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石心火燼 一棒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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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如鐵水般灌入塔底,鎖鏈的殘骸、飄散的血珠、每一張凝固的臉龐,都在昊天鏡的光輝下失去了溫度。

  規則亂流在平息,殘餘鎖鏈的嗡鳴變得整齊而馴服。

  威壓從鏡中傾瀉,更從塔外一千二百道蓄勢待發的戰意中透壁而來——

  絕境從未如此具象,如此沉重。

  ---

  光柱中央,殘垣之上。

  孫悟空單膝跪地,金箍棒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棒身微微震顫,仿佛隨時會連同主人一起崩塌。

  陰石流淌出的同源能量如溫水般包裹住他殘破的軀體,試圖滋潤那些深可見骨、泛著規則焦痕的傷口。

  痛楚稍減,但虛弱從骨縫深處鑽出來,拖拽著他的神魂向深淵沉淪。

  此刻的清醒,成了最殘酷的刑罰。

  他艱難抬起眼皮。赤金色的瞳孔在鏡光灼射下緩緩轉動,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哪吒他們還在。

  他們都在邊緣死死望向這裡,在雙重威壓下站立著。

  他們的眼睛裡,那簇在鎮魔塔洪流中點起的心火,還在燒。

  這一切險境,都是他剛才那場不計後果的狂暴換來的。

  陰石能量微弱流淌,帶來一絲同源的暖意。這滋養精純無比,陰陽交融間帶著混沌本源的調和之力。若時間足夠,若陰石本源再雄厚幾分,或許……

  沒有或許了。

  鏡光鎖死。楊戩的兵鋒抵在喉頭。

  「衝動」。

  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砸進心底。

  撕碎佛號是掙脫,是破名之始。可剛才那不顧一切的狂怒是什麼?是被同源之痛燒毀理智的獨夫之舉。他以為自己是火,能燒穿一切枷鎖,卻忘了火也會燎傷緊跟身後的同伴。

  這支剛剛聚攏、彼此託付心火的隊伍,還沒真正啟程,就要因他一時之怒,葬送在此?

  還好……火種還在。

  只是這一次,火中還來得及燒成焚天巨焰嗎?

  ---

  塔外,北俱蘆洲的風雪在咆哮。

  一千二百草頭神按雲列陣,肅殺之氣攪動了亘古寒流。兵戈的冷光與昊天鏡垂落的光柱邊緣交相輝映,將整片天空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牢籠。

  楊戩獨立陣前,銀甲黑袍,三尖兩刃刀斜指凍土。額間豎紋緊閉,可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塔壁,死死鎖在塔底那個跪地的金色身影上。

  他臉上看不出表情,像冰封的雪山。只有眼底最深處,一絲極複雜的波瀾掠過——困惑,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惋惜。

  哮天犬伏在腳邊,喉中發出不安的低嗚。

  「真君,」身旁面容沉毅的梅山兄弟壓低聲音,「塔內規則波動已大幅衰減,鎮魔塔樞紐……恐怕損毀過半。那猴子……」

  「嗯。」楊戩的回應短促而冷硬。

  他自然感知得到。正因感知得到,心中的疑慮才更深。依常理,如此狂暴地破壞鎮魔塔核心鎖鏈,反噬之力足以令其神魂俱滅幾十次了。可塔內那股屬於孫悟空的氣息,雖萎靡混亂如風中殘燭,卻始終未滅。

  哮天犬的稟報在耳邊迴響:「您如今,未必是他對手。」

  另一條路……

  若這條路真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承受如此恐怖的天道反噬,哪怕只是部分,其代表的可能,便已足夠驚世駭俗。

  是通途?還是焚盡一切的絕路?

  他必須看清。

  ---

  天庭,凌霄殿。

  死寂吞沒了一切低語和驚嘩。

  昊天鏡高懸殿頂,投下的光幕中景象清晰得令人心顫:斷裂近七成的規則鎖鏈無力垂盪,核心處巨大的補天石光芒雖弱卻不再被瘋狂抽取,而最中央,那血人般的身影正被一縷同源能量溫柔包裹。

  玉帝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紋絲不動。那張臉依舊平靜如萬古寒玉,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棋枰上的一著。

  唯有攏在九龍袍袖中的右手,幾根手指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近七成……

  李靖跪在階下,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不敢抬起。他帶回的情報,與眼前所見,何止天淵之別!那猴子不僅碎了鎖鏈,竟還引動了被鎮壓的補天石本源反哺?


  殿中群仙鴉雀無聲。他們都能清晰感應到——自身與規天靈氣的聯繫正在變得滯澀、衰減。

  那靈氣流轉是天庭的根基,滋養神位,穩固天條。而鎮魔塔是重要源泉之一,如今源泉將涸……

  「妖猴……這是要動搖天地根基啊……」有仙官顫聲低語,聲音里滿是恐懼。

  玉帝的目光落在光幕中孫悟空身上,更落在那塊光芒漸復的補天石……竟能與孫悟空產生如此共鳴?這不在任何推演之中。他們之前實驗過無數次,補天石之間就好似獨立的個體,並不會產生任何共鳴或反應。(註:陰石之間並不會產生任何共鳴)

  「規天大計,不容有失。」他在心中默念,可第一次,一絲超出掌控的寒意從心底升起。此猴不除,恐生更大變數。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擊般的決斷:

  「鎮。」

  ---

  塔底。

  鏡光陡然沉重了十倍!

  不再只是照耀與窺探——金光之中驀然凝聚出實體般的、山嶽大小的天道符文,緩緩旋轉著,帶著鎮壓萬古、磨滅一切的意志,朝著核心處的孫悟空與陰石轟然壓落!

  與此同時,鏡光邊緣掃過殘餘的三成規則鎖鏈。那些鎖鏈仿佛被注入強心劑,符文熾亮到刺目,嗡鳴聲尖銳狂暴,竟主動從陰石的傷口中逆向爆發出更兇猛的規天業火與秩序雷霆!

  它們不再攻擊孫悟空,反而交織成一張毀滅的網,要將那塊五彩石連同其內部那點剛剛復甦的本源,徹底煉化、抹除!

  雙重絕殺!

  「不好!」青玄失聲驚呼。

  哪吒怒吼,暗紅槍芒暴漲欲沖。豬八戒目眥欲裂,九齒釘耙重重砸地。敖聽心龍吟乍起,冰藍光華流轉全身。

  可他們的動作,在那山嶽般壓下的符文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整個鎮魔塔,嗡地一聲,劇震!

  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源自塔體最深處,那沉澱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無邊黑暗與意志碎片之海。

  之前被孫悟空等人經歷、承託過的意志洪流,那原本已歸於平靜安眠的古老記憶,此刻,再次沸騰!

  但這一次,不再是混亂的衝擊,不再是迷茫的嘶吼。

  是一種清醒的、集體的、決絕的共鳴。

  塔內無處不在的黑暗中,點點微光亮起。起初如螢火,旋即如星河匯聚。無數模糊的輪廓浮現——斷頭的戰神、幽暗的龍影、猙獰的魔星、憨勇的胖子、瘦小的愈者……以及更多連輪廓都已難維持,只剩一點執念微光的無名者。

  是所有被鎮壓於此、榨取萬古的上古神魔殘念!

  他們被孫悟空砸碎枷鎖的震動驚醒,被陰石復甦的波動吸引,更被此刻昊天鏡那毫不掩飾的掠奪與鎮壓意志……徹底激怒!

  萬古的鎮壓,無盡的抽取,連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都要磨滅?

  不——!!!

  沒有聲音,卻有一道浩瀚磅礴、融合了無邊戰意、混沌不甘、叛逆決絕、守護執念、慈悲嘆息的集體意念,如同沉默的吶喊,在每個人心頭轟然炸響!

  下一刻,那匯聚成璀璨星河的意志洪流,做出了讓所有目睹者靈魂戰慄的舉動——

  它們義無反顧地化作席捲一切的燦爛光潮,筆直地、決絕地、燃燒自己最後存在痕跡地,撞向那殘餘三成、正被昊天鏡光加持、瘋狂爆發業火雷霆的規則鎖鏈!

  這不是攻擊。

  是獻祭!

  以自身最後殘存的一點意念烙印為柴,燒向那冰冷的規則枷鎖!

  分鏡頭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開:

  無頭的巍峨虛影持斧劈入雷霆最密集處,斧影過處雷光潰散,其身影亦在雷霆反噬中淡去三分,卻傳來一聲酣暢淋漓的長笑。

  幽暗龍影長吟,捲動混沌纏繞噴涌業火的鎖鏈,龍軀在業火中灼燒消融,卻將大片業火暫時隔離,龍目中倒映著遙遠的、自由的天空。

  青面獠牙的魔星虛影無聲咆哮,化作詛咒黑氣滲入鎖鏈符文,使其流轉出現一瞬遲滯,那張猙獰的臉上竟露出一絲釋然。

  胖大憨厚的身影悶頭撞向最粗鎖鏈的根基,撞得自身虛影爆散,卻也令那鎖鏈劇烈搖晃,最後的意念溫暖如舊日炊煙。


  瘦小愈者展開雙臂,散發最後溫暖光輝,那光輝不具攻擊性,卻奇異地安撫一片暴動的規則區域,代價是其身影如雪消融,只剩一聲輕輕的嘆息。

  還有無數光影,飛蛾撲火般撞上去,炸開一團團或璀璨或黯淡的光……

  「帶著我們的份……」

  「去看看……」

  「那……」

  「新天!!!」

  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的意念碎片,混雜著鼓勵、認可、期盼、解脫……如同最後的告別與託付,狠狠撞進孫悟空幾人腦海深處!

  轟隆隆——!!!

  意志洪流與規則鎖鏈碰撞,爆發出比之前悟空砸鏈時更加驚天動地的巨響與光芒。那是靈魂層面與規則層面的終極對撼!

  殘餘的三成鎖鏈,在這股匯聚了萬古不屈意志的洪流衝擊下,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大片符文熄滅、鎖鏈扭曲、斷裂!

  近七成……八成……九成!

  當最後一點意志光點湮滅在漫天雷火與反噬中時,鎮魔塔規則鎖鏈大陣,十成已去其九!僅剩最後一成最核心、與陰石本源糾纏最深的鎖鏈,雖光芒黯淡,卻仍頑固連接。

  而那浩瀚的意志洪流,已徹底消散,歸於虛無。

  塔內死寂。只有殘留的規則餘波在嗚咽。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悲壯到極致的犧牲震撼得失語。

  天庭凌霄殿中,一片倒吸冷氣聲。玉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塔外,楊戩握刀的手,指節泛白。身後所有草頭神皆面露駭然與……敬意。

  ---

  殘垣上。

  孫悟空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纏繞周身的陰石能量不知何時已回流,那塊巨大的五彩石光芒黯淡到極點,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但它完成了最後的滋養,讓悟空得以在此刻,站直脊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裂痕、慘不忍睹的身軀,又抬眼望向那僅存的一成鎖鏈,望向高懸鎮壓的昊天鏡鏡光,最後目光仿佛穿透塔壁,落在外面森嚴的軍陣上。

  反省,夠了。

  後悔,無用。

  該做的,只剩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讓胸腔傳來炸裂般的劇痛——然後閉上了眼睛。

  體內最深處,那枚自混沌原石中誕生、承載他一切本源、歷經淬鍊與碎名的——混沌石心,被他以意志輕輕點燃。

  不是爆炸。

  是一種平靜的、徹底的燃燒。

  「嗡……」

  難以言喻的光芒從他體內透出。起初是裂紋中滲出金色光焰,旋即光焰覆蓋全身,將他變成一個純粹由金色火焰構成的火人。

  沒有熾熱的爆發,沒有狂暴的氣息。相反,所有外溢的力量都向內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平靜與恐怖。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個即將燃盡的太陽內核,寂靜,卻蘊含著毀滅一切的能量。

  齊天戰紋早已融入這火焰之中,不分彼此。

  他的氣息以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攀升!瞬間突破了某個無形的界限,達到了一個讓塔內塔外所有感知者都為之戰慄、窒息的高度!

  「燭……燭真境?!半步聖人?!」凌霄殿中,有老仙駭然失聲,手中的玉笏啪嗒落地。

  玉帝攏在袖中的手,顫抖驟然明顯。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眼底最深處,一抹真正的驚悸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竄過!

  這不是千年前配合演戲的驚恐,這是面對真正能威脅到自身、威脅到規天根本的存在時,源自本能的恐懼。

  楊戩額間豎紋劇烈跳動,幾乎要自行睜開。他感到呼吸滯澀,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變成了沉重的鉛汞。

  不是威壓,是位格的絕對差距帶來的自然窒息。

  身後千二百草頭神的陣型微微騷動,戰馬嘶鳴不安。

  塔內,哪吒等人被這股氣息逼得連連後退,幾乎無法直視那火焰的身影。

  孫悟空睜開了眼。

  眸中已無赤金火焰,只剩下兩團純粹、平靜、倒映著萬物終焉的金色虛無。


  他看向手中那根陪伴他征戰無數、此刻也布滿裂痕的金箍棒。

  「老夥計,」火焰構成的嘴唇微動,聲音平靜得可怕,「最後一程,陪俺走完。」

  金箍棒微微震顫,發出清越而哀傷的嗡鳴,似在回應。

  然後,孫悟空動了。

  沒有吶喊,沒有蓄勢,只是簡簡單單地雙手握棒,舉過頭頂,朝著那鎮壓而下的昊天鏡鏡光、朝著那僅存的一成鎖鏈、朝著這整座鎮魔塔的根基所在……揮出了一棒。

  這一棒,很慢。

  慢到所有人能看清棒身划過的每寸軌跡,看清那上面每一道裂痕在金光中綻放最後的光芒。

  這一棒,又很快。

  快到時與空在其面前都失去了意義,規則網絡呈現出具象化的扭曲與崩斷。

  難以形容的光芒爆發了。

  不是金銀之色,是最初的混沌歸於一的那種原初之光。

  光吞沒了一切。

  昊天鏡投下的、蘊含鎮壓意志的鏡光,在這道光面前如同冰雪遇沸湯,無聲無息地消融、崩碎。

  僅存的一成規則鎖鏈,連哀鳴都未發出便寸寸斷裂,化為最本源的規則光點,旋即被混沌之光吞噬、同化。

  隨之崩斷的,還有那根幾乎伴隨孫悟空一生的定海神針鐵。

  金箍棒化作漫天碎片散落……

  整座巍峨矗立、抽取北俱蘆洲生機靈氣萬載的鎮魔塔,塔身那些早已布滿的裂痕在這一刻驟然擴大,然後從底座開始向上蔓延出無數金色裂痕,最終——

  轟然崩塌!

  不是碎裂成塊,而是如同沙雕般在金光中消散、化炁,歸於天地。

  光芒斂去。

  塔,不見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巨大深不見底的坑洞,邊緣光滑如鏡,散發著裊裊未散的混沌氣息。

  坑底中央,那塊巨大五彩陰石依舊懸浮,只是其上最後一點鎖鏈痕跡也已消失,石體雖然黯淡,卻透出一種掙脫束縛後的、虛弱的寧靜。

  天空,北俱蘆洲亘古的風雪重新落下。

  但風雪無法靠近坑洞上方那片區域。

  因為那裡,凌空站立著一個金色火焰即將的身影。

  孫悟空身上的火焰正在快速黯淡、收縮。方才那一擊,幾乎燃盡了他石心本源的三成。他能感覺到,那無敵的力量正在退去。

  他低頭看向下方坑洞邊緣剛剛穩住身形、正駭然仰望他的哪吒眾人。

  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火焰即將熄滅的右手抬起,對著坑洞中央那塊巨大五彩陰石虛虛一抓。

  奇異波動掠過,那巨大石體驟然收縮,流光溢彩中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塊溫潤五彩石,緩緩飛起。同時,一直懸在他心口、沉寂如古石的非非光繭也輕輕飄了出來。

  孫悟空將最後的、穩定的力量,連同縮小的陰石與光繭輕柔地推送到哪吒面前。

  「帶他們……走。」

  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照顧好……她們。」

  哪吒下意識伸手接住。陰石觸手溫涼,光繭沉靜。他抬頭看向空中那個身影,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石頭堵住,眼眶發熱,一個字也說不出。

  孫悟空不再看他,轉而抬頭望向高天。

  那裡,雖然鎮魔塔已毀,但昊天鏡本體鏡光並未完全散去,依舊有一道朦朧金色光柱穿透風雪籠罩這片區域,帶著冰冷的審視與未散的殺機。

  而更近處,楊戩率領的草頭神軍陣已在塔毀的震撼中迅速重整,雖然陣型微亂,但刀槍依舊閃亮,目光驚疑不定地鎖定著空中的金色人形火焰。

  楊戩握刀立於陣前,第三隻眼已悄然睜開一線,混沌光芒在其中流轉,死死盯著孫悟空,試圖看穿火焰下的真實。

  孫悟空身上火焰狠狠搖曳了一下,幾乎熄滅。他此刻氣息已從那恐怖的平靜高峰急劇滑落,顯得飄搖不定。

  楊戩眼中精光一閃,忽然開口,聲音穿透風雪:「孫悟空,你這燃燒的本源……還能燒多久?」

  他看出來了。那無敵的力量是剎那芳華,代價是永恆的寂滅。此刻的悟空已是強弩之末。


  孫悟空笑了。

  火焰即將熄滅的臉上,那笑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他沒有回答楊戩的問題,只是用那雙已然重新浮現卻黯淡無比的金瞳望了一眼高天上朦朧的鏡光,又掃過楊戩與他身後的軍陣。

  然後,他緩緩地、清晰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俺老孫這點餘燼……」

  「燃盡你們……」

  「足夠。」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即將徹底熄滅的金色火焰猛然向內坍縮,化作兩道凝練到極致、細小卻刺破風雪與鏡光的金紅色神芒,自他雙眼——那曾煉就火眼金睛的所在——暴射而出,直刺高天上朦朧的昊天鏡光柱!

  「噗——!」

  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又如琉璃碎裂。

  那籠罩天地、代表天庭至高監察的昊天鏡光柱,在這兩道幾乎耗盡悟空最後本源的神芒衝擊下,竟被生生衝散、攪碎,化作漫天流散的金色光點,迅速消融在風雪之中!

  鏡光,斷了。

  天庭凌霄殿,昊天鏡本體猛地一震,鏡面光芒驟黯,發出低沉的哀鳴後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殿中群仙譁然!玉帝袍袖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青白。

  北俱蘆洲風雪坑洞上空。

  射出最後神芒的孫悟空身上,最後一點火焰徹底熄滅。

  他不再是火焰形態,恢復了原本模樣,卻是殘破不堪、血跡斑斑、裂紋密布如同一個即將碎裂的瓷器玩偶。氣息微弱如遊絲,在空中搖晃了一下,緩緩向下墜落。

  但他依舊站著,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向楊戩。

  楊戩第三隻眼死死盯著那墜落的身影,眼中混沌光芒劇烈閃爍。他在瘋狂計算、權衡。

  孫悟空方才衝散鏡光的一擊,證明他或許仍有最後一搏之力——儘管那可能是真正的同歸於盡。那「燃盡你們足夠」的話語,配上那雙平靜到可怕的金瞳,讓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楊戩,也感到一陣心悸膽寒。

  他目光掃過身邊。

  兩位梅山兄弟面露凝重,微微搖頭。身後草頭神雖仍聽號令,但眼中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絲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

  更重要的是——鎮魔塔已毀。此時與一個半步聖人境、且明顯存了死志的對手死磕……

  值嗎?

  能贏嗎?

  贏了又如何?天庭會因此嘉獎,還是責怪他損兵折將,甚至可能讓那猴子在死前拉上自己幾位兄弟甚至自己陪葬?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掠過楊戩心頭。最終化為一聲複雜的、幾不可聞的嘆息。

  可惜了。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條路……

  他抬起手,制止了身後軍隊下意識的蓄勢前壓。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緩緩墜落卻依舊帶著睥睨姿態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非戰之罪……」

  「乃道殤。」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

  「退!」

  命令既下,軍陣肅然。縱然有個別人面露不解,但在楊戩積威之下,無人質疑。

  千二百草頭神如來時一般迅捷,收斂兵戈,騰起雲駕,向著來路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北俱蘆洲漫天風雪之中。

  楊戩是最後離開的。他深深看了一眼坑洞邊緣接住陰石與光繭、正焦急望向孫悟空墜落方向的哪吒一行人,又看了一眼空中那個即將觸地的殘破身影,額間豎紋緩緩閉合,轉身,黑袍消失在風雪盡頭。

  ---

  哪吒幾乎在楊戩退兵令下的瞬間就想衝上去接住悟空。

  但他剛動,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意念傳入他腦海——是悟空的:「走……別回頭……活下去……」

  那意念中的決絕與託付,讓他硬生生止住了腳步。他明白了——悟空最後的威懾與託付,需要他們用離開來成全。

  「走!」哪吒咬牙,從喉嚨里擠出這個字,猛地轉身,將陰石與光繭緊緊抱在懷中。暗紅槍芒暴漲,捲起豬八戒、青玄和敖聽心,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頭也不回地向著與楊戩退兵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間沒入風雪深處。

  ---


  坑洞上空,終於空無一人。

  只有風雪呼嘯著掠過那片巨大光滑的坑洞,掠過坑底中央那塊再無束縛、靜靜懸浮的虛影,也掠過坑洞邊緣的某處。

  孫悟空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凍土上。

  仰面朝天。風雪落在他臉上,很快凝結成霜。他身上的裂紋並未癒合,鮮血早已流干,露出下面暗淡的金色材質。氣息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只有胸口最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混沌光點,在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那是他燃燒殆盡的混沌石心,最後一點真性源質,正在無可挽回地消散。

  他睜著眼。金瞳倒映著北俱蘆洲鉛灰色的、無盡飄雪的天空。

  沒有痛苦,沒有不甘,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做到了。

  枷鎖已碎。塔已傾塌。火種已送出。追兵已退。

  足夠了。

  只是……我那群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們……

  風雪漸大,漸漸將他的身影覆蓋。

  金色的眸子望著天,一點點失去焦距,一點點黯淡下去。

  最後一點混沌源質的光,在他胸膛深處,輕輕閃爍。

  如同風中之燭,每一次跳動都似乎是最後一次。

  風雪溫柔而殘酷地,似乎要掩埋一切。

  (第二十五章完)(第一卷佛裂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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