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嘲諷
第50章 嘲諷
怪物靜靜地看著千年後的夜空。
帕沃德的群星是眾聖的顯化，四輪太陽與四輪月亮便是天空的中心，但長夜之中也有星光稀疏的地方，怪物的視線落於西方天空的一角，注視著那裡黯淡的星辰。
千年前的那裡有一個星座，森女座，群星連成起伏的森林，描繪出少女的神秘與靜謐。
它微微閉了閉眼，有些嘲弄自己一個鷹品，竟然會想去揣測歷史上英雄的心境。
它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復甦的記憶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歷史。
說到底，它也不過是通過秘法，以火蘭冒險團那個淺薄少爺的靈魂為根基，從歷史中復甦的一段思考而已。
自然，創造自己的人想要植入什麼樣的思考，它就會是什麼樣的思考。
怪物罷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回來，我給了你們不短的時間，不過好像那個魔族的小姑娘還沒有恢復過來，你們商量了什麼戰術？做了什麼布置？啊，不用告訴我，反正一」
湧入鼻尖的鮮血味正在飛快凝實，血肉畸變而來的怪物對鮮血分外敏感，鮮血的味道連成兩條線，其中一條線落在數百米外的一塊巨石後面。
另一條宛如在草上滑翔，如同有人在荒草間落下一筆直線，筆尖徑直刺向自己。
66
廝殺起來自會知曉！」
立於大地的怪物轉過身，長劍如同一條匹練，向著身後兜頭斬落。
轟！
葉浩避開了這一擊，沛莫能御的力量轟進大地，硬生生在地面斬出一道七八米長，兩三米深的溝壑。
沒有任何技巧的一擊。
純粹的力量，純粹的強大。
腳下的大地崩碎的同時，葉浩突進的勢頭一停。
衝鋒的力量在體內積蓄，如同一道陡然拉滿的長弓，隨後順著向前突刺的劍鋒從側邊刺向怪物的心口。
那是真正的怪物。
大地上的怪物早已不是年輕人的模樣。
葉浩視野中捕捉到的是一頭人立的野獸，四周的屍骸已經只剩白骨，屍體上的血肉在怪物身上堆砌，融合出一個近三米高的虎人身影。
血色的毛髮將那些不屬於怪物的血肉牢牢固定在年輕人的身體，毛髮根部偏白，但穿透兩層血肉，卻早已根根鮮紅。
那毛髮比鋼鐵還要硬。
面對葉浩的突刺，怪物只是伸出手迎上劍鋒，赤裸的虎掌卻像是套了一層精鋼的甲冑，硬生生從頭到尾地捏碎了葉浩遞上去的劍鋒。
早有預料的情況。
葉浩衝鋒的勢頭未減，棄掉斷劍，反手拉住虎人粗壯的手臂，像是翻身上單槓一樣直接拉著虎人的手臂翻身而上。
為了正面擊潰劍鋒，虎人沒有留力，一時變招不及，況且它對葉浩的狀態也判斷失誤。
葉浩先前的衝鋒突刺，控制在了接受「血之祝福」前的狀態。
類似於「血之祝福」這種短時間內大幅提升身體能力的秘法，在低階職業者的階段少之又少。
虎人見到葉浩的突刺與先前沒有區別，顯然也沒有想到葉浩故意留手。
落於虎人的手臂，有了一個立足點，葉浩沒有任何遲疑，從腰間拔出漆黑如墨的迅捷劍。
火焰燒過漆黑的劍身，瞬炎劍的拔刀技在咫尺之間根本沒有閃躲的空間劍鋒從怪物的右眼刺入，命中弱點部位的迅捷劍觸發攻擊力的上限，一擊之下竟然將怪物的半個腦袋當場粉碎。
「你！」
怪物的驚怒間，瞬炎劍的後續爆發，緊隨拔劍斬的火焰將剩下的半個腦袋吞噬。
僅在眨眼間，剩下的半顆頭顱也變成飛灰。
葉浩根本沒有看這一劍的效果，回劍入鞘後，徑直從虎人的手臂上跳起。
從那粗壯手臂刺出來的骨牙晚了一步。
在骨牙刺穿葉浩的腳掌之前，葉浩就已經背躍到虎人的頭頂，再一次摸到歸鞘的劍柄，他屏住呼吸，回身，繼續拔劍。
叮！
鮮明的流火，卻被如墨的劍鋒擊潰。
失去頭顱的虎人，從脖子的切口看下去，那裡根本沒有內臟與骨頭，切口處焦炭般的血肉被撕碎，一支骨頭連著血肉的手臂從斷口處激射而出。
不好說是如墨的劍鋒被葉浩攔下，又或者是瞬炎劍被對方捉住，兩柄劍鋒相撞於空中，卻是葉浩被力量帶得在空中一時失衡。
從怪物脖子裡長出來的手，拿著的正是「夜色低語」的另一柄迅捷劍。
這是怪物早有預謀的一擊。
一劍擊潰葉浩的平衡，怪物脖子的斷口處，另有骨頭相連的手臂竄出。
三支手臂帶著同樣被收入腹中的其餘冒險者的短劍，以遠超弓箭的速度，從下而上射穿了葉浩空中失衡的身體。
「真遺憾。」
依附在怪物身上的十幾張臉中的一張，早已死去的冒險者的臉龐，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但那張臉很快就臉色一變。
觸感不對。
空中失衡的目標沒有任何調整姿勢的空間，可是刺中目標的三劍，卻沒有將對方斬成四截的實在觸感。
虎人的肩膀，突兀地睜開一隻鮮血淋漓的眼。
血色的視野中，空中的目標被青色的光芒包裹，三柄長劍撞上那一層光輝，竟是同時被浸染過一層青色的光輝。
本應將對方刺穿的利刃，卻不過剛剛好刺進對方的身體。
「好小子！」
怪物身體上的一張臉，露出一絲笑容。
只見天空的目標反過來伸出手將突入空中的骨臂一把攔住，反手一割，將去力已盡的幾隻手臂一起砍斷。
藉由刺中身體的力道，身形在空中一滯的功夫，葉浩已經在空中完成受身，調整到一個可以發起攻擊的姿態。
他的攻擊很簡單。
背著月光，他抓起另一柄迅捷劍，將兩柄迅捷劍高高舉起，卻是當作砍刀，借著從空中下落的力道，帶著十二分的狠厲，向著怪物的雙肩斬落。
怪物可以閃躲，但是它為什麼要閃躲？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白王」哈森懼怕一個人類小子的道理！
手臂的骨頭從怪物的左手掌心穿出，它一手持著骨刃，一手拿著仿造的「衰敗之綠」，兩柄長劍在頭頂交叉，卻是正正迎上葉浩的下落之勢！
當！
四劍相交，平地起狂風！
細碎的血滴如同雨絲，從葉浩的身體向怪物的身體淋落。
數值的差距並非是一些小聰明可以彌補，藉由下落的力道，僅在力量這一屬性上雙方似乎一瞬持平，但是體質方面呢？
兩股力量相撞，反饋回各自身體的衝擊，先一步被撕碎的卻是葉浩還需要支付代價的身體。
就連兩柄如墨的迅捷劍，也各自崩開一個缺口。
葉浩親眼看著，怪物脖子處斷裂的血肉蠕動出一張嘴，只有一張嘴，衝著他露出一個笑容。
「勝負已分。」
「未必。」
青色的月光將雙劍的影子，投向怪物的雙臂。
魔力產生波動時，怪物有一瞬間的警覺。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映照在雙臂上的影子翻轉成真實的劍鋒，一下子將怪物角力的兩臂斬傷。
秘言劍術·追影。
這一門劍術給葉浩很大的熟悉感。
他曾經在主玩「擁死者」這一「刺客」的上位職業時，通過關係好的大公會淘換了一套叫作「秘言劍術·影擊」的刺客劍術。
「影擊」的進階技巧是利用影子發起攻擊，而「追影」的進階技巧則是通過影子發動追加攻擊。
兩者應該是同一門進階劍術的前置，很多要點十分相似。
這讓葉浩使用這一門劍術的時候，不需要系統來進行補正，除去需要魔力進行支撐的超脫現實的技巧，他自己就完全可以將這一門劍術如臂使指。
比如，如何讓衍生技巧的效果最大化。
兩臂受傷，怪物的力氣一泄，葉浩手裡的兩柄迅捷劍順勢將怪物的防守擊潰。
細薄的劍鋒沿著影子切開的傷口，再度切進血肉。
迅捷劍的劍身細薄，不是利於劈砍的構造，但魔法武器自身的材料強度本就要強過大多數白板武器，憑藉材料的優勢，迅捷劍愣是撐住葉浩的力量，直直將怪物的雙臂從身體上卸下。
葉浩在怪物身後落地。
沒等他有任何動作，怪物被切下來的雙臂，竟然直接扭轉關節，反過來繼續將雙劍斬向身後的人！
雙臂被斬斷，細密的血絲卻組成一張網，生生維繫著軀體與斷臂。
怪物的意志在血絲中遊走，卻是抓住了這個葉浩剛剛落地，完全無法動彈的時刻。
葉浩再度握緊雙劍。
無形的風游過兩人之間，斷臂與軀體之間的血絲被無形之刃紛紛斬斷。
無形之刃撕碎了怪物的反擊。
既然高山人的雲閃可以和瞬炎劍的拔刀技搭配使用，那麼為什麼「追影」和「無形之刃」不能接續在同一次攻擊之後呢？
「你小子————」
怪物也立刻反應過來。
它是見過的，面前的小子搶走它的食物時，就是在瞬炎劍後追加了精靈之舞的特殊技巧。
失去連結的手臂也失去力量，緩過來的葉浩反手抱住持有「衰敗之綠」的手臂。
他從地上彈起，一腳踢在怪物的背心，借著反彈之力，飛快地拉開了和怪物的距離。
怪物沒有追上來。
它平靜地轉過身，一隻新鮮的右手從斷臂處鑽出，然後撿起地上的手，往左臂一按。
葉浩在距離怪物二十多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甩開怪物潰爛的血肉，反手將贗品的長劍插進地面。
「你嚇到我了，小子，甚至讓我以為，我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交過手，你很清楚崇血秘傀的要害是人造的邪物，但你的消息有些過時了，這麼多年來，我們也在改進自己的技術，早就不是當初只要人造邪物被奪走就會失去控制的情況了，很遺憾，你選錯了。」
怪物的脖子處有血肉在蠕動。
先是骨頭，後是神經，再是血肉，就在這番話說完之後，一個老虎的腦袋就滿是戲謔地看向葉浩。
怪物渾身上下的臉，那些早已死去的火蘭冒險團成員都笑了起來。
葉浩將雙劍歸鞘，一隻手按住仿造長劍的劍柄，一隻腳踩上長劍的劍身。
「我知道，哈森，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葉浩手腳同時發力，相反的力量作用在仿造的英雄長劍。
相持一會兒後，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而斷。
葉浩將斷劍隨手丟棄在地，從腰包摸出來一瓶聖水，當著對方的面，也沒有多餘的防備，就這麼直接灌進嘴裡。
怪物也在等，等著葉浩將想要告訴它的話說出來。
「你連自己的劍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你的女人呢？」
夜風帶著葉浩的話語，吹過怪物的臉龐。
它覺得這話有一些熟悉。
它似乎，知道類似的言語。
在哪裡聽過的呢？
一種莫名的衝動讓它停下動作。
它沒有去關注那個已經被它記住味道的少年，而是細細思索起這句話的來處，但是記憶暖昧不明，它終究只是一段被植入的思考。
沒有過去，也不會有未來。
只是心裡那股衝動盤桓不去，那大約是歷史上那位白王最為刻骨銘心的事情，以至於就算沒有相關的記憶，也在它的心中留下衝動。
究竟是什麼呢？
它下意識地抬起頭，將眾聖的星空收入血色的眼臉。
西方的天空，有一塊顯眼的黯淡。
森女座。
森之女。
伊蓮。
它恍惚看見一個血肉的深淵。
他們站在那塊蠕動的末日之前，翠綠的身影在將死的他面前蹲下來，將提燈放到一邊，祂用額頭緊貼著自己的額頭，將生命的氣息過渡到自己體內。
「足夠了，小白，就到這裡吧，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保護我？」
「哈哈，小白，你連自己的劍都弄丟了，怎麼保護我呢？」
「活下去，哈森。」
怪物仿佛死去一樣，靜止在夜風之中。
慢慢地，它抬起自己的手臂，抓住自己的腦袋，一陣痛苦與絕望的嗚咽在虎人的喉嚨中翻滾，它手臂越來越用力，最終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砰！
它抓爆了自己的腦袋。
思考消失，於是回憶的痛苦也煙消雲散。
葉浩從指尖丟掉空瓶子，伏低身子，反手壓住腰間回鞘的劍鋒。
無頭的怪物伏得更低。
它放著一隻手頂在地面，另一隻手抄過肩膀，從脊椎中抽出一柄骨與血的大劍，扛在肩頭。
葉浩知道那個起手式，他甚至親自用過。
凶之牙。
薩哈部族國禁衛劍術。
白王哈森是薩哈部族國的起源，所謂的禁衛劍術，本就是自哈森的劍術演變而來。
現在，怪物使用的劍術，正是這一門劍術的源點。
葉浩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二十米外的巨大身軀在視野里消失時，他仍舊忍不住心驚肉跳。
他只捕捉到一個影子。
二十多米的距離，從起步開始，怪物只在中間蹬了一次地！
兩步就是二十米！
葉浩拔劍出鞘，火色的一線從怪物的腋下穿過，瞬炎劍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葉浩沒有完全捕捉到對方的動作，只是用這一劍來做一個位移，與怪物錯身而過拉開距離。
但沒等他有第二個動作，一條尾巴便如蛇般向葉浩盤來。
葉浩不敢遲疑，立刻繼續向前邁出一步，但這向前的一步，卻意味著他已經失去調整姿勢的機會，錯身而過的怪物比葉浩先一步回身，無頭的虎王揮舞著血肉的大劍，從側邊向葉浩斬來。
這一下，葉浩避無可避。
砰！
倉促之下，雙劍迎上大劍，葉浩像是全壘打的那個球，破開荒草，沿著地面直直飛了出去。
朝著馬鎮的方向。
葉浩選好的方向。
滑飛的過程中，葉浩又摸出來一瓶聖水灌下，抬了抬反覆橫跳的血條，極度的疼痛中也不忘安慰自己：
還行，嘲諷掛上了。
怪物靜靜地看著千年後的夜空。
帕沃德的群星是眾聖的顯化，四輪太陽與四輪月亮便是天空的中心，但長夜之中也有星光稀疏的地方，怪物的視線落於西方天空的一角，注視著那裡黯淡的星辰。
千年前的那裡有一個星座，森女座，群星連成起伏的森林，描繪出少女的神秘與靜謐。
它微微閉了閉眼，有些嘲弄自己一個鷹品，竟然會想去揣測歷史上英雄的心境。
它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復甦的記憶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歷史。
說到底，它也不過是通過秘法，以火蘭冒險團那個淺薄少爺的靈魂為根基，從歷史中復甦的一段思考而已。
自然，創造自己的人想要植入什麼樣的思考，它就會是什麼樣的思考。
怪物罷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回來，我給了你們不短的時間，不過好像那個魔族的小姑娘還沒有恢復過來，你們商量了什麼戰術？做了什麼布置？啊，不用告訴我，反正一」
湧入鼻尖的鮮血味正在飛快凝實，血肉畸變而來的怪物對鮮血分外敏感，鮮血的味道連成兩條線，其中一條線落在數百米外的一塊巨石後面。
另一條宛如在草上滑翔，如同有人在荒草間落下一筆直線，筆尖徑直刺向自己。
66
廝殺起來自會知曉！」
立於大地的怪物轉過身，長劍如同一條匹練，向著身後兜頭斬落。
轟！
葉浩避開了這一擊，沛莫能御的力量轟進大地，硬生生在地面斬出一道七八米長，兩三米深的溝壑。
沒有任何技巧的一擊。
純粹的力量，純粹的強大。
腳下的大地崩碎的同時，葉浩突進的勢頭一停。
衝鋒的力量在體內積蓄，如同一道陡然拉滿的長弓，隨後順著向前突刺的劍鋒從側邊刺向怪物的心口。
那是真正的怪物。
大地上的怪物早已不是年輕人的模樣。
葉浩視野中捕捉到的是一頭人立的野獸，四周的屍骸已經只剩白骨，屍體上的血肉在怪物身上堆砌，融合出一個近三米高的虎人身影。
血色的毛髮將那些不屬於怪物的血肉牢牢固定在年輕人的身體，毛髮根部偏白，但穿透兩層血肉，卻早已根根鮮紅。
那毛髮比鋼鐵還要硬。
面對葉浩的突刺，怪物只是伸出手迎上劍鋒，赤裸的虎掌卻像是套了一層精鋼的甲冑，硬生生從頭到尾地捏碎了葉浩遞上去的劍鋒。
早有預料的情況。
葉浩衝鋒的勢頭未減，棄掉斷劍，反手拉住虎人粗壯的手臂，像是翻身上單槓一樣直接拉著虎人的手臂翻身而上。
為了正面擊潰劍鋒，虎人沒有留力，一時變招不及，況且它對葉浩的狀態也判斷失誤。
葉浩先前的衝鋒突刺，控制在了接受「血之祝福」前的狀態。
類似於「血之祝福」這種短時間內大幅提升身體能力的秘法，在低階職業者的階段少之又少。
虎人見到葉浩的突刺與先前沒有區別，顯然也沒有想到葉浩故意留手。
落於虎人的手臂，有了一個立足點，葉浩沒有任何遲疑，從腰間拔出漆黑如墨的迅捷劍。
火焰燒過漆黑的劍身，瞬炎劍的拔刀技在咫尺之間根本沒有閃躲的空間劍鋒從怪物的右眼刺入，命中弱點部位的迅捷劍觸發攻擊力的上限，一擊之下竟然將怪物的半個腦袋當場粉碎。
「你！」
怪物的驚怒間，瞬炎劍的後續爆發，緊隨拔劍斬的火焰將剩下的半個腦袋吞噬。
僅在眨眼間，剩下的半顆頭顱也變成飛灰。
葉浩根本沒有看這一劍的效果，回劍入鞘後，徑直從虎人的手臂上跳起。
從那粗壯手臂刺出來的骨牙晚了一步。
在骨牙刺穿葉浩的腳掌之前，葉浩就已經背躍到虎人的頭頂，再一次摸到歸鞘的劍柄，他屏住呼吸，回身，繼續拔劍。
叮！
鮮明的流火，卻被如墨的劍鋒擊潰。
失去頭顱的虎人，從脖子的切口看下去，那裡根本沒有內臟與骨頭，切口處焦炭般的血肉被撕碎，一支骨頭連著血肉的手臂從斷口處激射而出。
不好說是如墨的劍鋒被葉浩攔下，又或者是瞬炎劍被對方捉住，兩柄劍鋒相撞於空中，卻是葉浩被力量帶得在空中一時失衡。
從怪物脖子裡長出來的手，拿著的正是「夜色低語」的另一柄迅捷劍。
這是怪物早有預謀的一擊。
一劍擊潰葉浩的平衡，怪物脖子的斷口處，另有骨頭相連的手臂竄出。
三支手臂帶著同樣被收入腹中的其餘冒險者的短劍，以遠超弓箭的速度，從下而上射穿了葉浩空中失衡的身體。
「真遺憾。」
依附在怪物身上的十幾張臉中的一張，早已死去的冒險者的臉龐，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但那張臉很快就臉色一變。
觸感不對。
空中失衡的目標沒有任何調整姿勢的空間，可是刺中目標的三劍，卻沒有將對方斬成四截的實在觸感。
虎人的肩膀，突兀地睜開一隻鮮血淋漓的眼。
血色的視野中，空中的目標被青色的光芒包裹，三柄長劍撞上那一層光輝，竟是同時被浸染過一層青色的光輝。
本應將對方刺穿的利刃，卻不過剛剛好刺進對方的身體。
「好小子！」
怪物身體上的一張臉，露出一絲笑容。
只見天空的目標反過來伸出手將突入空中的骨臂一把攔住，反手一割，將去力已盡的幾隻手臂一起砍斷。
藉由刺中身體的力道，身形在空中一滯的功夫，葉浩已經在空中完成受身，調整到一個可以發起攻擊的姿態。
他的攻擊很簡單。
背著月光，他抓起另一柄迅捷劍，將兩柄迅捷劍高高舉起，卻是當作砍刀，借著從空中下落的力道，帶著十二分的狠厲，向著怪物的雙肩斬落。
怪物可以閃躲，但是它為什麼要閃躲？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白王」哈森懼怕一個人類小子的道理！
手臂的骨頭從怪物的左手掌心穿出，它一手持著骨刃，一手拿著仿造的「衰敗之綠」，兩柄長劍在頭頂交叉，卻是正正迎上葉浩的下落之勢！
當！
四劍相交，平地起狂風！
細碎的血滴如同雨絲，從葉浩的身體向怪物的身體淋落。
數值的差距並非是一些小聰明可以彌補，藉由下落的力道，僅在力量這一屬性上雙方似乎一瞬持平，但是體質方面呢？
兩股力量相撞，反饋回各自身體的衝擊，先一步被撕碎的卻是葉浩還需要支付代價的身體。
就連兩柄如墨的迅捷劍，也各自崩開一個缺口。
葉浩親眼看著，怪物脖子處斷裂的血肉蠕動出一張嘴，只有一張嘴，衝著他露出一個笑容。
「勝負已分。」
「未必。」
青色的月光將雙劍的影子，投向怪物的雙臂。
魔力產生波動時，怪物有一瞬間的警覺。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映照在雙臂上的影子翻轉成真實的劍鋒，一下子將怪物角力的兩臂斬傷。
秘言劍術·追影。
這一門劍術給葉浩很大的熟悉感。
他曾經在主玩「擁死者」這一「刺客」的上位職業時，通過關係好的大公會淘換了一套叫作「秘言劍術·影擊」的刺客劍術。
「影擊」的進階技巧是利用影子發起攻擊，而「追影」的進階技巧則是通過影子發動追加攻擊。
兩者應該是同一門進階劍術的前置，很多要點十分相似。
這讓葉浩使用這一門劍術的時候，不需要系統來進行補正，除去需要魔力進行支撐的超脫現實的技巧，他自己就完全可以將這一門劍術如臂使指。
比如，如何讓衍生技巧的效果最大化。
兩臂受傷，怪物的力氣一泄，葉浩手裡的兩柄迅捷劍順勢將怪物的防守擊潰。
細薄的劍鋒沿著影子切開的傷口，再度切進血肉。
迅捷劍的劍身細薄，不是利於劈砍的構造，但魔法武器自身的材料強度本就要強過大多數白板武器，憑藉材料的優勢，迅捷劍愣是撐住葉浩的力量，直直將怪物的雙臂從身體上卸下。
葉浩在怪物身後落地。
沒等他有任何動作，怪物被切下來的雙臂，竟然直接扭轉關節，反過來繼續將雙劍斬向身後的人！
雙臂被斬斷，細密的血絲卻組成一張網，生生維繫著軀體與斷臂。
怪物的意志在血絲中遊走，卻是抓住了這個葉浩剛剛落地，完全無法動彈的時刻。
葉浩再度握緊雙劍。
無形的風游過兩人之間，斷臂與軀體之間的血絲被無形之刃紛紛斬斷。
無形之刃撕碎了怪物的反擊。
既然高山人的雲閃可以和瞬炎劍的拔刀技搭配使用，那麼為什麼「追影」和「無形之刃」不能接續在同一次攻擊之後呢？
「你小子————」
怪物也立刻反應過來。
它是見過的，面前的小子搶走它的食物時，就是在瞬炎劍後追加了精靈之舞的特殊技巧。
失去連結的手臂也失去力量，緩過來的葉浩反手抱住持有「衰敗之綠」的手臂。
他從地上彈起，一腳踢在怪物的背心，借著反彈之力，飛快地拉開了和怪物的距離。
怪物沒有追上來。
它平靜地轉過身，一隻新鮮的右手從斷臂處鑽出，然後撿起地上的手，往左臂一按。
葉浩在距離怪物二十多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甩開怪物潰爛的血肉，反手將贗品的長劍插進地面。
「你嚇到我了，小子，甚至讓我以為，我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交過手，你很清楚崇血秘傀的要害是人造的邪物，但你的消息有些過時了，這麼多年來，我們也在改進自己的技術，早就不是當初只要人造邪物被奪走就會失去控制的情況了，很遺憾，你選錯了。」
怪物的脖子處有血肉在蠕動。
先是骨頭，後是神經，再是血肉，就在這番話說完之後，一個老虎的腦袋就滿是戲謔地看向葉浩。
怪物渾身上下的臉，那些早已死去的火蘭冒險團成員都笑了起來。
葉浩將雙劍歸鞘，一隻手按住仿造長劍的劍柄，一隻腳踩上長劍的劍身。
「我知道，哈森，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葉浩手腳同時發力，相反的力量作用在仿造的英雄長劍。
相持一會兒後，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而斷。
葉浩將斷劍隨手丟棄在地，從腰包摸出來一瓶聖水，當著對方的面，也沒有多餘的防備，就這麼直接灌進嘴裡。
怪物也在等，等著葉浩將想要告訴它的話說出來。
「你連自己的劍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你的女人呢？」
夜風帶著葉浩的話語，吹過怪物的臉龐。
它覺得這話有一些熟悉。
它似乎，知道類似的言語。
在哪裡聽過的呢？
一種莫名的衝動讓它停下動作。
它沒有去關注那個已經被它記住味道的少年，而是細細思索起這句話的來處，但是記憶暖昧不明，它終究只是一段被植入的思考。
沒有過去，也不會有未來。
只是心裡那股衝動盤桓不去，那大約是歷史上那位白王最為刻骨銘心的事情，以至於就算沒有相關的記憶，也在它的心中留下衝動。
究竟是什麼呢？
它下意識地抬起頭，將眾聖的星空收入血色的眼臉。
西方的天空，有一塊顯眼的黯淡。
森女座。
森之女。
伊蓮。
它恍惚看見一個血肉的深淵。
他們站在那塊蠕動的末日之前，翠綠的身影在將死的他面前蹲下來，將提燈放到一邊，祂用額頭緊貼著自己的額頭，將生命的氣息過渡到自己體內。
「足夠了，小白，就到這裡吧，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保護我？」
「哈哈，小白，你連自己的劍都弄丟了，怎麼保護我呢？」
「活下去，哈森。」
怪物仿佛死去一樣，靜止在夜風之中。
慢慢地，它抬起自己的手臂，抓住自己的腦袋，一陣痛苦與絕望的嗚咽在虎人的喉嚨中翻滾，它手臂越來越用力，最終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砰！
它抓爆了自己的腦袋。
思考消失，於是回憶的痛苦也煙消雲散。
葉浩從指尖丟掉空瓶子，伏低身子，反手壓住腰間回鞘的劍鋒。
無頭的怪物伏得更低。
它放著一隻手頂在地面，另一隻手抄過肩膀，從脊椎中抽出一柄骨與血的大劍，扛在肩頭。
葉浩知道那個起手式，他甚至親自用過。
凶之牙。
薩哈部族國禁衛劍術。
白王哈森是薩哈部族國的起源，所謂的禁衛劍術，本就是自哈森的劍術演變而來。
現在，怪物使用的劍術，正是這一門劍術的源點。
葉浩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二十米外的巨大身軀在視野里消失時，他仍舊忍不住心驚肉跳。
他只捕捉到一個影子。
二十多米的距離，從起步開始，怪物只在中間蹬了一次地！
兩步就是二十米！
葉浩拔劍出鞘，火色的一線從怪物的腋下穿過，瞬炎劍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葉浩沒有完全捕捉到對方的動作，只是用這一劍來做一個位移，與怪物錯身而過拉開距離。
但沒等他有第二個動作，一條尾巴便如蛇般向葉浩盤來。
葉浩不敢遲疑，立刻繼續向前邁出一步，但這向前的一步，卻意味著他已經失去調整姿勢的機會，錯身而過的怪物比葉浩先一步回身，無頭的虎王揮舞著血肉的大劍，從側邊向葉浩斬來。
這一下，葉浩避無可避。
砰！
倉促之下，雙劍迎上大劍，葉浩像是全壘打的那個球，破開荒草，沿著地面直直飛了出去。
朝著馬鎮的方向。
葉浩選好的方向。
滑飛的過程中，葉浩又摸出來一瓶聖水灌下，抬了抬反覆橫跳的血條，極度的疼痛中也不忘安慰自己：
還行，嘲諷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