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文淵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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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士真被他的說辭嚇了一跳,小臉上本能地露出猶豫和退縮。

  白讓塵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緊不慢湊近他耳邊,帶著蠱惑的語氣低聲道:「不過嘛,宮裡可是有全天下最水靈、最甜的貢桃。我之前入宮時吃過一種喚作「三更雪」的,那桃兒長在北斗和西婁之間的三千天山上,汲的是千年冰魄下的靈泉,受的是日月精華輪轉。一口咬下去,能在舌尖化出三重滋味——初是雪水的清冽,繼而轉為花蜜似的甘醇,最後……還會留下一縷冷香,久久不散。」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回味無窮,「那地界,桃樹本就屈指可數,一棵桃樹,一年……還只結那麼獨獨一個果子。」

  「嘖嘖嘖,天下除了北斗皇宮,我還真不知哪兒可以吃到如此美味的桃,要是錯過了……」白讓塵故意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回味無窮。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小道士的眼睛早就瞪得溜圓,嘴角也不給他不爭氣,那點恐懼和猶豫此刻徹底被「三更雪」那三重滋味的想像沖得七零八落,哪兒還能說出反對的話來。

  翌日,白讓塵換上一身月白色暗紋錦袍,腰間依舊墜著那塊血玉,一臉新奇的小道士跟著他徑直朝著內宮方向行去。他既未提前通傳,手中也無特旨,剛到宮門便被值守的玄甲侍衛橫刀攔住去路,侍衛眼神警惕:「侯爺無傳召私自帶人入宮,不合規矩,請回!」

  白讓塵倒也不慌,只淡淡道:「煩請通報皇后娘娘,就說白讓塵攜伴讀入宮。」侍衛不敢怠慢,忙派人入宮稟報。消息傳到坤寧宮,皇后聽聞白讓塵竟自帶了一名「伴讀」,初時心生疑慮,但得知不過是個年歲尚幼、不諳世事的孩童,那點戒備便暫且按下了。

  穿過重重宮門,景象豁然一變。青玉鋪就的台階,黃金雕飾的巨柱,迴廊間瀰漫著皇家特供的珍稀檀香,煙氣裊裊,恍若不散。奇石堆疊成景,異木點綴其間,氣象萬千。

  「九天閶闔開宮殿,千祥雲氣繞鑾輿。」這皇宮就如同仙境一般。

  白讓塵先前往坤寧宮依禮覲見了皇后之後,才將小道士帶到安排好的居所仔細安頓。他心中自有盤算:小道士身份特殊,多方勢力都在暗中覬覦。而這北斗皇宮,反倒成了整個北官城中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因為耽擱了片刻,白讓塵是最後一個踏入文淵閣的。閣內早已坐定的幾位皇子聞聲抬眼,目光落在這位姍姍來遲的武安侯身上,皆面露不豫之色。

  幾位皇子雖秉性各異,可在對白讓塵那份混雜著輕視與厭煩的態度上倒是出奇地一致。不過,他們當中也有異類,二皇子漆雕桓。他自小疏於管束,養成一副浪蕩不羈的性子,與白讓塵這京城頭號紈絝之間竟頗有幾分「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白讓塵對周遭那些少年人毫不掩飾的情緒視若無睹,依舊躬身挨個行禮:「見過各位殿下。」

  「武安侯。」幾位皇子亦頷首回禮,只是那聲稱呼里聽不出多少溫度,眼中的疏淡與不屑也未曾刻意掩飾。他們都聰明人,自然明白白讓塵此番入宮伴讀不過是朝堂博弈落下的一著棋。

  「咳!」漆雕桓忽然清了清嗓子,猛地從自己的席位上站起來,幾步湊到白讓塵身邊,極為熟稔地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笑容爽朗:「讓塵兄,別理會他們!這幾個傢伙,整天端著架子,一群眼高於頂的傢伙。」他舉止隨意,全然不顧及其他兄弟瞬間蹙起的眉頭。

  白讓塵被他攬著,目光落在他笑意盎然的臉上——那笑容明亮,眼底清澈,竟似真的毫無城府。白讓塵心下不由暗嘆:這深宮重重帷幕之後,竟還能養出如此……「純真」的笑意?

  「二殿下,您這……」他微微側身,語氣帶著適當的遲疑。

  「誒——」漆雕桓拖長了調子,手上力道未松,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叫什麼殿下不殿下的!你襲了武安侯爵位,又是晉國公嫡孫,我們這幾人也不過是沾了點漆雕家的血脈罷了。往後咱們便以兄弟相稱,如何?」

  這話飄進其餘皇子耳中,頓時激起一片無聲的波瀾。

  漆雕瀮當即輕嗤一聲,下頜微揚,語帶毫不掩飾的譏諷:「果然是一路貨色,『物』以類聚。」漆雕壡雖未出聲,只搖了搖頭,那份疏離已然分明。

  然而,處於目光焦點的兩人聞言卻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沒有慍怒,也沒有尷尬,反而有種混不吝的坦然。這等程度的嘲諷,於他們這般「名聲在外」的紈絝而言,早已是清風過耳,習以為常了。

  漆雕桓拉著白讓塵聊遍了美人美酒美食,談興正濃,閣外廊下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道清癯的身影緩步而入。來人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儒衫,腰束素色玉帶,鬚髮皆白如雪,面上卻無多少老態,目光澄澈平和。白讓塵認得此人,口中輕聲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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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衣難掩經綸光,閉戶猶聞翰墨香。

  笑談不離稼穡事,卻道此中有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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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是他?」

  「哦?讓塵兄,你認得這位先生?」漆雕桓見狀,好奇地壓低聲音問。

  「嗯,在醉春樓聽說書先生提過。」白讓塵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老者身上,低聲回道,「這位先生可不是常人。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金榜題名,高中魁首。入翰林院不過三載,卻主動辭去官身,從此閉門謝客,一心鑽研聖賢之道。都說他胸羅萬卷,天下學問共一石,他獨占八斗。況且,他不僅學問了得,身份也更是不一般。」白讓塵語氣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他出身涪州范氏。」

  「嗬!了不得,世家啊。」漆雕桓恍然冷笑,不屑地挑了挑眉。只因當今皇后的母親同樣出自涪州范氏。作為關中三大世家之一,范氏子弟遍布北斗朝堂,可謂枝繁葉茂。

  「見過先生。」

  不等兩人再聊,閣內諸位皇子已齊齊起身,恭敬行禮。白讓塵亦隨之躬身。饒是這些天潢貴胄平素眼高於頂,自視甚高,但在此等真正學貫古今、德高望重的大儒面前,也不得不收斂起所有驕矜,執禮甚恭,不敢有絲毫怠慢。

  範本中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靜力量:「諸位殿下,侯爺,不必多禮。」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閣中諸人,緩聲開口:「諸位皆天資非常者。經典史籍,老夫能教你們的不多。老夫今日第一課,不授經義,不傳史籍。」他將手中一直握著的一卷舊書輕輕置於案上,語氣沉靜如古井,「老夫有一考題,藉此窺諸位心性才具一二。

  「請先生示下。」三皇子漆雕瀮代表眾人應道。

  「宮中日前發生一樁懸案,大禮國進獻的國寶『滄海月明珠』不翼而飛,想必諸位皆有耳聞。」範本中撫須,目光沉靜地看向每一位皇子以及白讓塵,「老夫的考題便是:限爾等五日內,自由查訪此案。可調閱相關案卷、勘驗記錄,詢問相關人員,但不得假借侍衛、宮人、朝臣等外力直接干預或代為探查。五日後,各自呈上查案所得與推論,老夫將親自評閱。」

  漆雕銘聞言,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中閃過急切,搶先問道:「先生,若有人能在五日期限內,不僅查明原委,更能擒獲真兇,尋回失寶,又當如何評判?」

  範本中撫須微笑:「若能如期破案,自然當位列此次考校魁首。」

  此言一出,文淵閣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漆雕瀮手中把玩的玉骨摺扇「啪」地一聲輕合,指節微微用力。漆雕壡依舊垂眸,捻動著一串烏木佛珠,只是那轉動的速度,悄然快了幾分。就連一向怯懦安靜的漆雕煒,眼底也倏然燃起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希冀火光。幾位皇子神色各異,心思流轉,卻都透出一股躍躍欲試、志在必得的銳氣,仿佛那枚失蹤的明珠,已成了檢驗他們能力高下、決定某種無形先機的關鍵之物。

  白讓塵閒適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案角,垂下眼帘,暗自幾乎要憋不住笑意:「滄海月明珠?那玩意兒……不出意外多半在時贏手中。」

  時贏早已離京,去追查當年「崑山」舊事的線索。任憑這幾位皇子把北官城掘地三尺,又怎麼可能找得到半點竊珠賊的蹤跡?

  「喂!」漆雕桓突然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湊到他耳邊,用氣聲神秘兮兮地道,「想不想輕鬆混過這五天?跟著我,我真有線索!」

  白讓塵眉梢微挑,側目看他:「哦?」

  「騙你作甚。」漆雕桓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壓低聲音,「明珠失竊那晚,我剛好……呃,在宮裡『散步』,遠遠瞧見了一道黑影,從那藏寶的閣子方向溜出來,身法快得很!」

  「那你當時為何不將此事上報?」白讓塵似笑非笑。

  「得了吧!」漆雕桓撇撇嘴,「這宮裡哪天沒點稀奇古怪的事兒?只要不礙著我逍遙快活,管他偷的是明珠還是白菜。我可沒興趣自己往麻煩堆里跳。」

  「那你可看清那人樣貌?」

  「那倒沒有,黑巾蒙面呢。」漆雕桓搖頭,隨即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嘛,憑那人的身形步態判斷,年紀大概也就和你我相仿。如此年紀,卻有那般頂尖的輕功……當今天下,符合這條件的,用指頭數也數得過來吧?」

  他說著,朝那幾位兄弟努了努嘴,語氣帶著慣常的玩世不恭:「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憑他們幾個養尊處優的傢伙,怎麼可能找得到?讓他們忙活去吧,找瞎了也白搭。」他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這五天,咱們該吃吃,該喝喝,接著奏樂接著舞,豈不美哉?」

  白讓塵不由得對這位二皇子側目,皇宮這地方,總是得逼得聰明人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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