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盤根錯節堅不可摧
朱載圳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一旁的張居正欲言又止，作為翰林侍講，他讀過無數奏章，知道嚴世蕃所言不虛。
邊軍之弊，朝野皆知，可誰都不敢碰——那是一個巨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碰了，就可能引火燒身。
良久，朱載圳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不求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我只想請朝廷撥些款，撫恤那些為國征戰一生的老卒，改善軍戶最基本的生計——這樣，也動他們的根本麼？」
「若只是撥款撫恤……倒不算動根本。這些年，朝廷也不是沒撥過賑濟銀。只是……」
嚴世蕃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只是什麼？」
朱載圳問道。
「只是這些銀子，十兩撥下去，能有一兩到軍戶手裡，就算不錯了。」
嚴世蕃苦笑，邊軍的貪腐可比地方官更嚴重。
他說得直白，朱載圳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爺想想，銀子從戶部撥出，經兵部、都督府、總督衙門、總兵府、衛所指揮使、千戶所、百戶所……每一層，都要『過手』。等發到普通軍戶手裡，還能剩多少？」
嚴世蕃繼續道，燭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去年宣府鎮撥了三萬兩撫恤銀，最後清點時，實際發到軍戶手中的，不足五千兩。兵部派人去查，查到最後……不了了之。為什麼？因為每一層都能拿出『合理』的損耗名目——運輸損耗、倉儲損耗、火耗、折色……名目之多，連戶部老吏都嘆為觀止。」
朱載圳閉上眼睛。
他知道官場貪腐，卻沒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那些在邊關苦寒之地戍守的士卒，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兵，他們用命換來的撫恤，就這樣被一層層盤剝殆盡。
「若……若派專人督辦，不經那些衙門，直接發到軍戶手中呢？」
朱載圳睜開眼，眼中閃過厲色。
嚴世蕃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這倒是個法子。可王爺，派誰去？誰肯接這得罪人的差事？就算有人肯，這一路關卡，層層阻攔，又如何過得去？」
「錦衣衛呢？」
朱載圳忽然道。
嚴世蕃一愣。
「陸炳的錦衣衛，有偵緝之權，可直達天聽。若由錦衣衛押送、發放，誰敢阻攔？」
「況且此次北狩，錦衣衛也參與其中，對邊軍困苦有所了解。陸炳那人……雖圓滑，但大節不虧，此事若由他督辦，或能成。」
朱載圳越說思路越清晰。
「這……倒真有可能。只是王爺，如此一來，您就等於把陸炳也拉進這趟渾水裡了。那人最會左右逢源，只怕是不會願意！」
嚴世蕃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他早就趟進來了，這次韃子的事，他已在查。邊軍撫恤，不過順帶而已。」
朱載圳淡淡道。
「那王爺準備要朝廷撥多少款？」
話說到此，嚴世蕃知道王爺心意已決。他重新坐下，問道。
「老師，我此戰不要任何封賞——這功勞，能折多少銀子出來？」
朱載圳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
嚴世蕃手中的茶盞一顫，茶水險些濺出。
「王爺……您當真？這可是百年未有的戰功！按制，親王立此大功，至少可加俸，賜莊田，賞金銀，封親眷……您就這麼……」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朱載圳。
「不要，都折成現銀，用來撫恤邊軍。」
朱載圳斬釘截鐵。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閉目盤算起來，手指在膝上輕輕掐算，嘴裡念念有詞。
「依臣猜測，親王立大功，加俸折銀約三萬兩；賜莊田可折價五萬兩；金銀玉器賞賜約兩萬兩——總計……十萬兩左右。」
許久，嚴世蕃睜開眼:
「十萬兩……只這麼點？」
朱載圳眉頭緊皺。
嚴世蕃苦笑:「王爺，這已是破格折算。況且……朝廷是真拿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明輿圖前，手指點著幾處:
「自庚戌之變後，為防韃靼，朝廷重修宣大、薊鎮長城，至今已耗銀三百餘萬兩，且尚未完工。九邊年例銀，今年預算四百二十萬兩——這還只是維持邊防的基本開銷。」
手指移到東南:「倭患愈烈，浙江、福建軍費激增，去年已達一百八十萬兩。而東南稅賦，因倭亂侵襲，已連續三年未能足額徵收。」
最後他收回手，長嘆一聲:
「戶部去年歲入，折銀不過兩千萬兩。歲出……卻有三千萬兩。國庫早已空虛。這十萬兩……還要從其他支出里擠出來的。」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那影子覆蓋了整個大明疆域，顯得沉重而壓抑。
朱載圳沉默了。
他知道朝廷艱難，卻不知艱難至此。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十萬兩……就十萬兩吧。能救一點，是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嚴世蕃，眼神堅定:
「老師，我會擬一道奏疏言明我不要封賞，只求父皇允准，以此戰之功，換十萬兩撫恤銀，由錦衣衛押送發放，專款專用，撫恤九邊老弱軍戶。」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字字清晰:
「若有人敢伸手——本王親自剁了他的爪子。」
燭火猛地一跳。
花廳內，三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
「王爺真要如此？」
嚴世蕃再次確認道。
「九邊軍戶太苦了，如果草原有俺答作亂，東南有倭寇作亂，遼東女真也時常騷擾！若沒有軍戶，如何穩固大明兩京一十三省！」
朱載圳看著嚴世蕃說道。
「臣知道！」
嚴世蕃最終點頭道，王爺有了主意，他也無力阻攔，只能回去和老父親嚴嵩商議一下。
「王爺，酒宴準備好了！」
梅兒端著茶盤從後堂走出來，換過茶盞之後，低聲對王爺說道。
「老師，張先生，咱們入席吧！」
朱載圳起身笑著說道。
嚴世蕃和張居正欣然跟隨，宋、林、李三人也已經等在偏廳，一場酒宴是賓主盡歡。
朱載圳因為還在調理身體，只喝了兩杯酒。
回到後院，進入寢宮，王瑤早已經等候著了。
「怎麼，剛才還沒有檢查好？」
朱載圳笑著張開手，示意王瑤可以好好檢查一下。
王瑤看著朱載圳，眼眶紅了，淚水像是不要錢一樣的落下。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下次不再這麼冒險了！」
朱載圳見老婆哭了，只能上前抱著安撫。
再作出保證之後，王瑤這才停止了哭泣。
一旁的張居正欲言又止，作為翰林侍講，他讀過無數奏章，知道嚴世蕃所言不虛。
邊軍之弊，朝野皆知，可誰都不敢碰——那是一個巨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碰了，就可能引火燒身。
良久，朱載圳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不求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我只想請朝廷撥些款，撫恤那些為國征戰一生的老卒，改善軍戶最基本的生計——這樣，也動他們的根本麼？」
「若只是撥款撫恤……倒不算動根本。這些年，朝廷也不是沒撥過賑濟銀。只是……」
嚴世蕃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只是什麼？」
朱載圳問道。
「只是這些銀子，十兩撥下去，能有一兩到軍戶手裡，就算不錯了。」
嚴世蕃苦笑，邊軍的貪腐可比地方官更嚴重。
他說得直白，朱載圳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爺想想，銀子從戶部撥出，經兵部、都督府、總督衙門、總兵府、衛所指揮使、千戶所、百戶所……每一層，都要『過手』。等發到普通軍戶手裡，還能剩多少？」
嚴世蕃繼續道，燭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去年宣府鎮撥了三萬兩撫恤銀，最後清點時，實際發到軍戶手中的，不足五千兩。兵部派人去查，查到最後……不了了之。為什麼？因為每一層都能拿出『合理』的損耗名目——運輸損耗、倉儲損耗、火耗、折色……名目之多，連戶部老吏都嘆為觀止。」
朱載圳閉上眼睛。
他知道官場貪腐，卻沒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那些在邊關苦寒之地戍守的士卒，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兵，他們用命換來的撫恤，就這樣被一層層盤剝殆盡。
「若……若派專人督辦，不經那些衙門，直接發到軍戶手中呢？」
朱載圳睜開眼，眼中閃過厲色。
嚴世蕃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這倒是個法子。可王爺，派誰去？誰肯接這得罪人的差事？就算有人肯，這一路關卡，層層阻攔，又如何過得去？」
「錦衣衛呢？」
朱載圳忽然道。
嚴世蕃一愣。
「陸炳的錦衣衛，有偵緝之權，可直達天聽。若由錦衣衛押送、發放，誰敢阻攔？」
「況且此次北狩，錦衣衛也參與其中，對邊軍困苦有所了解。陸炳那人……雖圓滑，但大節不虧，此事若由他督辦，或能成。」
朱載圳越說思路越清晰。
「這……倒真有可能。只是王爺，如此一來，您就等於把陸炳也拉進這趟渾水裡了。那人最會左右逢源，只怕是不會願意！」
嚴世蕃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他早就趟進來了，這次韃子的事，他已在查。邊軍撫恤，不過順帶而已。」
朱載圳淡淡道。
「那王爺準備要朝廷撥多少款？」
話說到此，嚴世蕃知道王爺心意已決。他重新坐下，問道。
「老師，我此戰不要任何封賞——這功勞，能折多少銀子出來？」
朱載圳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
嚴世蕃手中的茶盞一顫，茶水險些濺出。
「王爺……您當真？這可是百年未有的戰功！按制，親王立此大功，至少可加俸，賜莊田，賞金銀，封親眷……您就這麼……」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朱載圳。
「不要，都折成現銀，用來撫恤邊軍。」
朱載圳斬釘截鐵。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閉目盤算起來，手指在膝上輕輕掐算，嘴裡念念有詞。
「依臣猜測，親王立大功，加俸折銀約三萬兩；賜莊田可折價五萬兩；金銀玉器賞賜約兩萬兩——總計……十萬兩左右。」
許久，嚴世蕃睜開眼:
「十萬兩……只這麼點？」
朱載圳眉頭緊皺。
嚴世蕃苦笑:「王爺，這已是破格折算。況且……朝廷是真拿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明輿圖前，手指點著幾處:
「自庚戌之變後，為防韃靼，朝廷重修宣大、薊鎮長城，至今已耗銀三百餘萬兩，且尚未完工。九邊年例銀，今年預算四百二十萬兩——這還只是維持邊防的基本開銷。」
手指移到東南:「倭患愈烈，浙江、福建軍費激增，去年已達一百八十萬兩。而東南稅賦，因倭亂侵襲，已連續三年未能足額徵收。」
最後他收回手，長嘆一聲:
「戶部去年歲入，折銀不過兩千萬兩。歲出……卻有三千萬兩。國庫早已空虛。這十萬兩……還要從其他支出里擠出來的。」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那影子覆蓋了整個大明疆域，顯得沉重而壓抑。
朱載圳沉默了。
他知道朝廷艱難，卻不知艱難至此。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十萬兩……就十萬兩吧。能救一點，是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嚴世蕃，眼神堅定:
「老師，我會擬一道奏疏言明我不要封賞，只求父皇允准，以此戰之功，換十萬兩撫恤銀，由錦衣衛押送發放，專款專用，撫恤九邊老弱軍戶。」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字字清晰:
「若有人敢伸手——本王親自剁了他的爪子。」
燭火猛地一跳。
花廳內，三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
「王爺真要如此？」
嚴世蕃再次確認道。
「九邊軍戶太苦了，如果草原有俺答作亂，東南有倭寇作亂，遼東女真也時常騷擾！若沒有軍戶，如何穩固大明兩京一十三省！」
朱載圳看著嚴世蕃說道。
「臣知道！」
嚴世蕃最終點頭道，王爺有了主意，他也無力阻攔，只能回去和老父親嚴嵩商議一下。
「王爺，酒宴準備好了！」
梅兒端著茶盤從後堂走出來，換過茶盞之後，低聲對王爺說道。
「老師，張先生，咱們入席吧！」
朱載圳起身笑著說道。
嚴世蕃和張居正欣然跟隨，宋、林、李三人也已經等在偏廳，一場酒宴是賓主盡歡。
朱載圳因為還在調理身體，只喝了兩杯酒。
回到後院，進入寢宮，王瑤早已經等候著了。
「怎麼，剛才還沒有檢查好？」
朱載圳笑著張開手，示意王瑤可以好好檢查一下。
王瑤看著朱載圳，眼眶紅了，淚水像是不要錢一樣的落下。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下次不再這麼冒險了！」
朱載圳見老婆哭了，只能上前抱著安撫。
再作出保證之後，王瑤這才停止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