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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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讓塵回到國公府,府里的丫鬟小廝簇著管家早已經在門口候著,幾個眼尖的丫鬟遠遠瞧見他的身影,便提著裙擺急急迎上前去,將他團團圍住,一個一個手指頭數著,一面還問呢。

  「少爺您沒事吧?」

  「快讓我們瞧瞧,傷著沒有?」幾個丫鬟嘰嘰喳喳吵了好一會兒,就差把白讓塵拆開來了。

  白讓塵好不容易從人堆里擠出來,對著一旁的白眉老人溫聲道:「嚴爺爺,勞您為這位姑娘安排一處清淨廂房。」

  「是,少爺。」

  這白眉老人是白府的管家嚴虞,他伸手來迎,羽懷夕也不反抗,只是木訥地跟著。白讓塵目送那一抹倩影消失在廊橋盡頭。忽覺數道灼熱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白讓塵忙收回眼神,轉頭正對上風慍微蹙的眉頭,他不由輕咳一聲,端出少爺的架勢:「風慍,且讓她們都回院裡去吧。國公府門前這般喧嚷,成何體統。」

  「是,少爺。」

  風慍陰陽怪氣地應承了下來,她只是給了一個眼神,那些丫鬟便收斂了各色神情,安安分分地退了下去。

  「怎麼?心情不好?是哪個膽大的敢惹我家風慍姐姐。」白讓塵伸手,指尖捏了捏風慍緊繃的臉頰。

  「沒有。」

  「那怎得見到本少爺回來還是一臉愁容?」其實白讓塵心知肚明,這丫頭同樣對自己是萬分擔心的,卻偏要逗她。沒等風慍開口回答,他便伸手揉亂了她額前碎發,聲音放軟了些。

  「傻丫頭,別擔心了,回吧,等明天一早去林棲湖,少爺給你釣幾尾新鮮的鱸魚吃。」風慍這才展顏一笑,少女的甜美重新回到臉上

  林棲湖,自白讓塵來到這個世界便在這上林苑內。

  白家這套園邸是先皇帝賞賜的,和皇宮離得近,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園子,可這偌大的園子裡偏偏只住著白讓塵與他爺爺白無涯兩個主人,難免冷清。好在園子足夠寬闊,才容得下這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林棲湖

  湖中間有個黑瓦白玉柱的亭子,少年一襲白衣正在亭中把著魚竿,嘴裡吃著番邦進貢的各種各樣的鮮果,丫鬟們在他身旁伺候著,又是摘蒂,又是剝皮,再加之老天爺臉色不好,略有些悶熱,自然也是有人伺候著扇扇的。

  仔細瞧這幾位丫鬟,那真是個頂個的姿容絕麗,五彩的斑斕,生的不同顏色,與這春風湖四周的景色恰好交相輝映。好一個人比春光艷,山水不敢羨。而這一切的美景,美色,美食,都只因為白讓塵而存在,若不然,怎能說天下無人不羨慕他白大公子的生活。

  「稟少爺,」嚴虞垂手回話,「伏先生今早已經替羽小姐查看過了,說是受了驚嚇,但身子無礙。老奴已讓芳兒在旁伺候著歇下了。」

  「好,有勞嚴爺爺費心。」白讓塵點頭,轉而問道,「對了,我被帶到南司這件事兒,爺爺可知道了?」

  老管家微微頷首:「老爺早有吩咐,少爺發生的所有事兒,事無巨細,都須上報他知曉。」

  「行,知道了。」白讓塵漫應一聲,目光卻隨著老管家躬身退下的身影微微閃動——只見那襲青衫將將轉過迴廊時,眼風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湖畔那片蘆葦叢。

  白讓塵雖然還是一臉愜意地吃著果子,心下卻已掀起波瀾。

  吳莊南的五軍營在城外西郊,大營到醉春樓,最快的馬也要跑半個時辰,更何況夜裡北官城各街道明令禁止馭馬,即使他是五軍營的都督,皇帝的寵臣,也斷不敢明目張胆違逆律法。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他踏入醉春樓那刻起,每步動向都被人實時告知吳莊南,甚至遠在邊疆的老爺子也件件不落,這是多麼可怖的傳訊速度。要知道,這個世界可沒有手機衛星,書信才是主要的傳訊手段。

  白讓塵早知道這位和藹可親的嚴爺爺並不簡單,剛剛那一問,他是故意試探,但嚴虞似乎也已無意在他面前繼續掩飾。

  微風乍起,湖面止不住地泛起漣漪,白讓塵想出了神,魚上鉤了都未曾察覺。

  「少爺,魚,魚。」

  風慍身後的一個小丫鬟見魚兒咬了鉤白讓塵卻沒有反應,急得連連跺腳。小丫頭看起來是四個丫鬟當中年紀最小的,長得甚是乖巧可愛,一雙雪嫩的小手按在白讓塵肩膀上,眼睛圓圓的,直盯著湖裡被魚扯得直晃悠的魚線,焦急的表情,像是被烈日烤得要化掉的花兒。

  「別急,丫頭。」白讓塵輕笑,「貪著這口吃食的魚,是逃不掉的。」


  待感覺到魚已經完全把鉤吸入口中,嘭,白讓塵猛地使勁,將魚兒從水裡抽了出來。卻聽「啪」的一聲,魚線斷了,魚落下,在白讓塵身前。

  「你早就發現我了?」一道紅色身影倏然出現在湖畔蘆葦叢中,立在湖邊的蘆葦花上,幾個丫鬟見狀紛紛攔在了白讓塵身前。

  白讓塵對此人的出現似乎並不驚訝,但見到他站在蘆葦花頭,蘆葦花卻彎而不墜,甚至依舊迎著風飄動,心中仍不禁暗贊:「這輕功,甚至可以和遮影有一比了。」

  「這裡畢竟是晉國公府。」他淡淡開口,「你以為,只有我發現了你?」

  「小子,你很敏銳。」

  「這聲音?」這聲音……白讓塵心念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敏銳倒談不上,眼力倒還是有一些。」他拂開身前侍女,向前一步,「不過我倒是佩服你,竟然能從黑蓑的手下逃脫。黑蓑出手,必然都和皇室有關,我很好奇,你究竟幹了什麼?」話音微頓,唇角淺揚,「不過,念在你幫我殺了黑蓑那條狗的份上,容你在我白府躲了一夜,足夠你逃脫他們的追捕。我不難為你,你走吧。」

  見白讓塵直截了當地下了逐客令,那紅衣人竟顯出幾分無措。此處終究是晉國公府,他縱有通天本事也不敢在此造次。雖然他自認只要自己想逃,天下少有人能傷到他,但白家,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去招惹的。

  白讓塵沒再管他,繼續品嘗果子,又喚道:「小月兒,去給少爺取支新釣竿來。」

  正為他揉肩的小丫頭權當沒看見那紅衣人,脆生生應了聲:「是。」便蹦蹦跳跳地跑去找魚竿了。

  白讓塵克制不住的笑意,這個小丫頭,永遠是那麼活潑可愛。他瞥了眼地上仍在撲騰的魚,揚聲道:「這魚可真不小,風慍,還不將魚收好,等少爺我再釣幾尾,一會兒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個全魚宴。」

  幾個丫鬟聞聲頓時喜上眉梢,白讓塵雖不學無術,但為了自己能吃的開心,硬是學了一手好廚藝。他院子裡的丫鬟,沒一個沒享受過這種口福的,聽見少爺又要下廚,自然都是欣喜萬分。捏肩的,打扇的,更起勁兒了。

  小月兒扛著魚竿回來,那紅衣人尷尬的站在一旁,卻還沒有走。

  白讓塵抬頭瞥了他一眼,隨口打趣道:「怎麼,還不走,難不成你也想留下來嘗嘗我的手藝?」

  「好。」紅衣人竟順勢應下,「既然你白公子盛情邀請,我哪有拒絕的道理。」

  饒是白讓塵這般厚臉皮,也被這話噎得一愣。他沒想到此人變臉如此之快,上一秒還是砧板上的魚,下一秒卻要反過來聯合廚子吃魚。

  見白讓塵無語,那紅衣人索性施展輕功,如一片閒雲飄落亭中,逕自在白讓塵身旁坐下,拿起白讓塵果盤裡的果子就往嘴裡送,一邊吃還一邊說道:「放眼整個北斗,黑蓑不敢擅闖之地,除卻皇宮,恐怕唯有你這晉國公府了。」

  風慍十分警惕,小月兒也蹙著眉頭,鼓著腮幫怒視那紅衣人。白讓塵輕輕拍了拍兩個丫頭的手背以示安撫。他能感受到這紅衣人對他沒有敵意,否則,在醉春樓時,對方便可以輕而易舉出手取自己性命。

  何況,此刻的他們可是在白家。

  白讓塵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那看似隨性卻難掩青澀的坐姿,故作低沉卻仍透出稚嫩的嗓音,還有那尚未完全長開的身形……他幾乎可以斷定,這紅衣人年紀尚輕,恐怕還未及弱冠,甚至比他自己還要小上幾歲。

  「你想躲在我白家避難?倒不是什麼大事。」白讓塵戲謔地看著他,「除非摘下你的面巾來,總得讓我瞧瞧你是誰,如何?」

  那人默不作聲,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果子,指尖卻微微收緊。

  「如若不然……」白讓塵故意拖長了語調,拿起新釣竿嫻熟地掛上魚餌,「那只有好走不送了,不過......天下輕功身法登峰造極者,不過三人,柳飛鷹在西婁為官,蒲岳常年遊歷天下,現如今早已經遠離中原。唯一留在北斗境內的,便只有江湖人稱的「沒(mò)髮簪」的時景。」他手腕一抖,魚線劃出優美弧線,「而據我所知,時景雖隱匿江湖多年,實則,十年前就死在了汴州。」

  直聽到白讓塵說出時景的名字,那紅衣人愣了愣神,往嘴裡送果子的手懸在半空。

  見他這般反應,白讓塵瞭然,自己一定是猜對了。以此人的年紀推算,他不是時景的弟子便是後代。

  「你是時景什麼人?」白讓塵問。

  「你如何知道時景已經去世?」那紅衣人卻反問白讓塵。


  「天下事沒有白家不……」沒等白讓塵回答完,那人便打斷道:「那件事你白家也有份?」

  「何事?」白讓塵也覺得奇怪,忙問道。

  魚線恰合時宜地繃緊,先前的悠閒氛圍瞬間凝固。下一瞬,果核卻從那人手中如利箭般射出直向白讓塵咽喉而去,這一殺,是要命的。可惜,本來直直飛出的果核,卻偏了兩寸,擦著白讓塵的脖頸處飛了出去。

  「在白家對我出手,我勸你拾起你的理智。」白讓塵面沉如水,卻沒動怒,反而盯著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口中的那件事和時景的死有關?」

  紅衣人深吸一口氣鎮定了下來,隨即搖了搖頭,像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轉而說道:「白讓塵,天下人都說你是世間第一大紈絝,我該說是天下人眼瞎了還是你演得太好。看來就連你白家,也有所顧慮,既如此,這水潭裡的魚便越多越好。」

  說著,他抬手扣住面巾邊緣,猛地一扯。一張猶帶青澀的臉龐顯露出來,眉宇間凝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驁。

  「那麼,我便賭了這一次,在下時贏,乃是『沒髮簪』時景之子。」

  ......

  「稟陛下,臣陳林有本上奏。」

  與其他幾國不同,北斗的朝廷不置在正殿,而是在一處掛滿了一眾黃紙符籙的偏殿裡,殿裡四處擺著道家寶器,「道士皇帝」,這就是天下人對這位北斗皇帝戲稱。

  皇帝不在意,百官更是不在意,畢竟只要他們這位皇帝陛下肯臨朝聽政,便已是幸事。

  「說吧。」

  應聲的並非黃帷後盤坐之人,而是侍立一旁、手捧水盂的內侍。陳林整袖再拜,開口說道:「昨夜是巳時,五軍營都督吳莊南,擅自離營,強闖虛殿南司,帶走明珠失竊案嫌犯晉國公長孫白讓塵,臣請吳莊南擅離職守之罪,無詔入城之罪,逾職僭越之罪,蔑視皇權之罪。並將吳莊南所帶走的明珠案嫌犯白讓塵帶回南司,重新調查。」

  「臣附議。」

  「臣附議。」

  ......

  附和聲此起彼伏,大多數官員都俯身跪拜,獨位列百官前頭的那幾位,不發一言,也不做任何表示。

  黃帷里,那人身著道袍,手裡拿著浮塵,不像皇帝模樣端坐在龍椅之上,而是雙腿而盤,唇齒微動念念有詞,仿佛眾大臣說什麼他毫不在意。良久,一聲罄響打破沉寂,侍奉在側的內侍以指蘸取盂中清水灑向八方,隨後緩緩開口:「晉國公的長孫,你們想將他押入南司審查?真是好大的膽子。」

  陳林沒有被嚇到,正欲開口繼續執言,卻被前排一位重臣回頭瞥了一眼,他喉頭一哽,終究悻悻收聲。恰逢這時,皇帝終於是睜眼,內侍奉上素帕,待他緩緩擦過臉之後,方才開口,聲如古井無波:「晉國公尚在邊疆作戰,有何事,待他回來再議。你們現在該做的,是把明珠找回來,這才是要緊事。」

  「朕的太極殿需要清靜,下次別來這麼多人了。」

  「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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