了,今日加餐,人人有肉!」

  這些流民早就看到這一群達官貴人了,一個個面無表情的繼續幹活。

  來人是貴是賤與他們何干?也不會多給他們分些口糧。

  可一聽到有肉吃,人人放下手中夥計,在淤泥中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在河堤上迴蕩:「府尊大老爺菩薩保佑!府尊公侯萬代!……」

  王智走到陳鈺身邊,給了他一肘子,揶揄道:「秀才,你行啊你!兩天不見,功夫見長啊。」

  陳鈺這才像是剛注意到他,斜睨一眼,「哦~是王二郎啊,你是也來看我的嗎?」

  大家同在府尊手下做事,你王二郎就能在府衙里吃香喝辣。

  他陳秀才只能在淤泥里打滾,這個怨氣,就快衝到天靈蓋了。

  王智也不與他一般見識,「你若是知曉我這兩日都經歷了什麼,就不會這般抱怨了。」

  陳鈺這兩日吃睡都在大堤上,整日只與流民廝混,自然不知曉城內發生了何事,聽聞此言也不由問道:「那你說說,這兩日都發生了什麼?」


  「說來話長,」王智輕描淡寫地撣了撣衣袖,「你只要知道孟昌齡和李彥全被我給弄死了。」

  做了這般大事,不來與兄弟炫耀一番,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現在看著陳鈺目瞪口呆的模樣,王二郎這才心滿意足。

  對!就是這個味兒!

  「二郎你可以,這府衙的好酒好菜,活該你吃,我就配吃這淤泥。」

  陳鈺低下頭,刻意落後王智半步,示意這個老大還得是你來做。

  「你還要不要回府衙來?你若要回來……」

  王智話還沒說完,就被陳鈺斷然打斷道:「不不,不回!不回!

  我在這挺好的,你看這裡的陽光多和煦,這裡的微風多……香。」

  一股子泥腥味沖鼻而來,陳鈺差點乾嘔出來,但還是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開什麼玩笑,他秦家小門小戶的,哪能跟你王二郎屁股後面這般折騰。

  依你這一天砍一個朝廷重臣的勁,除了官家大兒子外,誰家頂得住。

  王智瞧他這般避之不及模樣,不由搖頭嘆氣。

  自己做了這般大事,沒朋友在身邊吹噓,真不得勁。

  雖然府衙里還有算盤和陳東,可一個是榆木疙瘩,一個只嫌他砍得少,都沒有在陳鈺面前吹噓得勁。

  對,還有個小胖,小胖若是得知,怕是只會嚇哭吧。

  想到小胖,王智走到趙桓面前道:「府尊,咱們得去流民營地看看了。」

  趙桓會意,與前來迎候的河槽官員寒暄幾句,又特意拉著陳鈺囑咐了些體己話,這才帶著王智等人離開堤岸。

  陳鈺雖然在這一眾疏曹官吏中職位不是最高的,但我大宋朝的特色便是官不如職,職不如差遣。

  除了部分官職和差遣一致外,大多官職和差遣都是兩回事,更有很多如朱勔一般只有官,沒有職和差遣的空頭官員。

  就比如元豐年的蘇軾,本官是朝奉郎,職是龍圖閣學士,可差遣確是黃州團練副使。

  堂堂一個朝廷大學士,人卻在地方監督釀酒坊稅收。

  這種奇葩事,也就我大宋朝能做得出來了。

  因此也就造成了大宋「十羊九牧」的冗官問題。

  那些居其官不知其職者,在朝堂上比比皆是。

  陳鈺雖無官職卑,但差遣卻是疏曹總都,錢糧兵民一把抓,實實在在的疏曹一把手。

  疏曹一事開封年年都在做,近兩年之所以堵的厲害,是因為黃河改道奪淮,泥沙倒灌汴河所致。

  但疏曹經驗技術此時已經很成熟了,沒什麼好視察的。

  趙桓來也只是走個過場,慰問一下基層工作者。

  此次出城巡視,重中之重還是流民營地問題。

  說白了……其實就是那個小白胖子不是很令他放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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