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平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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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軍戶的情況末將不知道

  ,若王爺想知道稍後末將去問總兵大人!」

  周鎮開口道,他不敢回答,只能找理由搪塞。

  「原來如此!」

  朱載圳不置可否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夜色如墨,平谷城外的官道上,蜿蜒的火把長龍緩緩移動。

  朱載圳騎在白龍馬上,望著面前的平谷城,還有那些迎接的邊軍士兵,心中卻是沉甸甸的。

  周鎮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軍戶的情況末將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朱載圳心中明鏡似的。

  大明的軍戶制度早已千瘡百孔,投獻、逃亡、吃空餉……這些事在京師時他就有所耳聞。

  「王爺,平谷城到了。」

  周鎮的聲音將朱載圳從思緒中拉回。

  他抬頭望去,城門洞開,城樓上燈火通明。

  守將早已率眾在城門外等候多時。

  「末將平谷守備李崇山,參見景王殿下!」

  一個年約四旬的將領單膝跪地,甲冑在火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他身後的士兵們齊齊跪倒,動作參差不齊,顯是久疏操練。

  再細看眼前這位守備,面有菜色,眼袋深重,顯然也是常年勞心勞力。

  今日親眼見這些些衣衫襤褸的守城士兵,朱載圳才真切感受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些士兵舉著火把列隊迎接,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他們身上的鴛鴦戰襖早已褪色破舊,手中的兵器鏽跡斑斑。

  與周鎮帶出去的那隊精銳相比,簡直判若兩軍。

  「將軍不必多禮!」

  朱載圳下馬,上前準備扶起李崇山。

  他的手觸到李崇山的臂甲時,感覺到甲片鬆動,連接處的皮革已經磨損。

  「謝王爺體恤!行營已備好,請王爺入城歇息。」

  李崇山起身後,側身讓開道路。

  朱載圳點點頭,卻並未立即上馬。他走到隊列前,目光掃過那些士兵。

  有人不敢與他對視,低下頭去;有人則好奇地偷偷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紈絝王爺」。

  「今日將士們辛苦了,紀梓謙,取二百兩銀子來,分賞今夜值守的弟兄們,每人額外加一頓肉食,另外,咱們繳獲的戰馬和馬屍都送給弟兄們!」

  朱載圳朗聲道。

  人群中傳來細微的騷動,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二百兩銀子分到每人頭上或許不多,但這份心意卻難得。

  而最難得的是那些戰馬和馬屍,戰馬在整個九邊都是緊俏物資,馬屍更是能讓他們吃上肉。

  「王爺……這如何使得……」

  李崇山急忙推辭,這禮物也太貴重了。

  「使得,邊關苦寒,將士不易。這點心意,是本王替朝廷謝過諸位守土之功。」

  朱載圳拍拍他的肩膀,他說得誠懇。

  李崇山眼眶微紅,抱拳深躬:「末將代弟兄們,謝王爺恩典!」

  隊伍重新開動,朱載圳騎馬入城,街道兩側的民居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幾戶還亮著微弱的油燈光。

  平谷城不大,從城門到行營不過一刻鐘路程。

  行營原是城中一處富戶的宅院,臨時騰出來供王爺歇腳。

  三進院落,雖不奢華,倒也整潔。紀梓謙早已先一步抵達,帶著侍衛接管了各處防務。

  朱載圳剛進前院,就聽見洪勇那大嗓門在吹噓:「你們是沒瞧見!那韃子頭目舉著彎刀衝過來,俺一槊就挑飛了他的兵器!第二槊直刺心窩……」

  幾個年輕邊軍圍在他身邊,聽得目瞪口呆。

  洪勇渾身血污未洗,甲冑上暗紅色的血跡在火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他說得興起,還比劃著名招式,引得周圍陣陣驚呼。

  「然後呢然後呢?」

  一個娃娃臉的士兵急切地問。


  「然後?然後那廝就見了閻王!俺這一仗,少說砍了五個韃子!」

  洪勇哈哈大笑,更是得意了。

  朱載圳的臉色沉了下來,紀梓謙見狀,正要上前呵斥,卻被朱載圳抬手制止。

  他緩步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眾人。

  邊軍們見王爺來了,慌忙行禮退開。

  洪勇轉身,見到朱載圳,咧嘴笑道:「王爺!您說俺今天勇猛不勇猛?」

  「勇猛。不過你這身行頭,是打算穿到什麼時候?」

  朱載圳淡淡道,走到洪勇面前,上下打量他這一身狼藉。

  洪勇一愣,低頭看看自己:「這……這都是戰功啊王爺!都是韃子的血!」

  「戰功?戰功就是讓你一身血污招搖過市?戰功就是讓你可能染上疫病還在這兒得意?」

  朱載圳忽然抬腳,狠狠踹在洪勇屁股上。

  洪勇被踹得一個趔趄,周圍的邊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

  「王、王爺……這不都是榮耀麼……」

  洪勇委屈地摸著屁股。

  「榮耀?榮耀不是這一身狼藉!你看看你,甲縫裡都是血垢,傷口若發炎化膿怎麼辦?天氣再熱些,你這身非得生蛆不可!自古大戰之後必防大疫,你腦子都長到狗身上了?」

  朱載圳氣得又踢了一腳。

  洪勇被罵得不敢還嘴,只能梗著脖子站著。其他侍衛見狀,也都悄悄往後縮。

  「王爺息怒。洪侍衛也是一時得意忘形。」

  張居正此時從後院聞聲趕來,見到這場面,搖頭嘆道。

  他轉向洪勇,正色道:「洪侍衛,《孫子兵法》有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這察之一字,也包括戰後整肅。古人云『大戰之後,必有凶年』,為何?就是因為屍橫遍野,疫病橫行。你這一身血污,若真引來疫病,豈不是害了全軍?」

  洪勇雖然不太懂文縐縐的話,但「疫病」二字他是聽懂了,臉色頓時白了:「會……會得疫病?」

  疫病在普通人心裡就是死神,染上了九死一生。

  「你說呢?快去洗!不洗乾淨,今晚別吃飯!」

  朱載圳沒好氣地瞪著他。

  「都聾了?王爺的話沒聽見?趕緊滾去燒水洗漱!一個個髒得跟泥猴似的,丟王府的臉!」

  紀梓謙這才上前,對著洪勇等人就是幾腳。

  他想的更多,滿身血污容易染上疫病是一方面,他們身為王府侍衛,在外那就是王府的臉面,滿身髒兮兮的這不是丟王府的臉麼。

  侍衛們這才一鬨而散,紛紛跑去後院燒水,洪勇這傢伙反應慢了一拍,就擠到了最後。

  邊軍們也識趣地退下了,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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