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被救與甦醒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驅散林間的薄霧，青苓就已經背著她那小巧的藤編藥簍，踏著沾滿露水的草叢，走進了這片位於村落後山的密林。
她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露出清秀卻略帶稚氣的臉龐。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山里孩子特有的靈氣。作為村里唯一懂些草藥的老醫師的孫女，她每天清晨都要進山採集新鮮藥材，這已是數年來的習慣。
今天的路線和往常一樣，沿著熟悉的小徑，前往那片瀑布附近——那裡水汽充沛，背陰處生長著不少喜濕的藥材。瀑布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瀰漫的水汽也越發濕潤。青苓輕盈地跳過幾塊溪石，目光在岩壁和樹根處仔細搜尋。
「月見草…七星藤…嗯，這株紫背葉成色不錯。」
她熟練地用手中的小藥鋤挖出一株葉片背面呈深紫色的草藥，小心地抖落根須上的泥土，放入藥簍。動作輕柔而專注，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就在她準備向瀑布潭邊那片濕滑的岩石走去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鼻子微微抽動。
除了濕潤的水汽、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空氣中，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味道。
是血腥味。
很淡，若非她常年與草藥打交道，嗅覺比常人敏銳得多，幾乎無法察覺。而且，除了血腥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著焦糊的怪異氣息。
青苓的心跳快了幾拍。山里偶爾會有受傷的野獸，但直覺告訴她，這氣息不像是野獸的。她猶豫了一下，握緊了手中的小藥鋤——那鋤頭磨得鋒利，必要時也可防身。然後，她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氣息，偏離了小徑，謹慎地向側後方那片更為茂密的林間空地走去。
穿過幾叢低矮的灌木，拔開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躺在空地中央淺坑裡的人。
青苓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衣衫襤褸，渾身染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被遺棄的破敗人偶。清晨的陽光透過樹冠，斑駁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和殘破的身體上，更顯得觸目驚心。
恐懼瞬間攫住了青苓的心臟。死人？還是山匪？劫殺？無數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她第一個反應是轉身就跑，回村里叫人。
但就在她腳步後挪的瞬間，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極其微弱，但確實還在起伏。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青苓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她咬著下唇，內心激烈掙扎。爺爺常說，山外人心複雜，莫要多管閒事，尤其是來歷不明的傷者。可是，見死不救？看著一個可能還有救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她終究還是那個在爺爺仁心薰陶下長大的善良姑娘。
深吸一口氣，青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人的慘狀更加清晰。斷裂扭曲的手臂，猙獰可怖的傷口，蒼白如紙的臉色……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和一種類似燒灼後的焦味。但奇怪的是，他身下壓著的那片淡紫色小草——爺爺曾說過的罕見星紋草——似乎長得格外精神，葉片的銀白星紋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她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探向他的鼻息。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指尖確實感受到了一絲溫熱。
真的還活著！而且，他緊攥在胸前的右手旁邊，似乎還壓著幾塊顏色奇特的晶石和一件破舊的青銅器物。
青苓不再猶豫。她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衫——裡面還有一件單衣——小心地蓋在對方身上，遮擋住一些過於駭人的傷口。然後她站起身，環顧四周，辨明方向後，拔腿就向村里飛奔而去。藥簍被遺落在原地，她也顧不上了。
「爺爺！爺爺！快，後山有個人，快死了！」
青苓氣喘吁吁地衝進自家那間帶著濃郁藥草味的木屋時，正在研磨藥材的老者驚得差點打翻藥臼。
老者看上去約莫六十許，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透著閱盡世事的通透與溫和。他正是青苓的爺爺，村里人人敬重的老醫師，木黎。
「苓兒，慢點說，怎麼回事？」木黎放下藥杵，沉聲問道。
青苓語無倫次地比劃著名：「後山，瀑布那邊過去一點的空地，有個男的，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渾身是傷，流了好多血，還有怪味……爺爺，您快去看看，他快不行了！」
從天上掉下來？木黎眉頭微皺，但沒有多問，立刻起身，拎起牆角那個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大藥箱：「帶路。」
爺孫倆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那片空地。當木黎看到林軒的慘狀時，饒是他行醫數十年，見過各種傷病，瞳孔也不禁微微一縮。這傷勢，太詭異，太沉重了。絕非普通跌落或野獸襲擊能造成。
他沒有立刻去挪動傷者，而是先蹲下身，仔細查看。目光掃過那些傷口，掠過那扭曲的手臂，最後停留在林軒的臉上和胸口微弱的起伏上。他的鼻子也微微抽動，和青苓一樣，他也嗅到了那股非同尋常的、混雜在血腥味中的焦灼與某種更高層次力量殘留的氣息。
「還有救。」木黎吐出三個字，聲音沉穩，給驚慌的孫女吃了一顆定心丸，「但必須馬上帶回去。苓兒，幫我一把，千萬輕些，他的骨頭斷了很多處。」
兩人合力，用青苓那件外衫和木黎藥箱裡備著的一塊乾淨麻布，小心翼翼地做成了一個簡易擔架，將林軒極其輕柔地挪上去。過程中，木黎的目光幾次掠過林軒緊握的右手和其身下的星紋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回到木屋，將人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木黎立刻開始了救治。他先是用溫水浸濕的軟布，極其輕柔地擦去林軒臉上和身上部分已乾涸的血污，露出下面更加清晰的傷口。然後取出銀針、藥散、繃帶，以及幾株顯然是珍藏的、靈氣盎然的草藥。
接骨、敷藥、包紮、施針……木黎的動作嫻熟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青苓在一旁打著下手，遞送物品，燒熱水，看著爺爺專注的側臉和床上那人慘不忍睹的身體，既緊張又期盼。
當處理完大部分外傷，木黎洗淨手，坐到床邊，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林軒的手腕脈搏處。
這一搭，就是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木黎閉著眼，眉頭卻越皺越緊，臉上的平靜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取代。他的手指甚至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青苓從未見過爺爺把脈時露出如此神情。在她的記憶里，無論多棘手的病症，爺爺總是沉穩如山的。
「爺爺？」她忍不住小聲喚道。
木黎沒有回應，依舊閉目凝神。他的感知沿著那微弱卻異常頑強的脈搏，滲入林軒體內。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於一個如此年輕、且重傷瀕死之人身體裡的景象——
經脈雖然多處淤塞斷裂，但其寬闊與堅韌程度，遠超他平生所見！仿佛這不是人的經脈，而是某種神金仙藤鑄就的通道。
血氣枯竭，但深處卻蟄伏著數股性質迥異卻都磅礴無比的本源力量：一股熾熱尊貴如驕陽，一股浩瀚多變如潮汐，一股混亂駁雜卻量級恐怖，還有幾股相對微弱卻各具特色的異種氣息……這些力量本該相互衝突、將宿主撕碎，此刻卻被一股更加玄奧、更加原始、仿佛包容一切的灰色力量，他隱約感知到一絲，便覺靈魂震顫，勉強調和著，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並緩慢抽取外界靈氣進行修復。
還有他的神魂，明明肉身重傷至此，神魂卻出奇地「穩固」。並非強大，而是一種被某種古老力量「釘」住、保護著的穩固，使其免於潰散。
混沌？難道是傳說中的混沌意？還有這些本源？此子究竟是何來歷？經歷過什麼？
木黎心中的震驚猶如驚濤駭浪。他行醫採藥一生，也曾遊歷四方，見識過不少修士，甚至機緣巧合下接觸過一些修煉界的皮毛。但眼前這青年體內的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絕非普通山村少年，甚至可能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修士。
他緩緩睜開眼睛，收回了手，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驚悸久久未散。
「爺爺，他怎麼樣？」青苓急切地問。
「傷得很重，非常重。」木黎的聲音有些乾澀，「外傷倒還好說，只是他體內，力量耗盡，經脈受損嚴重，修為怕是跌落了不止一個大境界。而且神魂似乎也受過重創，只是被某種力量護住了根本。」
他沒有提那些複雜的本源和那絲讓他靈魂顫慄的「混沌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這青年身負如此秘密，引來如此恐怖傷勢，其背後的因果，絕不是他們這小小山村能承受的。
「能救活嗎？」青苓更關心這個。
木黎看了一眼床上呼吸依舊微弱、臉色卻似乎因為敷藥和施針而緩和了一丁點的林軒，又看了看桌上那幾株靈氣盎然的草藥和從林軒身上取下、暫時放在一旁的那幾塊奇異晶石，他認出其中一塊赤紅色的似乎對火屬性傷勢有奇效，以及那口殘破小鍾，點了點頭。
「他求生意志很強，體內也有一股奇異的生機在自行修復。我們盡力而為，加上這幾味藥和這星紋草的環境…」他頓了頓，「苓兒，去把藥爐生起來，按我先前教你的方子，先熬一劑『回春固本湯』，要文火慢煎三個時辰。另外，去把那幾株『蘊靈花』也取來。」
「好！」青苓立刻忙碌起來。
木黎則再次看向林軒，目光複雜。救，是一定要救的。醫者仁心，見死不救有違他的本心。只是救醒之後，他隱隱預感到，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或許會打破山村長久以來的平靜。
接下來的三天，木黎和青苓幾乎寸步不離地照料著林軒。
回春固本湯、外敷的斷續膏、穩定神魂的安神散，木黎還特意加入了搗碎的星紋草…木黎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和珍藏的藥材。青苓則負責熬藥、擦洗、更換繃帶，細心周到。
林軒的身體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好轉。外傷開始結痂癒合，斷骨處被重新接正並固定，臉色也從死白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但他始終沒有醒來，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只有體內那複雜的本源和微弱的混沌意，仍在自主而緩慢地運轉，吸納著木黎湯藥和空氣中稀薄靈氣帶來的養分。
第三天下午，陽光溫暖。
木屋中瀰漫著濃郁的、苦澀中帶著清香的藥味。青苓剛給林軒餵完一小勺溫熱的藥汁，用軟布替他擦了擦嘴角。就在她準備起身去清洗藥碗時——
床上的人，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青苓的動作僵住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然後，那雙緊閉了三天的眼睛，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初時，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仿佛隔著一層濃霧在看世界。瞳孔沒有焦距，只是無意識地對著屋頂的木板。
漸漸地，那層迷霧似乎散去了一些。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想辨認周圍的環境，最終，目光落在了床邊緊張得攥緊衣角的青苓臉上。
茫然，困惑，警惕…多種情緒在那雙深邃卻依舊虛弱的眸子裡飛快閃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極其嘶啞、幾乎聽不清的：「這…是，哪？」
聲音乾澀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青苓卻如聞天籟，驚喜地幾乎跳起來，轉頭朝屋外喊道：「爺爺！爺爺！他醒了！他醒了！」
木黎聞聲快步走進來，看到林軒果然睜開了眼睛，也是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凝重並未減少。他走到床邊，溫和道：「小友，你醒了。別擔心，這裡很安全。你傷得很重，先不要說話，也不要亂動。」
林軒的視線移到木黎臉上，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但或許是木黎溫和的語氣和面容讓他稍稍安心，也或許是他此刻虛弱到連保持警惕都費力，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眉頭是微微舒展開的，呼吸也似乎更平穩了些。
他能感覺到身體的劇痛和無比的虛弱，丹田處空空蕩蕩，原本浩瀚的萬象潮汐之力如今微弱如溪流，勉強維持在潮汐境初期的水準，經脈更是多處滯澀，運轉靈力艱澀無比。但奇異的是，靈魂深處卻傳來一種被穩固包裹的感覺，雖然依舊疲憊，卻沒有崩潰消散的跡象。
是那口鐘，還有這空氣里，似乎有星紋草的味道…
模糊的念頭閃過，更強烈的疲憊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再次陷入了沉睡，但這一次，是恢復性的、相對安穩的睡眠。
木黎再次搭上他的脈搏，仔細感知了片刻。外傷和內腑都在好轉，淤塞的經脈需要時間和水磨功夫慢慢疏通，那複雜的本源依舊蟄伏，混沌意若有若無……但最讓他心中巨震的是，在對方甦醒的剎那，他隱約感覺到，這青年神魂深處，似乎有一口極其古老殘破的鐘影一閃而逝，散發出令他靈魂都感到安寧與庇護的氣息。
鎮魂之物？
木黎緩緩收回手，對一旁滿臉欣喜的青苓低聲吩咐：「去把早上燉的參茸粥溫一溫，他下次醒來，可以稍微進點流食了。」
「嗯！」青苓用力點頭，歡快地去了。
木黎獨自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這張年輕卻寫滿滄桑與秘密的臉龐，沉默良久。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個年輕人帶來的，究竟是福是禍？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向藥櫃，開始斟酌下一步調理的方子。無論如何，先治好他的傷。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這平靜的山村歲月，或許真的要起波瀾了。
她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露出清秀卻略帶稚氣的臉龐。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山里孩子特有的靈氣。作為村里唯一懂些草藥的老醫師的孫女，她每天清晨都要進山採集新鮮藥材，這已是數年來的習慣。
今天的路線和往常一樣，沿著熟悉的小徑，前往那片瀑布附近——那裡水汽充沛，背陰處生長著不少喜濕的藥材。瀑布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瀰漫的水汽也越發濕潤。青苓輕盈地跳過幾塊溪石，目光在岩壁和樹根處仔細搜尋。
「月見草…七星藤…嗯，這株紫背葉成色不錯。」
她熟練地用手中的小藥鋤挖出一株葉片背面呈深紫色的草藥，小心地抖落根須上的泥土，放入藥簍。動作輕柔而專注，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就在她準備向瀑布潭邊那片濕滑的岩石走去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鼻子微微抽動。
除了濕潤的水汽、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空氣中，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味道。
是血腥味。
很淡，若非她常年與草藥打交道，嗅覺比常人敏銳得多，幾乎無法察覺。而且，除了血腥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著焦糊的怪異氣息。
青苓的心跳快了幾拍。山里偶爾會有受傷的野獸，但直覺告訴她，這氣息不像是野獸的。她猶豫了一下，握緊了手中的小藥鋤——那鋤頭磨得鋒利，必要時也可防身。然後，她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氣息，偏離了小徑，謹慎地向側後方那片更為茂密的林間空地走去。
穿過幾叢低矮的灌木，拔開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躺在空地中央淺坑裡的人。
青苓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衣衫襤褸，渾身染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被遺棄的破敗人偶。清晨的陽光透過樹冠，斑駁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和殘破的身體上，更顯得觸目驚心。
恐懼瞬間攫住了青苓的心臟。死人？還是山匪？劫殺？無數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她第一個反應是轉身就跑，回村里叫人。
但就在她腳步後挪的瞬間，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極其微弱，但確實還在起伏。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青苓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她咬著下唇，內心激烈掙扎。爺爺常說，山外人心複雜，莫要多管閒事，尤其是來歷不明的傷者。可是，見死不救？看著一個可能還有救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她終究還是那個在爺爺仁心薰陶下長大的善良姑娘。
深吸一口氣，青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人的慘狀更加清晰。斷裂扭曲的手臂，猙獰可怖的傷口，蒼白如紙的臉色……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和一種類似燒灼後的焦味。但奇怪的是，他身下壓著的那片淡紫色小草——爺爺曾說過的罕見星紋草——似乎長得格外精神，葉片的銀白星紋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她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探向他的鼻息。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指尖確實感受到了一絲溫熱。
真的還活著！而且，他緊攥在胸前的右手旁邊，似乎還壓著幾塊顏色奇特的晶石和一件破舊的青銅器物。
青苓不再猶豫。她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衫——裡面還有一件單衣——小心地蓋在對方身上，遮擋住一些過於駭人的傷口。然後她站起身，環顧四周，辨明方向後，拔腿就向村里飛奔而去。藥簍被遺落在原地，她也顧不上了。
「爺爺！爺爺！快，後山有個人，快死了！」
青苓氣喘吁吁地衝進自家那間帶著濃郁藥草味的木屋時，正在研磨藥材的老者驚得差點打翻藥臼。
老者看上去約莫六十許，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透著閱盡世事的通透與溫和。他正是青苓的爺爺，村里人人敬重的老醫師，木黎。
「苓兒，慢點說，怎麼回事？」木黎放下藥杵，沉聲問道。
青苓語無倫次地比劃著名：「後山，瀑布那邊過去一點的空地，有個男的，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渾身是傷，流了好多血，還有怪味……爺爺，您快去看看，他快不行了！」
從天上掉下來？木黎眉頭微皺，但沒有多問，立刻起身，拎起牆角那個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大藥箱：「帶路。」
爺孫倆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那片空地。當木黎看到林軒的慘狀時，饒是他行醫數十年，見過各種傷病，瞳孔也不禁微微一縮。這傷勢，太詭異，太沉重了。絕非普通跌落或野獸襲擊能造成。
他沒有立刻去挪動傷者，而是先蹲下身，仔細查看。目光掃過那些傷口，掠過那扭曲的手臂，最後停留在林軒的臉上和胸口微弱的起伏上。他的鼻子也微微抽動，和青苓一樣，他也嗅到了那股非同尋常的、混雜在血腥味中的焦灼與某種更高層次力量殘留的氣息。
「還有救。」木黎吐出三個字，聲音沉穩，給驚慌的孫女吃了一顆定心丸，「但必須馬上帶回去。苓兒，幫我一把，千萬輕些，他的骨頭斷了很多處。」
兩人合力，用青苓那件外衫和木黎藥箱裡備著的一塊乾淨麻布，小心翼翼地做成了一個簡易擔架，將林軒極其輕柔地挪上去。過程中，木黎的目光幾次掠過林軒緊握的右手和其身下的星紋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回到木屋，將人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木黎立刻開始了救治。他先是用溫水浸濕的軟布，極其輕柔地擦去林軒臉上和身上部分已乾涸的血污，露出下面更加清晰的傷口。然後取出銀針、藥散、繃帶，以及幾株顯然是珍藏的、靈氣盎然的草藥。
接骨、敷藥、包紮、施針……木黎的動作嫻熟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青苓在一旁打著下手，遞送物品，燒熱水，看著爺爺專注的側臉和床上那人慘不忍睹的身體，既緊張又期盼。
當處理完大部分外傷，木黎洗淨手，坐到床邊，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林軒的手腕脈搏處。
這一搭，就是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木黎閉著眼，眉頭卻越皺越緊，臉上的平靜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取代。他的手指甚至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青苓從未見過爺爺把脈時露出如此神情。在她的記憶里，無論多棘手的病症，爺爺總是沉穩如山的。
「爺爺？」她忍不住小聲喚道。
木黎沒有回應，依舊閉目凝神。他的感知沿著那微弱卻異常頑強的脈搏，滲入林軒體內。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於一個如此年輕、且重傷瀕死之人身體裡的景象——
經脈雖然多處淤塞斷裂，但其寬闊與堅韌程度，遠超他平生所見！仿佛這不是人的經脈，而是某種神金仙藤鑄就的通道。
血氣枯竭，但深處卻蟄伏著數股性質迥異卻都磅礴無比的本源力量：一股熾熱尊貴如驕陽，一股浩瀚多變如潮汐，一股混亂駁雜卻量級恐怖，還有幾股相對微弱卻各具特色的異種氣息……這些力量本該相互衝突、將宿主撕碎，此刻卻被一股更加玄奧、更加原始、仿佛包容一切的灰色力量，他隱約感知到一絲，便覺靈魂震顫，勉強調和著，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並緩慢抽取外界靈氣進行修復。
還有他的神魂，明明肉身重傷至此，神魂卻出奇地「穩固」。並非強大，而是一種被某種古老力量「釘」住、保護著的穩固，使其免於潰散。
混沌？難道是傳說中的混沌意？還有這些本源？此子究竟是何來歷？經歷過什麼？
木黎心中的震驚猶如驚濤駭浪。他行醫採藥一生，也曾遊歷四方，見識過不少修士，甚至機緣巧合下接觸過一些修煉界的皮毛。但眼前這青年體內的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絕非普通山村少年，甚至可能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修士。
他緩緩睜開眼睛，收回了手，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驚悸久久未散。
「爺爺，他怎麼樣？」青苓急切地問。
「傷得很重，非常重。」木黎的聲音有些乾澀，「外傷倒還好說，只是他體內，力量耗盡，經脈受損嚴重，修為怕是跌落了不止一個大境界。而且神魂似乎也受過重創，只是被某種力量護住了根本。」
他沒有提那些複雜的本源和那絲讓他靈魂顫慄的「混沌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這青年身負如此秘密，引來如此恐怖傷勢，其背後的因果，絕不是他們這小小山村能承受的。
「能救活嗎？」青苓更關心這個。
木黎看了一眼床上呼吸依舊微弱、臉色卻似乎因為敷藥和施針而緩和了一丁點的林軒，又看了看桌上那幾株靈氣盎然的草藥和從林軒身上取下、暫時放在一旁的那幾塊奇異晶石，他認出其中一塊赤紅色的似乎對火屬性傷勢有奇效，以及那口殘破小鍾，點了點頭。
「他求生意志很強，體內也有一股奇異的生機在自行修復。我們盡力而為，加上這幾味藥和這星紋草的環境…」他頓了頓，「苓兒，去把藥爐生起來，按我先前教你的方子，先熬一劑『回春固本湯』，要文火慢煎三個時辰。另外，去把那幾株『蘊靈花』也取來。」
「好！」青苓立刻忙碌起來。
木黎則再次看向林軒，目光複雜。救，是一定要救的。醫者仁心，見死不救有違他的本心。只是救醒之後，他隱隱預感到，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或許會打破山村長久以來的平靜。
接下來的三天，木黎和青苓幾乎寸步不離地照料著林軒。
回春固本湯、外敷的斷續膏、穩定神魂的安神散，木黎還特意加入了搗碎的星紋草…木黎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和珍藏的藥材。青苓則負責熬藥、擦洗、更換繃帶，細心周到。
林軒的身體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好轉。外傷開始結痂癒合，斷骨處被重新接正並固定，臉色也從死白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但他始終沒有醒來，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只有體內那複雜的本源和微弱的混沌意，仍在自主而緩慢地運轉，吸納著木黎湯藥和空氣中稀薄靈氣帶來的養分。
第三天下午，陽光溫暖。
木屋中瀰漫著濃郁的、苦澀中帶著清香的藥味。青苓剛給林軒餵完一小勺溫熱的藥汁，用軟布替他擦了擦嘴角。就在她準備起身去清洗藥碗時——
床上的人，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青苓的動作僵住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然後，那雙緊閉了三天的眼睛，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初時，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仿佛隔著一層濃霧在看世界。瞳孔沒有焦距，只是無意識地對著屋頂的木板。
漸漸地，那層迷霧似乎散去了一些。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想辨認周圍的環境，最終，目光落在了床邊緊張得攥緊衣角的青苓臉上。
茫然，困惑，警惕…多種情緒在那雙深邃卻依舊虛弱的眸子裡飛快閃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極其嘶啞、幾乎聽不清的：「這…是，哪？」
聲音乾澀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青苓卻如聞天籟，驚喜地幾乎跳起來，轉頭朝屋外喊道：「爺爺！爺爺！他醒了！他醒了！」
木黎聞聲快步走進來，看到林軒果然睜開了眼睛，也是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凝重並未減少。他走到床邊，溫和道：「小友，你醒了。別擔心，這裡很安全。你傷得很重，先不要說話，也不要亂動。」
林軒的視線移到木黎臉上，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但或許是木黎溫和的語氣和面容讓他稍稍安心，也或許是他此刻虛弱到連保持警惕都費力，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眉頭是微微舒展開的，呼吸也似乎更平穩了些。
他能感覺到身體的劇痛和無比的虛弱，丹田處空空蕩蕩，原本浩瀚的萬象潮汐之力如今微弱如溪流，勉強維持在潮汐境初期的水準，經脈更是多處滯澀，運轉靈力艱澀無比。但奇異的是，靈魂深處卻傳來一種被穩固包裹的感覺，雖然依舊疲憊，卻沒有崩潰消散的跡象。
是那口鐘，還有這空氣里，似乎有星紋草的味道…
模糊的念頭閃過，更強烈的疲憊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再次陷入了沉睡，但這一次，是恢復性的、相對安穩的睡眠。
木黎再次搭上他的脈搏，仔細感知了片刻。外傷和內腑都在好轉，淤塞的經脈需要時間和水磨功夫慢慢疏通，那複雜的本源依舊蟄伏，混沌意若有若無……但最讓他心中巨震的是，在對方甦醒的剎那，他隱約感覺到，這青年神魂深處，似乎有一口極其古老殘破的鐘影一閃而逝，散發出令他靈魂都感到安寧與庇護的氣息。
鎮魂之物？
木黎緩緩收回手，對一旁滿臉欣喜的青苓低聲吩咐：「去把早上燉的參茸粥溫一溫，他下次醒來，可以稍微進點流食了。」
「嗯！」青苓用力點頭，歡快地去了。
木黎獨自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這張年輕卻寫滿滄桑與秘密的臉龐，沉默良久。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個年輕人帶來的，究竟是福是禍？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向藥櫃，開始斟酌下一步調理的方子。無論如何，先治好他的傷。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這平靜的山村歲月，或許真的要起波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