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魂秘辛,天河殘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兵的鎧甲錚鳴,已碾過莊頭第一塊青石板。那聲音沉悶、整齊,帶著鐵器特有的冷腥氣,一下下鑿在夜的靜寂上,連高老莊那些歷經風雨的土坯牆,都在微微顫慄。

  八戒屋裡的悶哼,已變成了壓抑的、從齒縫裡擠出的嘶氣聲,間或夾雜著皮肉被無形之物勒緊的「咯吱」輕響,還有酒葫蘆滾落在地的碎裂聲。

  就在這時,孫悟空袖中猛地一涼!

  那道青瑩瑩的水線自行掙出,在他面前急遽旋擰、升騰,頃刻間凝成青玄幽魂半透明的人形。她發梢凝結的冰晶簌簌墜地,還未觸土便化為寒氣消散,那張朦朧的面容上,竟浮現出近乎決絕的急迫。

  「大聖!遮掩無益了!」她的聲音直接刺入孫悟空靈台,再無平日空靈,只剩孤注一擲的銳利,「天兵攜『窺心鏡』與『縛神索』而來,專為鎖拿心念異動者!我蟄伏千年所知隱秘,今日便盡數說與你聽!只望……只望能助你破此死局,也償了……故人之恩!」

  話音未落,她指尖已凝出一縷剔透水光,那水光並不外泄,反而向內一卷,如展開一幅古老的畫卷,竟在她身前映照出流動的虛影。而與此同時,孫悟空心口非非的微光驟然熾亮,映照之下,孫悟空分明「看」到——青玄幽魂那混沌生機凝聚的魂體深處,竟纏繞著一縷極其古老、清冽如萬古寒星的天河水紋!那水紋的氣息,與八戒懷中令牌上殘留的,如出一轍!

  她……魂里有天河的水印。和豬八戒藏的那塊鐵牌子,是同一條河裡的東西。

  夜風嗚咽,卷過豬圈特有的腥臊,混著地上殘酒的辛辣。青玄幽魂垂眸望著指尖水流幻化的景象,那朦朧的面容似乎也沉浸在遙遠的回溯之中,聲音沉緩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從時光深處打撈而起:

  「我非妖,非精,非怪。」她開口,指尖水流蕩漾,映出一片鴻蒙初開、清濁未定的洪荒景象,無盡的水澤瀰漫,其中有一縷尤其活潑靈動的青氣,在混沌中自在徜徉。「我本是女媧娘娘鍊石補天時,自乾坤鼎畔逸出、落於東海之濱的一縷未名生機。天地初定,法則漸成,顓頊帝絕天地通,欲為三界萬物厘定名分,封神劃職。山有山神,河有河伯,草木亦有品級。我因生於混沌,無形無質,不屬五行,拒受那東海游徼的微末神職……便被定為不服教化、紊亂綱常之罪,鎖拿至東海海眼之下,三萬六千丈的無光獄中。」

  水流幻化的畫面陡然變得陰森可怖,漆黑的海底,巨大的玄鐵鎖鏈貫穿虛空,鎖著一團朦朧的青光。罡風如刀,萬年不息,切割著那團青光,每一次都讓它近乎渙散,卻又在混沌本源的支持下重新凝聚。那是一種無休止的、旨在磨滅「不定形」存在的酷刑。

  「我在那暗無天日之地,不知捱了多少歲月。直到有一日……」青玄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瀾。畫面流轉,一道璀璨的銀光劈開亘古黑暗,一位身著亮銀鎖子甲、頭戴星輝冠、手持九齒釘耙的英武漢子,踏著分水紋出現在牢獄之外。他周身籠罩著清冽浩瀚的天河氣息,眉宇間猶帶著未經世事變故磋磨的銳氣與飛揚。

  「那是剛剛執掌天河水軍不過三百載的天蓬元帥。」青玄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久遠到幾乎遺忘的暖意,「元帥奉旨巡狩東海,剿滅作亂蛟魔,恰巧途經海眼,察覺獄中異常。按天條,元帥本應立即上報,或將我這無名罪魂押解天庭。但他……他只是隔著牢籠,看了我許久。看著我這縷被罡風切割卻始終不滅、不肯屈就任何形狀的混沌生機。」

  畫面中,年輕的天蓬元帥忽然笑了,那笑容爽朗,帶著一種與周遭森嚴環境格格不入的叛逆:「有趣。天地之大,何物非得有個名頭才算正經?你這般活著,豈不比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仙,自在得多?」

  言罷,他竟揮起手中那柄威震天河的上寶沁金耙,一擊便震碎了纏繞青玄數千年的玄鐵鎖鏈!

  「東海不是你的歸處。」那時的天蓬,眼神明亮,話語擲地有聲,「若不嫌棄,可隨我回天河。我那八萬水軍駐地,周天星輝之下,容得下一縷無名之魂。」

  從此,青玄便隱於浩瀚天河深處,成了天蓬元帥麾下、不錄仙籍、不授神職的影子。她伴天河潮汐而生息,看天蓬操練水軍陣勢,聽他於星河寂寥時,對著滔滔銀漢傾吐那些絕不會在凌霄殿上提及的肺腑之言。

  「元帥的苦悶,便如這天河之水,看似平靜浩瀚,底下卻暗流洶湧,深不見底。」青玄指尖的水流景象變幻,映出天蓬卸甲獨坐河畔礁石的身影,銀甲置於一旁,手中摩挲的,正是那枚玄鳥調兵令牌。「他雖名為元帥,統御八萬水師,實則處處受制。三清道祖認為天河舊部野性未馴,屢次提議將八萬水軍精銳打散,擇優錄入封神榜,化為聽命於天道、再無個人意志的巡天水神;玉帝則忌憚他兵權過重,更不喜他麾下多有不服管束的洪荒遺族,明里暗裡安插眼線,掣肘甚多。」


  孫悟空心中瞭然,原來八戒那看似莽撞憊懶的外表下,早埋藏著如此深重的無奈與壓抑。

  青玄的敘述繼續,水流畫面隨之流轉,映出一場天河之上的慶功夜宴。仙釀飄香,星輝如雨,天河水軍將士們卸下鎧甲,暢飲歡笑。宴至酣處,已微醺的天蓬拉著一位跟隨他多年的老部將,指著下方奔流不息的天河,聲音激越:「封神?封個鳥神!把活生生的兄弟,變成天道冊子上一個冷冰冰的名字,一尊沒有喜怒、只會聽令的泥胎?我天蓬的兵,可以戰死天河,魂歸星海,但絕不做什麼勞什子天道水神!」

  話音方落,宴席角落陰影里,一道幾乎融於夜色的黑影悄然退去。青玄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回憶:「那是玉帝安插的諦聽影衛。元帥那番醉話,一字不落,當夜便呈在了凌霄殿的御案之上。」

  「後來的事,三界皆知。」青玄的聲音低沉下去,水流畫面變得動盪模糊,映出凌霄殿前森嚴的儀仗,天蓬被剝去帥甲,戴上枷鎖,押下雲階。「天蓬元帥酒後失德,調戲廣寒宮娥——好大一項罪名!可誰又知道,那不過是遮掩真正緣由的幌子!」

  她深吸一口氣,那半透明的魂體都因激動而微微蕩漾:「元帥被貶前百年,一次奉命巡查紫微垣外圍星域時,無意間撞破了一處極其隱秘的虛空結界。結界內,有三清道祖與玉帝心腹重臣的神念殘留,他們正在推演一個龐大計劃的雛形——其名『規天』。旨在將三界之內,所有不服管束,難以界定,力量超常的存在,無論先天神聖、洪荒遺族、實力大妖,乃至手握重兵、心有傲氣的神將,皆以賜予名位、授予神職、許以功德的方式,逐步馴化、收編,納入一個絕對可控的秩序之網中。而計劃草案名錄上,排在前列的,赫然便是『天河統帥,天蓬』,以及『捲簾近侍,沙悟淨』!」

  為了徹底封口,也為了拔除這顆不在掌控中的釘子,才有了那場精心構陷的調戲案。天蓬被貶下凡,錯投豬胎,受盡屈辱。而他苦心經營的天河水軍,在他去後不久便被強行拆解,八萬將士,一部分被強制錄入封神榜,真靈受制,化為天道傀儡;另一部分忠心舊部的,則在各種意外與平亂中,煙消雲散。

  「元帥被押出南天門那日,我冒險潛至天門附近。」青玄的聲音帶上了壓抑千年的哽咽,水流畫面中,囚車轔轔,天蓬髮髻散亂,回首望了一眼天河方向,眼神複雜難言。「他看見了我藏身雲氣,趁押解天兵不備,彈指將一物射入我懷中——正是那片蘊含他本源氣息與一縷天河真意的水玉。他只傳音說了八個字:『名乃枷鎖,功德有毒』。」

  天蓬一去,青玄也成了天庭追索的餘孽。她帶著那片水玉東躲西藏,最終仍被擒獲。因她本身是混沌生機所化,難以徹底消滅,便被鎮壓於流沙河底,借那萬古罪業之水的消磨之力,與沙僧那日益精純的淨化功德,慢慢煉化。

  「流沙河,不僅是罪魂渡化之所,更是天庭窺探三界、監聽萬靈的一處耳目。」青玄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水流畫面映出河底詭譎的景象,無數渾噩的罪魂沉浮,更深處,似有模糊的符文網絡閃爍,偶爾傳來破碎的神念交流。「我在河底千年,被迫聽了太多。他們談論西遊,說那是規天大計最為精妙的一步落子,選了三枚絕佳的『頑石』——天生地養、桀驁不馴的混沌石猴;手握重兵、心生離隙的天蓬舊帥;忠直獲罪、易於塑造的捲簾神將。以取經功德為誘餌,以佛祖冊封為牢籠,一步步將你們的野性磨平,將本我馴服,最終成為鑲嵌在秩序天網上的三顆耀眼明珠,以警示後來者。」

  「他們計劃在花果山設功德聖化大陣,非為滋養,實為抽髓!要抽乾那孕育你的混沌地脈靈根,將齊天大聖的誕生之地,徹底變為一座金光璀璨、卻再無生氣的功德豐碑!」

  「他們給元帥種下的貪嗔痴慾念枷鎖,是玉帝親下符詔所設,與那淨壇使者的名號共生共榮。只要他對天河故往流露出一絲懷念,對現狀生出一毫不滿,枷鎖便會發動,噬魂灼心,逼他退回那個只知道吃喝享供奉的豬悟能殼子裡!」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入孫悟空的靈台!果然如此!西行一路,九九八十一難,竟是步步陷阱,處處羅網!緊箍咒是明鎖,淨壇使者是溫水,金身羅漢是凍土!好一個綿延千載、算計入骨的規天大計!

  「我之所以知曉此次天兵攜『馴化監測符』而來,」青玄的魂體光芒明滅不定,顯然回憶與揭露這些消耗極大,「是因三日前,河底監守的神職者接到上方密令,言道鬥戰勝佛異動,恐引發連鎖反應。首要便是穩住淨壇使者,若其本我有復甦跡象,或可許以『天河巡察副使』之虛名誘之,一旦接旨,名印加身,則本我真靈將被徹底封印,永世沉淪!」

  她話音剛落,院外那沉悶的鎧甲聲已在門外止住,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穿透門板,直達屋內:


  「淨壇使者豬悟能!天庭有旨,念你西行護法有功,駐守人間教化有方,特擢升爾為『天河巡察功德使』,賜還部分天河舊部權柄,即刻接旨,重返天河,以彰天恩!莫要遲疑,誤了造化!」

  果然!以天河為餌,行徹底鎖魂之實!

  屋內,八戒發出一聲痛苦與渴望交織的嘶吼,伴隨著更加劇烈的鎖鏈摩擦聲與重物倒地聲。緊接著,那扇破舊木門被猛地從內撞開一道縫隙,八戒嘶啞破碎的聲音擠出:

  「猴……猴子!他們……他們說……許俺回天河……做……做巡察使……能……能再看到天河的水……」

  孫悟空心頭劇震!這攻心之計,何其毒辣!直擊八戒埋藏最深、也最脆弱的執念!

  青玄的魂影急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大聖!此乃絕命陷阱!巡察功德使徒有虛名,實為行走的囚籠!一旦名印加身,他與天河最後一點羈絆都將被徹底煉化,從此神魂俱為天庭所制,那枚令牌,也將成為禁錮他的最後一道枷鎖!」

  心口處,非非的光芒劇烈搖曳,映照出屋內八戒身上那瘋狂閃爍、幾乎要將他靈魂勒碎的符文金光,也映照出他死死攥在懷中、那枚正透過衣物散發出不屈微光的玄鳥令牌——令牌上的紋路,竟仿佛活了過來,與他體內那縷微弱的、屬於天蓬的本源氣息,發生著悲鳴般的共鳴!

  不能再等了!

  孫悟空周身混沌氣息再無保留,轟然炸開!烏金色的氣浪如怒潮奔涌,將院門外逼近的天兵硬生生沖退數步,他們布下的初步結界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呆子!睜大你的豬眼看清楚!」孫悟空的吼聲壓過一切嘈雜,直貫屋內,「他們給的天河,是畫在紙上的牢籠!你要的,是那個能自在遨遊、統帥舟師、讓八萬兄弟甘心追隨的天河!這安穩,不是跪著求來的,是站著掙來的!」

  院外天兵見孫悟空顯露真身,不再掩飾,厲喝聲中,道道金光閃閃、刻滿律令條文的天羅索網鋪天蓋地罩下,更有數面寒光凜凜的「窺心鏡」高懸,鏡光如劍,直刺心神,專擾意念!

  青玄的魂影在這一刻驟然凝實,她竟主動迎向那漫天羅網與鏡光,半透明的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青色光華,那光華並不熾烈,卻帶著混沌初開般的包容與堅韌。

  「大聖!我去擋那窺心鏡光與律令羅網!」她的聲音決絕,在法力激盪中有些失真,「我乃混沌生機,無形無質,最不懼這等界定心神、束縛形體的規則之力!你快喚醒元帥!莫讓元帥最後的念想,也葬送在這虛偽的恩賞之下!」

  話音未落,她已化身為一道澎湃的青色水幕,橫亘於院中,迎頭撞上那金光耀眼的羅網與森寒刺骨的鏡光。水幕與金光接觸,發出劇烈沸騰般的「嗤嗤」巨響,青玄的魂影在其中明滅閃爍,卻始終不曾潰散!

  孫悟空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電,撞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沖入屋內。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仁一縮。八戒龐大的身軀蜷縮在牆角,僧袍多處撕裂,脖頸、手腕、腳踝處,那由慾念枷鎖顯化出的淡金色符文鎖鏈已深深勒入皮肉,滲出暗紅的血漬,鎖鏈還在不斷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而他雙手卻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死死護在胸前,懷中一點玄青色的微光透衣而出,正是那枚天河水軍令!令牌上的玄鳥紋,此刻正綻放出與鎖鏈金光截然不同的、清冷而倔強的輝光,與八戒體內一股極其微弱卻頑強抵抗的氣息相互呼應,抵擋著符文的侵蝕。

  「八戒!看看你手裡的令牌!」孫悟空蹲下身,金箍棒橫於一旁,雙手虛按,精純的混沌氣息源源不斷渡入八戒體內,試圖中和、驅散那些符文鎖鏈的力量,「那上面刻的不是官職,是天河的水紋,是八萬水軍兄弟的血脈印記!是老莊主給你那碗熱粥時,你想守護的東西!是你天蓬元帥,寧折不彎的脊樑!」

  八戒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如血,布滿血絲,眼神渙散中夾雜著劇烈的掙扎。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懷中微光,又看向孫悟空,聲音斷斷續續,混著血沫:「天河……兄弟……粥……可……可俺怕啊猴子……俺怕接了這旨……再也回不來……可俺更怕……怕不接……連現在這豬窩……這口餿飯……都沒了……」

  「有俺老孫在!」孫悟空一聲暴喝,混沌氣催發到極致,強行將八戒脖頸處一道最粗的符文鎖鏈震得寸寸斷裂!「天塌下來,俺給你頂著!地陷下去,俺給你填平!這口飯,咱們站著吃!這天河,咱們想回就回!誰定的規矩,說天蓬元帥就不能痛痛快快吃口安生飯?!」

  就在孫悟空怒吼的同時,院中傳來青玄幽魂一聲壓抑的痛哼,青色水幕劇烈震盪,顯然在「窺心鏡」與「律令羅網」的合力壓迫下,她也支撐得極為艱難。

  而八戒懷中的天河令牌,仿佛被孫悟空的話語與混沌氣息徹底激發,那玄鳥紋的清光驟然暴漲!光芒過處,他周身剩餘的符文鎖鏈如同雪遇沸湯,紛紛崩解、消散!

  「呃啊——!!!」

  八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無盡痛楚與某種宣洩的長嚎!嚎叫聲中,他那雙原本被恐懼和迷茫充斥的赤紅眼睛,猛地爆射出一種久違的、銳利如寒星的光芒!

  儘管衣衫襤褸,儘管形容狼狽,儘管依舊頂著豬首人身。

  但那一瞬間,孫悟空仿佛看到了——

  銀甲星冠,持耙傲立,天河波濤映照其側,八萬水軍靜候其令。

  那個曾讓周天星河為之閃爍的。

  天蓬元帥。

  (第九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