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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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官城,正心閣里。

  檐角銅鈴在風中輕顫,聲響細碎而壓抑,恰似閣內此刻凝滯僵冷的氣氛。幾位當值的內閣大臣圍在紫檀書案前,一份墨跡猶新的八百里加急捷報在眾人手中無聲傳閱。每看一人,閣內的空氣便似又沉濁一分。

  主位上端坐的是內閣首輔、觀文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陳平(字伯玉),右一是內閣次輔、資政殿大學士、戶部尚書徐陽(字山南),右二是正心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崔皓(字光弼),左一則是武德殿大學士、兵部尚書裴度(字叔言),左二是東閣大學士、工部尚書盧懃(字南澗)。

  「你看看,你看看。」崔皓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叩著光潤的桌面,聲音沉如深潭投石,「京城這邊方才生出事端,南邊的『捷報』便掐著時辰送回來了。」

  「南下三百里,直取南柳樂平、雁門兩郡。哼,這晉國公真是好大的威風。他這是幹什麼,在向我們示威嗎?」徐陽放下文書,面上並無喜色,反而罩著一層寒霜。

  「雙方大軍在濟水河南相持半年多,未進軍一步,如今卻說拿下就拿下了?」裴度與徐、崔二人的激憤不同,更多是疑惑,畢竟這封捷報是直接越過兵部到了內閣,兵部此前也並沒有收到邊境傳來大軍開拔的消息。

  盧懃在一旁則只是看著,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目光低垂,未發一言。

  內閣一時氣壓極低,同樣一言未發的還有主座上的那位首輔大人。怪的是,一眾北斗大臣,北斗朝堂最高的權力中樞,此刻竟沒有一人因為自己國家的軍隊打了勝仗而高興,反而是紛紛數落著中軍主將的不是。

  陳平凝視著案上那頁單薄卻重若千鈞的紙,目光深晦,如古井無波。

  徐陽按捺不住,起身離座,快步走到陳平身側,俯身壓低聲音:「閣老,如今這局面,容不得我們再緩步籌謀了。遲則生變,若等白無涯回了京城,又會生出諸多變數。畢竟陛下對他還是倚重的。若他長留京城,我們此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經營,只怕都要化為泡影!」

  陳平沒有回他話,像是在猶豫,或是深思,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划動,權衡天平的兩端。

  徐陽接著又說:「十四年前的那場浩劫,我北斗無論如何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白無涯如今兵權太大,在軍中威望又極高,若不想辦法及時收回他的兵權,加以制衡,誰能保證……軍隊再生出什麼變故。」

  「更何況……倘若當年『那件事』,有半分落入他耳中……閣老,您此刻,絕不能再有絲毫猶豫了。」

  陳平眼底泛起一絲漣漪,徐陽的話像塊巨石砸在他的心頭。老首輔指尖猛地掐住眉心,剎那間,十四年前那場幾乎將北斗撕碎的血雨腥風,裹挾著沖天的喊殺與無盡的哀嚎,再次撲面而來。

  當年那場內亂,本質上是時任大都督黃霸與徐王漆雕護勾結,兩人為奪取皇位發起的兵變。他們操弄幾位皇子互相傾軋,兩度廢立天子,致使朝綱崩解,北地分裂,南方烽煙四起,四方強鄰趁機鯨吞蠶食……煌煌北斗,頃刻間山河破碎,國祚飄搖如風中殘燭。

  究其根本,禍源便在於兵權由一人獨攬,無人可制。先帝驟逝,大都督黃霸便成了無人能縛的猛虎。後來……後來若非白無涯以性命前程為賭注,周旋於東房、大漠等虎狼之間暫穩局勢,又親率白家軍千里馳援,浴血拼殺,這北斗的江山社稷,只怕早已改姓易主。

  可如今……

  陳平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虛空處。如今的白無涯,其權柄威望,比之當年的黃霸,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太子之位懸而未決,若讓白無涯這般權勢滔天的將帥偏向任何一方,朝堂眼下這脆弱的平衡必將瞬間崩塌,內閣不得不步步為營,慎之又慎。

  沉寂了許久,香爐中一縷青煙幾乎斷絕,陳平才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低沉:「山南,依你之見……當如何行事?」

  見這位素來謹慎的老上司終於表態,徐陽長舒一口氣。老領導在這件事上猶豫不決,使得他在行事時多有掣肘,如今,總算得到首肯。

  他躬身回道:「晉國公如今看似無懈可擊,實則有一處軟肋,或許也是唯一的軟肋——他的孫子,白讓塵。」

  他稍作停頓,觀察著陳平的神色,繼續道:「對外,晉國公雖從未顯露出對此孫的偏愛,更有傳言因為當年的武安侯永定候夫婦戰死,祖孫心生隔閡,感情淡漠,故而他便放任那孩子不管。然而……昨日事發,吳莊南聞訊而至,其疾如風,其護之切,已足見端倪。那孩子,絕非晉國公可輕易割捨之人。」

  「所以,你便將主意打到一個孩子身上?」陳平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怒意,「我平日便是這般教導你的?」

  「禍不及家人。況且,白家那小子囂張跋扈,在京城中素有凶名。晉國公年事已高,何不等……等晉國公西去,爵位傳到那孩子身上,白家也不會再有威脅。至於軍中,慢慢的,白家的影響遲早會淡去。如此既避免與白家正面衝突,激起軍變,又能全朝廷體面,豈不是兩全之策?」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沉重:「山南吶,我北斗實在是……經不起內鬥了。」

  「東房眈眈虎視於東,南柳本就富裕,軍備齊整,西婁日漸強盛,北境大漠鐵騎猶在環伺……山南,你可知,此事若處置不當,稍有差池,對我北斗而言,恐有……傾覆之危啊。」

  陳平未再多言,只是闔上雙眼,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間又蒼老了許多。

  徐陽察言觀色,聽出老首輔話中未明言否定,暗含默許之意,恭敬地行了一禮,悄然退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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