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告別
第84章 告別
艾露莎一直沒有回來。
魯特城沉入夜色的擁抱，巡城的點燈人將街頭所有的魔力燈具點亮之後，葉浩還是沒有等到熟悉的人影推開孤兒院的大門。
孤兒院對這樣的事情似乎是習慣了。
不止是艾露莎，其他成年的孩子有時候回來得也會很晚，或者乾脆沒有回來。
艾諾爾表演團在下城區有一定的名氣，有些時候是正式的表演邀請，有時候是不那么正式的特殊服務，偶爾一個晚上沒有回來這種事情算不上稀奇。
魯特城到底是西境首府，治安情況自然很好。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或許有些誇張，只是一個夜晚沒有回家，卻也不會讓人特別擔心，特別是艾諾爾表演團這種本就有夜晚工作的特殊團體。
有些心不在焉地給孩子們講完故事，哄孩子們睡著後，葉浩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確認諾恩女士也休息之後，自己一個人披著夜色來到孤兒院的院子。
魯特城坐落的位置在魔力環流的穩定帶，法則穩固，魔力馴服，因此這裡並不存在明顯的季節變換，更是少有極端天氣，即使是十二月，城裡的氣溫也沒有降低太多，四周還能聽見隱隱的蟲鳴。
蚊子依舊是魯特城居民夜晚最大的敵人。
葉浩抬起頭，看向天空逐漸走向殘缺的青月，即使失去青月的祝福，他也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安寧的力量。
如同陽光是四位太陽權威的延伸，月光也是四輪月亮對塵世的祝福。
紅月指向戰鬥，青月指向神秘，暗月指向隱匿，鏡月則指向求知，各有各的效果，而青月的光輝下，施法者更容易調動自身的精神力量，施法者在青月的照耀下更容易維持平穩的心境。
就像是青月女神「露尼恩」安撫了人心中的焦躁。
「焦躁————我在焦躁嗎？」
葉浩緩緩睜開眼，有些不確定促使自己來到院落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在擔心艾露莎的情況，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擔心，曾經與他同行的人有很多，卻很少有這樣使他如此猶豫的時候。
旅途本就是無數相遇與分別，各人自有各人的命運，他從不去干涉。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凡世聖賢這個身份與力量中解脫出來，他失去那種完全掌握自身一切的能力，也失去那種非人般的淡薄心境，這具身體有了更多仿佛人類一樣的衝動。
無論是蕾拉還是艾露莎，葉浩閉上眼，她們的臉就會變得如此清晰。
很長一段時間，太多的人在葉浩的生命中過往來去，就連自己過去的學生，他也大都記不住容貌，心中留下的影子甚至還沒有奧菲利亞小隊來得深刻。
不，只有一個學生的身影還算清晰。
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在他於聖者之牆的頂端眺望帕沃德無數年之後，庇護所內的一個小女孩無視城內的禁令，偷偷爬上用聖者的遺體鑄就的高牆，然後找到他，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您一直以來保護我們。
記憶中那個粉色頭髮的小女孩仍舊笑得十分燦爛，葉浩心中卻微微一抽。
他對《瀝火之劍》最後的記憶，自己仍舊立於聖者的高牆，他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消失後的事情，但那一座城的結局也已經不用去想。
後來，葉浩收下了小女孩當學生。
沒辦法，擅自登上聖者之牆是違反禁令的事情，葉浩只能這樣開口幫助小女孩躲開懲罰，並以「防止有人效仿」為理由封鎖了消息。
小女孩的天賦不算是很好，但總是最努力的那一個，努力到葉浩都很奇怪，究竟是什麼樣的信念支持她堅持下來那種強度的訓練，只是他終究沒去問。
記得那個孩子的名字是————
葉浩微微皺起眉頭，興之所至想要回憶往事時，他發現過於漫長的時間洗刷了自己的記憶，令他很難記得那些日復一日不曾變化的事情。
「那孩子的名字一」
一個名字隨著葉浩的回憶，逐漸從破碎的記憶中成型，但在葉浩下意說識出口之前，他先聽見院子的角落裡傳來一些響動。
多餘的思考立刻從大腦中擠出，葉浩將全部的感知投向那個方向，卻先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咦，葉你沒有去睡嗎？」
從院子角落的草叢裡鑽出來的艾露莎有些狼狽，還頂著一些落葉，她迎著葉浩的視線抓了抓落葉，有些奇怪地看向院子裡的人。
「等你。」
葉浩奇怪地看見艾露莎聽見他這麼說後，腳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崴。
他稍微皺起眉頭，以他的感知自然能看出來艾露莎並沒有受傷，但如果不是外來的影響，一位五階銀位的雙職業者怎麼也不會平地一個趔趄。
「你受傷了？」葉浩問道。
「啊？呃，沒有啊，雖然在神殿被嚇了一跳，但是我能受什麼傷，這是魯特城啊。」艾露莎穩住身體，用冰涼的手背掃了掃發熱的臉頰，眼光有些閃爍，「不過等我啊，你在等我啊，嗯，你在等我，為什麼？」
葉浩有些懷疑艾露莎是不是吃了什麼東西，有些藥物確實可以影響神經，不然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
「我與孤兒院的大家不一樣，你說過今天要去神殿，然後一直沒有回來，我自然要確定你沒有出問題。」
葉浩向艾露莎走過去，直接抓起艾露莎下意識想要躲閃的手臂。
他按住艾露莎的脈搏，開始確定對方的身體狀態。
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在冒險者之間司空見慣，時刻警惕出現異常的同伴也是冒險者的常識，艾露莎也是一名資深的冒險者，葉浩也就沒想那麼多，果然除了一開始下意識的閃躲，艾露莎也沒有更多的抗拒。
脈搏正常，稍微有點快，但不像是有藥物影響。
葉浩看向艾露莎，後者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徵得同意後葉浩伸手撐開艾露莎的眼眸，雖然不知道她在緊張什麼，眼珠子亂轉，但從對眼睛來觀察，倒也沒有精神被浸染影響的徵兆。
除非是超凡者等級的強者出手，否則葉浩自信凡種十階內影響認知的術式，他都不可能察覺不到痕跡。
至於超凡領域的強者，誰會那麼無聊對一個五階銀位的螻蟻出手？
「怎麼會弄到這麼晚？」
確認完艾露莎的狀態，葉浩退後兩步，他是個有常識的人，自然也知道如果必要，男女之間還是要保持距離。
「啊，嗯，神殿那邊有一些在意的事情，所以我多找人打聽了一下。」艾露莎下意識開口，隨後才意識到有更重要的事情先說，「對了，葉，我見到小蕾拉了！」
葉浩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下意識止住了呼吸。
這是他進入魯特城來，第一次確切地聽到蕾拉的消息。
雖然從各個方向的推斷，這個時候的蕾拉應該都不會有事，但判斷是判斷，事實是事實。
他一下子握緊了拳頭。
葉浩後知後覺地放鬆身體，張了張嘴，一時竟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好在艾露莎看出來葉浩的窘迫，笑著說道：「小蕾拉很好哦，好像是因為她在帝國騎士營地的表現驚動了聖多安大教堂的主教，安東尼大人認為在這件事上神殿行事有欠考慮，同時小蕾拉對經文的熟悉還有那一番無畏的表現也讓神殿十分歡喜，所以除了不准小蕾拉離開聖多安教堂以外，神殿取消了對小蕾拉的所有限制，甚至按照她的想法，讓她隨同神殿騎士一起修習技藝。」
葉浩的表情，隨著艾露莎的話慢慢緩和下來。
這才是他印象中的軍神殿。
不是說軍神殿有多麼善良與正義，而是軍神殿是正神教會的頂點勢力之一，龐大的信眾群體決定了任何一點人心與信仰的動搖，對於神殿都是難以估量的損失，所以這註定了神殿的思維方式與一般的勢力有所不同。
神殿根本不會去在乎具體的損失，更在乎形象上的影響。
任何一個地方的教會惡行被揭露，神殿的一貫方針都是待之以誠地先抽教會一頓，而不會是去想辦法遮掩自己的錯誤。
比起教會在一個地區的失德失勢，神殿整體更在乎更龐大的信眾群體對神殿的看法，甚至就算是神殿做出惡行的地區，只要後續處理能夠被信眾接受，也並非沒有挽回輿論的機會。
所以一開始軍神殿衝進帝國騎士營地強行想要提人，一度讓葉浩十分想不通。
神殿行事固然一向跋扈，但又不是沒有制約，最大的制約就來自於信仰本身，受到軍神殿經典的約束，他們在具體行事過程中其實有許多限制，否則怎麼可能憑藉蕾拉一番話，就把所有神殿騎士給拿住了。
那不是被蕾拉給拿捏住，是被軍神信仰本身給拿捏住，眾聖是真的有把視線投向搖籃之內。
「我後面去找了找經常來往教堂的熟人，啊，別誤會，不是表演團這邊的客人，而是冒險者的時候接觸到的情報商，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消息好像是土元素的世界發生元素潮汐，雖然被神殿聯合攔下來，但軍神殿似乎丟了一次大臉，元素潮汐的原因就在西境，查明事情的原因就成了聖多安大教堂迫在眉睫的任務。」
元素潮汐。
那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指元素疆域的暴動，有時候是魔力環帶的紊亂導致元素疆域的邊界發生變化，產生對淺灘的衝擊，但更多的時候是元素生物因為各種原因大規模越過邊界。
神殿聯合正是自一百六十年前維蕾阿墮落以來，各個正神神殿用來封鎖元素疆域的防線。
葉浩一下子就想到了土元素君王的那一擊。
四元素君王出手破壞帕沃德的法則，令一片地區淪陷腐海的同時，也阻止了舊神之血沿著法則之弦侵蝕整個世界，這是四元素君王肩負的使命。
但大地本身是地母神維蕾阿的半個軀殼，這對四元素君王來說，等同於讓們主動去割下母親的血肉。
那群字面意義上的孝子賢孫不暴怒才怪。
也就是四元素之間彼此也看不順眼，不然就不是土元素暴怒，而是四元素共同出手，一如一百六十年前那樣，要徹底摧毀整個搖籃了。
聖多安想要找到引發元素潮汐的兇手，所以明知道軟禁蕾拉會引來風評上的損失，也不可能真的對翠石鎮的居民不聞不問。
但神殿的風評卻是不能不在意的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在近期內神殿就會通過某種公開途徑讓蕾拉在公眾面前露面，告訴魯特城內關注這件事的所有人，神殿並沒有以勢壓人，欺負翠石鎮的平民。
讓蕾拉修習神殿騎士的技藝，大約也是同樣的目的。
要是蕾拉在公眾面前能夠使用軍神殿的標誌性技巧，那麼一切針對軍神殿的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聖多安大教堂最標誌性的技能，那就是「光影」這門基礎劍術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安東尼主教有沒有這麼大方。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比較在意，所以多打聽了一下，為了避免引起巡夜騎兵的注意，才只能偷摸著回來。」
葉浩看向艾露莎，後者的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很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敢說出自己的結論。
「聖多安大教堂內，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似乎在防備聖女長。」
哈？
即使是葉浩，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
「一開始讓神殿騎士去帝國騎士營地找人的是聖女長，但是我和小蕾拉的接觸中，一直守在小蕾拉身邊的卻是高階的神殿騎士，而不是聖女宮的侍者，那些神殿騎士也有意識地在阻止聖女長身邊的人與小蕾拉接觸，雖然也沒有到那麼明顯的地步，但正常來說神殿騎士不會這樣做吧？」
當然不會。
聖女長身邊的侍者雖然不是正式的神職人員，但成年之後如果有意加入軍神殿的話，也大抵會因為這一層關係被派駐到富裕的地區，或者軍神信仰濃厚的地區擔任聖女或者主持神官，隨後就是一條順暢的普升通道。
神殿騎士的地位提升則更看重自身的實力。
很多高階神殿騎士到死也沒能往上挪一挪，所以即使是神殿騎士，也大都難免世俗，沒有明確的命令，自然不會去得罪大人物們身邊的侍者。
不過這又是怎麼回事？
聖女長的確掌握著神殿世俗的權力，但神殿本身終究是一個以神權為主的組織，所以侍奉神事的地區主教在地位上比聖女長更高，擁有在緊急狀況下接管神殿所有權力的特權。
再加上聖女長本身俗務太多，大都不會有很強的個人實力，因此也會被身為超凡者的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穩壓一頭——.——
要是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都對聖女長的行事有所懷疑，行事怎麼會這么小心翼翼？
這不像是軍神殿行事的風格啊。
葉浩突兀地想到魯特城的淪陷，那一夜聖多安大教堂的高層全部淪陷於混亂之中，因為軍神殿高層基本都是信仰純粹的瘋子，全滅也不奇怪，所以沒有人有所懷疑，但是難不成當時軍神殿在魯特城的淪陷中還扮演了什麼其他的角色？
「艾露莎，蕾拉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你不要再去調查了。」
「？但是小蕾拉————」
「我會想辦法將她帶出來。」葉浩打斷艾露莎的話，搖搖頭，「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其中了，或許比我們預想得要危險許多。」
「我——」
艾露莎剛想要說自己不怕危險，但是青月吹來一陣夜風，冰涼的微風抹去她鮮艷的臉色，她一下子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你準備離開孤兒院了，葉？」
「嗯，明天我就走。」
這個回答，就連艾露莎也干分意外，自己竟然沒有升起太多的情緒。
沒有覺得這兩天跑東跑西有什麼不值，沒有覺得葉浩的話有什麼薄情寡義，沒有覺得自己應該伸出手，拉住葉浩的手，將自己那些令人困擾的想法和盤托出，期待一個自己不該有期待的轉折————
同行的故事結束了。
如此而已。
她左手繞過身前，抓住自己微微抬起，悄悄顫抖的右手，青月的光輝下露出一個朦朧的笑容。
「行，我知道了。」
艾露莎一直沒有回來。
魯特城沉入夜色的擁抱，巡城的點燈人將街頭所有的魔力燈具點亮之後，葉浩還是沒有等到熟悉的人影推開孤兒院的大門。
孤兒院對這樣的事情似乎是習慣了。
不止是艾露莎，其他成年的孩子有時候回來得也會很晚，或者乾脆沒有回來。
艾諾爾表演團在下城區有一定的名氣，有些時候是正式的表演邀請，有時候是不那么正式的特殊服務，偶爾一個晚上沒有回來這種事情算不上稀奇。
魯特城到底是西境首府，治安情況自然很好。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或許有些誇張，只是一個夜晚沒有回家，卻也不會讓人特別擔心，特別是艾諾爾表演團這種本就有夜晚工作的特殊團體。
有些心不在焉地給孩子們講完故事，哄孩子們睡著後，葉浩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確認諾恩女士也休息之後，自己一個人披著夜色來到孤兒院的院子。
魯特城坐落的位置在魔力環流的穩定帶，法則穩固，魔力馴服，因此這裡並不存在明顯的季節變換，更是少有極端天氣，即使是十二月，城裡的氣溫也沒有降低太多，四周還能聽見隱隱的蟲鳴。
蚊子依舊是魯特城居民夜晚最大的敵人。
葉浩抬起頭，看向天空逐漸走向殘缺的青月，即使失去青月的祝福，他也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安寧的力量。
如同陽光是四位太陽權威的延伸，月光也是四輪月亮對塵世的祝福。
紅月指向戰鬥，青月指向神秘，暗月指向隱匿，鏡月則指向求知，各有各的效果，而青月的光輝下，施法者更容易調動自身的精神力量，施法者在青月的照耀下更容易維持平穩的心境。
就像是青月女神「露尼恩」安撫了人心中的焦躁。
「焦躁————我在焦躁嗎？」
葉浩緩緩睜開眼，有些不確定促使自己來到院落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在擔心艾露莎的情況，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擔心，曾經與他同行的人有很多，卻很少有這樣使他如此猶豫的時候。
旅途本就是無數相遇與分別，各人自有各人的命運，他從不去干涉。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凡世聖賢這個身份與力量中解脫出來，他失去那種完全掌握自身一切的能力，也失去那種非人般的淡薄心境，這具身體有了更多仿佛人類一樣的衝動。
無論是蕾拉還是艾露莎，葉浩閉上眼，她們的臉就會變得如此清晰。
很長一段時間，太多的人在葉浩的生命中過往來去，就連自己過去的學生，他也大都記不住容貌，心中留下的影子甚至還沒有奧菲利亞小隊來得深刻。
不，只有一個學生的身影還算清晰。
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在他於聖者之牆的頂端眺望帕沃德無數年之後，庇護所內的一個小女孩無視城內的禁令，偷偷爬上用聖者的遺體鑄就的高牆，然後找到他，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您一直以來保護我們。
記憶中那個粉色頭髮的小女孩仍舊笑得十分燦爛，葉浩心中卻微微一抽。
他對《瀝火之劍》最後的記憶，自己仍舊立於聖者的高牆，他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自己消失後的事情，但那一座城的結局也已經不用去想。
後來，葉浩收下了小女孩當學生。
沒辦法，擅自登上聖者之牆是違反禁令的事情，葉浩只能這樣開口幫助小女孩躲開懲罰，並以「防止有人效仿」為理由封鎖了消息。
小女孩的天賦不算是很好，但總是最努力的那一個，努力到葉浩都很奇怪，究竟是什麼樣的信念支持她堅持下來那種強度的訓練，只是他終究沒去問。
記得那個孩子的名字是————
葉浩微微皺起眉頭，興之所至想要回憶往事時，他發現過於漫長的時間洗刷了自己的記憶，令他很難記得那些日復一日不曾變化的事情。
「那孩子的名字一」
一個名字隨著葉浩的回憶，逐漸從破碎的記憶中成型，但在葉浩下意說識出口之前，他先聽見院子的角落裡傳來一些響動。
多餘的思考立刻從大腦中擠出，葉浩將全部的感知投向那個方向，卻先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咦，葉你沒有去睡嗎？」
從院子角落的草叢裡鑽出來的艾露莎有些狼狽，還頂著一些落葉，她迎著葉浩的視線抓了抓落葉，有些奇怪地看向院子裡的人。
「等你。」
葉浩奇怪地看見艾露莎聽見他這麼說後，腳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崴。
他稍微皺起眉頭，以他的感知自然能看出來艾露莎並沒有受傷，但如果不是外來的影響，一位五階銀位的雙職業者怎麼也不會平地一個趔趄。
「你受傷了？」葉浩問道。
「啊？呃，沒有啊，雖然在神殿被嚇了一跳，但是我能受什麼傷，這是魯特城啊。」艾露莎穩住身體，用冰涼的手背掃了掃發熱的臉頰，眼光有些閃爍，「不過等我啊，你在等我啊，嗯，你在等我，為什麼？」
葉浩有些懷疑艾露莎是不是吃了什麼東西，有些藥物確實可以影響神經，不然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
「我與孤兒院的大家不一樣，你說過今天要去神殿，然後一直沒有回來，我自然要確定你沒有出問題。」
葉浩向艾露莎走過去，直接抓起艾露莎下意識想要躲閃的手臂。
他按住艾露莎的脈搏，開始確定對方的身體狀態。
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在冒險者之間司空見慣，時刻警惕出現異常的同伴也是冒險者的常識，艾露莎也是一名資深的冒險者，葉浩也就沒想那麼多，果然除了一開始下意識的閃躲，艾露莎也沒有更多的抗拒。
脈搏正常，稍微有點快，但不像是有藥物影響。
葉浩看向艾露莎，後者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徵得同意後葉浩伸手撐開艾露莎的眼眸，雖然不知道她在緊張什麼，眼珠子亂轉，但從對眼睛來觀察，倒也沒有精神被浸染影響的徵兆。
除非是超凡者等級的強者出手，否則葉浩自信凡種十階內影響認知的術式，他都不可能察覺不到痕跡。
至於超凡領域的強者，誰會那麼無聊對一個五階銀位的螻蟻出手？
「怎麼會弄到這麼晚？」
確認完艾露莎的狀態，葉浩退後兩步，他是個有常識的人，自然也知道如果必要，男女之間還是要保持距離。
「啊，嗯，神殿那邊有一些在意的事情，所以我多找人打聽了一下。」艾露莎下意識開口，隨後才意識到有更重要的事情先說，「對了，葉，我見到小蕾拉了！」
葉浩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下意識止住了呼吸。
這是他進入魯特城來，第一次確切地聽到蕾拉的消息。
雖然從各個方向的推斷，這個時候的蕾拉應該都不會有事，但判斷是判斷，事實是事實。
他一下子握緊了拳頭。
葉浩後知後覺地放鬆身體，張了張嘴，一時竟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好在艾露莎看出來葉浩的窘迫，笑著說道：「小蕾拉很好哦，好像是因為她在帝國騎士營地的表現驚動了聖多安大教堂的主教，安東尼大人認為在這件事上神殿行事有欠考慮，同時小蕾拉對經文的熟悉還有那一番無畏的表現也讓神殿十分歡喜，所以除了不准小蕾拉離開聖多安教堂以外，神殿取消了對小蕾拉的所有限制，甚至按照她的想法，讓她隨同神殿騎士一起修習技藝。」
葉浩的表情，隨著艾露莎的話慢慢緩和下來。
這才是他印象中的軍神殿。
不是說軍神殿有多麼善良與正義，而是軍神殿是正神教會的頂點勢力之一，龐大的信眾群體決定了任何一點人心與信仰的動搖，對於神殿都是難以估量的損失，所以這註定了神殿的思維方式與一般的勢力有所不同。
神殿根本不會去在乎具體的損失，更在乎形象上的影響。
任何一個地方的教會惡行被揭露，神殿的一貫方針都是待之以誠地先抽教會一頓，而不會是去想辦法遮掩自己的錯誤。
比起教會在一個地區的失德失勢，神殿整體更在乎更龐大的信眾群體對神殿的看法，甚至就算是神殿做出惡行的地區，只要後續處理能夠被信眾接受，也並非沒有挽回輿論的機會。
所以一開始軍神殿衝進帝國騎士營地強行想要提人，一度讓葉浩十分想不通。
神殿行事固然一向跋扈，但又不是沒有制約，最大的制約就來自於信仰本身，受到軍神殿經典的約束，他們在具體行事過程中其實有許多限制，否則怎麼可能憑藉蕾拉一番話，就把所有神殿騎士給拿住了。
那不是被蕾拉給拿捏住，是被軍神信仰本身給拿捏住，眾聖是真的有把視線投向搖籃之內。
「我後面去找了找經常來往教堂的熟人，啊，別誤會，不是表演團這邊的客人，而是冒險者的時候接觸到的情報商，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消息好像是土元素的世界發生元素潮汐，雖然被神殿聯合攔下來，但軍神殿似乎丟了一次大臉，元素潮汐的原因就在西境，查明事情的原因就成了聖多安大教堂迫在眉睫的任務。」
元素潮汐。
那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指元素疆域的暴動，有時候是魔力環帶的紊亂導致元素疆域的邊界發生變化，產生對淺灘的衝擊，但更多的時候是元素生物因為各種原因大規模越過邊界。
神殿聯合正是自一百六十年前維蕾阿墮落以來，各個正神神殿用來封鎖元素疆域的防線。
葉浩一下子就想到了土元素君王的那一擊。
四元素君王出手破壞帕沃德的法則，令一片地區淪陷腐海的同時，也阻止了舊神之血沿著法則之弦侵蝕整個世界，這是四元素君王肩負的使命。
但大地本身是地母神維蕾阿的半個軀殼，這對四元素君王來說，等同於讓們主動去割下母親的血肉。
那群字面意義上的孝子賢孫不暴怒才怪。
也就是四元素之間彼此也看不順眼，不然就不是土元素暴怒，而是四元素共同出手，一如一百六十年前那樣，要徹底摧毀整個搖籃了。
聖多安想要找到引發元素潮汐的兇手，所以明知道軟禁蕾拉會引來風評上的損失，也不可能真的對翠石鎮的居民不聞不問。
但神殿的風評卻是不能不在意的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在近期內神殿就會通過某種公開途徑讓蕾拉在公眾面前露面，告訴魯特城內關注這件事的所有人，神殿並沒有以勢壓人，欺負翠石鎮的平民。
讓蕾拉修習神殿騎士的技藝，大約也是同樣的目的。
要是蕾拉在公眾面前能夠使用軍神殿的標誌性技巧，那麼一切針對軍神殿的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聖多安大教堂最標誌性的技能，那就是「光影」這門基礎劍術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安東尼主教有沒有這麼大方。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比較在意，所以多打聽了一下，為了避免引起巡夜騎兵的注意，才只能偷摸著回來。」
葉浩看向艾露莎，後者的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很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敢說出自己的結論。
「聖多安大教堂內，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似乎在防備聖女長。」
哈？
即使是葉浩，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
「一開始讓神殿騎士去帝國騎士營地找人的是聖女長，但是我和小蕾拉的接觸中，一直守在小蕾拉身邊的卻是高階的神殿騎士，而不是聖女宮的侍者，那些神殿騎士也有意識地在阻止聖女長身邊的人與小蕾拉接觸，雖然也沒有到那麼明顯的地步，但正常來說神殿騎士不會這樣做吧？」
當然不會。
聖女長身邊的侍者雖然不是正式的神職人員，但成年之後如果有意加入軍神殿的話，也大抵會因為這一層關係被派駐到富裕的地區，或者軍神信仰濃厚的地區擔任聖女或者主持神官，隨後就是一條順暢的普升通道。
神殿騎士的地位提升則更看重自身的實力。
很多高階神殿騎士到死也沒能往上挪一挪，所以即使是神殿騎士，也大都難免世俗，沒有明確的命令，自然不會去得罪大人物們身邊的侍者。
不過這又是怎麼回事？
聖女長的確掌握著神殿世俗的權力，但神殿本身終究是一個以神權為主的組織，所以侍奉神事的地區主教在地位上比聖女長更高，擁有在緊急狀況下接管神殿所有權力的特權。
再加上聖女長本身俗務太多，大都不會有很強的個人實力，因此也會被身為超凡者的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穩壓一頭——.——
要是地區主教與神殿騎士長都對聖女長的行事有所懷疑，行事怎麼會這么小心翼翼？
這不像是軍神殿行事的風格啊。
葉浩突兀地想到魯特城的淪陷，那一夜聖多安大教堂的高層全部淪陷於混亂之中，因為軍神殿高層基本都是信仰純粹的瘋子，全滅也不奇怪，所以沒有人有所懷疑，但是難不成當時軍神殿在魯特城的淪陷中還扮演了什麼其他的角色？
「艾露莎，蕾拉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你不要再去調查了。」
「？但是小蕾拉————」
「我會想辦法將她帶出來。」葉浩打斷艾露莎的話，搖搖頭，「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其中了，或許比我們預想得要危險許多。」
「我——」
艾露莎剛想要說自己不怕危險，但是青月吹來一陣夜風，冰涼的微風抹去她鮮艷的臉色，她一下子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你準備離開孤兒院了，葉？」
「嗯，明天我就走。」
這個回答，就連艾露莎也干分意外，自己竟然沒有升起太多的情緒。
沒有覺得這兩天跑東跑西有什麼不值，沒有覺得葉浩的話有什麼薄情寡義，沒有覺得自己應該伸出手，拉住葉浩的手，將自己那些令人困擾的想法和盤托出，期待一個自己不該有期待的轉折————
同行的故事結束了。
如此而已。
她左手繞過身前，抓住自己微微抬起，悄悄顫抖的右手，青月的光輝下露出一個朦朧的笑容。
「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