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盈虧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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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驚鵲落在秦信臉上,那點兒酸澀他看得分明。

  這個錢串子!

  他輕笑一聲:「秦大哥,坐,當初,我若跟你說這個樓,這麼賺錢你信麼?另外當初咱也不知道楊度這個樓會塌。」

  秦信聽完,想了想,確實如姜驚鵲所說。

  當初破衣爛衫的姜驚鵲,若是拋出這個樓的想法,自己會把他一腳踹飛吧。

  姜驚鵲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認可了自己想法,去了芥蒂,他接著道:「你有所不知,這銀子,燙手呢。」

  他拉過把椅子率先坐下,又招呼其他幾人:「都坐。帳是漂亮,但這錢,看著多,真細算下來,咱們今日賺的可不是純利,甚至還可能虧著呢。」

  「虧?」

  秦信愕然,下意識反駁,「四五千兩還說虧?」

  裘二和姜千山也是一臉茫然。

  而玉娘卻表情毫無變化,反而吩咐人給眾人添茶。

  「咱們算筆細帳。」手指在桌上虛點,「這四千九百兩,大頭在哪裡?是那二十二面金榜牌的持牌費和預存金吧?四千三百兩!但這錢,能全當利潤揣兜里嗎?」

  他自問自答:「不能。首先,持牌費收了,人家是買我們一年的服務資格,樓里的夥計女侍的費用都要從裡頭出。往後一年,這些人隨時要來住店、用雅間、吃飯、買酒。在他們預存的那一百兩里慢慢扣著呢!何況還有折扣。說白了,這錢咱們拿了,得替人家保管著,也得預備著伺候人家一年,是『債』,不是純利。」

  眾人若有所思,秦信臉上的醋意稍淡,眉頭卻皺得更緊,開始琢磨其中門道。

  「其次,咱們買下這百花樓花了多少?」姜驚鵲看向裘二和秦信。

  裘二咽了口唾沫:「二百兩,跟撿的差不多。」

  「這價錢就是個意外,否則不花八百也要一千。」姜驚鵲攤手,「再說這改建呢?打通的樓板、新做的隔斷、嶄新的檀木家具、棉被錦緞、那些瓷器花瓶、牆上的畫、統一的衣裳料子……還有請的工匠人工,前前後後,你們估摸著花了多少?」

  姜千山翻著帳本,小心答道:「東家,粗算下來,光是物料工費,怕也有七八百兩之數了……」他跟著監工,深知那些看似簡潔實則用料考究的物件花了多少錢。

  「這就差不多一千兩扔進去了。」姜驚鵲點頭,「今日收入看似多,刨除一年內要陸續『償還』金客的房錢餐食成本,再減去這投入的近千兩窟窿,我們手上剩的所謂『利潤』,其實就那點青雲牌的錢、散客的酒水點心錢和雜項收入,加起來不到六百兩。再扣去夥計的月錢、物料日常損耗、燈油炭火、維持體面的開銷……能剩多少?可能真沒賺,白忙活還擔驚受怕。」

  這一番抽絲剝繭,宛如一盆冷水,澆醒了被巨額數字沖昏頭腦的眾人。

  「可是,東家,」玉娘忍不住開口,「咱們今日可沒開客房啊,也沒管他們的早食晚食……」

  「所以,他們存的一百兩沒花,等於咱們還欠著人家的服務,而你們的月錢卻在吃本錢。」姜驚鵲看了她一眼,「而要賺錢,其實就兩部分,今日只是賣『牌子』和餐酒,這就是最大的關鍵!而牌子是有限的,買了就在那裡,酒才是細水長流的真正收入!而咱的酒坊今日賣出去一壇酒,賺的是這一壇的利,是流動不斷的收益,而他們這牌子,就只是一年的門票。」

  他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向秦信:「秦大哥,這樓子生意,看似風光,內里全靠盤算。投入巨大,細水長流,還仰仗酒水點心這些『根基』才能運轉。真要比厚利安穩,比得過咱們的酒坊嗎?」

  他伸手倒了杯茶,推到秦信面前,聲音低沉卻清晰:「酒坊,釀的是金,每一斤醬酒出來,去掉本錢,無論賣三五百文還是幾百錢甚至一兩銀子,那都是實實在在、落袋為安的淨利!咱酒好,路子通,一年幾萬斤,十萬斤幾十萬斤地出,那才是江河湖海般的財源!」

  秦信接過茶杯,眼神也亮了起來。

  「鵲哥兒,我明白了,這樓是路子,酒是財源,兩頭幫扶!」

  「對,大哥通透。」

  姜驚鵲隨後站起身道:「各位,今日生意開門紅,你們居功至偉,但這只是個開始,往後怎麼走穩走好,就得明白我定下這『金客制』,尤其是青雲牌和金榜牌的用意。」

  眾人知道姜驚鵲開始給大家講道理了,而自己就是這買賣的核心,頓時極為認真起來。

  他走到書架旁,拿起一塊剛剛製成的青雲牌。


  「這青雲牌,持牌費五兩銀子,只能享九五折買書酒。貴嗎?對普通讀書人、小商人來說,其實不便宜,折扣也不大。它的作用是什麼?僅僅是為了賺這點錢嗎?」

  姜驚鵲環視眾人。

  「非也!」他聲音抬高了幾分,「它的存在,最主要的,是為了襯托『金榜牌』!」

  「沒有『青雲』在腳下的泥,就顯不出『金榜』在雲端的貴!五兩的青雲,只能打個小折,還不能住店用雅間。那五十兩的金榜呢?不僅能住、能用、能九折,還有專屬雅室,能在頂層早餐!這兩相比較,是不是顯得那金榜牌貴得有道理?那持有金榜牌的人,是不是身份立刻就被抬高了?」

  眾人恍然大悟,玉娘更是眼睛發亮,用力點頭。

  秦信還代入了一下,假如當官的只有一品,下面沒了,一品能顯出來嗎?不能,只有這個群體更大,有更低的官員,才更能襯托一品的尊貴。

  「為什麼要主賣金榜牌?而且限量?」姜驚鵲又拋出問題。

  「其一,十倍之利啊!」裘二插嘴道。

  「對,利潤高十倍。」姜驚鵲點頭,「但更深一層是,這進士樓的接待能力就擺在這裡!大家今天看到了,客房只有十間!三層雅室只有五間!就算全開,一天最多接待幾十人住宿。雅室更是有限。」

  「如果我敞開了賣金榜牌,人手發一塊,誰都能來住,結果會怎樣?客房永遠不夠住!想住的人訂不到,來了沒地方,怨聲載道!金榜牌也會變得不值錢,變成街邊的大白菜!誰還稀罕?」

  「所以,要刻意製造『稀缺』!只認牌不認人?想多了!金榜牌一共我就準備了那麼多!今日賣二十二面,以後也不會無限賣!我要讓拿著這牌子本身就成為身份的象徵!因為『稀缺』,所以金貴!因為金貴,所以持牌人感覺有面子,非持牌人千方百計想獲得,覺得這才是上等人的圈子!」

  他回身,指著金燦燦的金榜牌:「金榜牌限量發售,越少,越貴,反而越有人想買!今日那老秦鹽商一口氣買十面是為什麼?他看的不是眼前那點房費,他看的是這東西的稀缺性,看的是持牌就是身份象徵!是拿錢買圈子,買體面!」

  「同樣,客房少,天天客滿,住得上的金客覺得『幸甚至哉』,住不上的也會因為訂到了而倍覺有面。這種稀缺,反過來又一次抬高了金榜牌的價值!」

  姜驚鵲說完,大堂內再次陷入寂靜。這一次的靜,是因為眾人心中豁然開朗後的震撼。

  只覺得以前讀的書都不如東家今日這一堂課透徹!

  秦信重重一拍大腿:「絕了!真他媽絕了!從定價到限量,步步都是算計人心!」

  玉娘和裘二等人眼中也充滿敬佩和興奮。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參與的到底是什麼樣一樁匠心獨運的大生意。

  姜驚鵲笑了笑,看向秦信,「這酒樓的流水,供它運轉維繫便可。真正的金山銀海,還得看咱們的窖池何時出酒!」

  最核心的部分他當然沒說,渠道的價值是多元的,裡頭的人脈,資源,甚至情報,價值潛力是無限的。

  秦信放聲大笑:「哈哈哈!放心!老秦心裡亮堂著呢!酒!酒!酒!等酒出窖,賣遍天下,那才是真痛快!」

  這時,外面敲門聲響起,姜千山去開門。

  只見徐長青從外面氣喘吁吁的進來了,看見姜驚鵲忙道:「鵲哥兒,老爺來了……額,夫人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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