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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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走回蒲團坐下,重新執起硃筆,在青詞紙上緩緩寫下兩個字:「仁德」。

  並且在青詞紙的空白處,添上一行小註:

  「齋醮之事,當以『仁德』為題。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心亦然。」

  寫罷,他望向殿外,嘴角浮起一絲深長的笑意。

  老四這招,走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妙。

  「景王深體朕心,朕甚慰之。賞……宮廷新貢的雪頂含翠一斤,紫毫筆十管,宣德箋百幅。告訴他,好生讀書,明理修德。」

  放下硃筆,嘉靖才淡淡道。

  「是。」

  呂方心領神會——這賞賜不輕不重,恰在親王例賞之上,卻又未逾規制,還肯定學業。其中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當呂方捧著明黃聖旨和謄抄好的景王奏疏來到內閣時,值房內早已等候多時的閣臣們齊齊起身。

  嚴嵩立於最前,鬚髮在秋陽中如銀絲閃爍。

  他平靜地看著呂方展開聖旨,聽著那一個個沉重的字句,臉上無悲無喜。

  直到聽見「幸有景王載圳」那句時,他垂下的眼皮微微一動。

  聖旨宣畢,值房內一片死寂。

  「陛下有口諭:請諸位閣老,好生看看,好生想想。」

  呂方將謄抄的奏疏分發給眾人,輕聲道。

  說罷,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值房門合攏的剎那,壓抑的氣氛驟然鬆動。幾位屬官長舒一口氣,彼此交換著複雜的眼神。

  嚴嵩率先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謄抄的奏疏,又細細讀了一遍。

  「陛下聖明。」

  讀罷,他輕嘆一聲

  徐階坐在下首,盯著奏疏上「景王載圳」四個字,指尖微微發白。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張居正還是翰林院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曾在自己面前激昂陳詞:「天下之事,當以公道處之,以仁心待之。」

  那時的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太岳,你還年輕。朝堂之上,公道往往要讓位於時勢,仁心常常要屈從於權謀。」

  徐階閉了閉眼,他記得自己說,如今,這份他曾經教學生要「屈從」的仁心,卻以這樣的方式,重重地撞回了他的面前。

  「徐閣老。」

  呂本低聲喚他。

  「陛下既已明詔,我等自當遵行。張經之事……就此定案吧。」

  徐階睜開眼,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嚴嵩抬頭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

  黃綾謄本以司禮監為始,疾風般傳向六部、九卿、科道。

  每一處衙門接到時,都是一陣壓抑的騷動。

  官員們傳閱、默讀、交換眼神,然後不約而同地回到各自值房,閉門提筆。

  請罪疏如雪片般飛向西苑。

  無論當初是有意羅織、順水推舟,還是作壁上觀,此刻所有人都成了「失察之臣」。

  官場中人精們深諳生存之道——罪責必須攬在自己身上,而聖德仁慈必須歸於皇帝。

  「臣愚鈍,未能體察聖心……」

  「臣拘泥律條,有失寬仁……」

  「臣閱案不細,幾損陛下聖德……」

  字字懇切,句句沉痛。

  至於奏疏中那位真正提出諫言的景王,絕大多數奏疏卻默契地一筆帶過,或乾脆隻字不提。

  精明如他們,算盤打得清楚:頌揚親王,於己何益?

  而將功勞歸於皇帝,既能彰顯忠誠,又能順勢脫罪——陛下既要施恩,總不好再追究「已深刻反省」的臣子。

  這才是嘉靖朝真正的生存法則:眼睛永遠要望著唯一的那輪太陽。

  消息很快傳出宮牆。

  張經從「依律處斬」改為「飲鴆全屍、免梟首之刑」,遺骸許歸故里,子孫不遭株連,東南將士之功另行敘錄——這幾道旨意如春風化雨,迅速傳遍京城。

  茶樓酒肆間,百姓交口稱讚:「陛下聖明!賞罰分明,仁德無雙!」


  坊間議論紛紛:「聽說原是官員們審糊塗了,幸得陛下明察秋毫……」

  「可不是嘛,那張經雖壞了事,早年也是為國流過血的……」

  輿論巧妙地被引導著:一切不公都是「有司疏忽」,一切恩典皆是「聖心獨照」。

  至於那位上疏的景王,在民間傳言中漸漸模糊,最終隱沒在皇帝光輝的影子裡。

  西苑萬壽宮,嘉靖案頭的請罪疏已經堆滿了。

  他隨意翻閱著,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些奏疏的辭藻、用心、乃至那些刻意迴避的細節,在他眼中洞若觀火。

  「都在裝糊塗,倒也聰明。」

  他輕哼一聲,將一份過分肉麻的奏疏丟到一旁。

  呂方躬身侍立,不敢接話。

  此時,一名小太監輕手輕腳呈上一份青詞。

  嘉靖接過展開,目光掃過開頭數行,笑意便從嘴角漫到了眼底。

  這篇《賀天德仁慈賦》,文采斐然,字字珠璣,將「天子仁德」捧到了九天之上,卻又不顯諂媚,反而透著莊重典雅的廟堂氣。

  落款處,是嚴嵩清瘦的題款。

  「這個嚴惟中……總是這般貼心。」

  嘉靖搖頭失笑。

  他提起硃筆,在青詞右上角批了一個格外飽滿的「善」字,對呂方道:「告訴嚴嵩,這篇青詞,深得朕心。齋醮之時,便以此文焚告上天。」

  「奴才遵旨。」

  嚴嵩在內閣值房收到嘉靖口諭時,只是微微一笑,對送來消息的呂方道:「請公公回稟陛下,老臣慚愧,唯願陛下聖德昭彰,澤被蒼生。」

  待呂方離去,值房內幾位閣臣看向嚴嵩的眼神愈發複雜。

  徐階垂目整理文書,仿佛未聞;呂本捋須點頭,似有所悟;其餘屬官則交換著眼神,暗道還是閣老明了聖心,這麼快就獻上了青詞。

  消息如長了翅膀。

  嚴閣老的青詞得了「御筆親善」——這信號在朝堂上再明顯不過。

  各部院衙門的官員們都「領悟」了聖意。

  請罪疏之外,又一波青詞潮湧向西苑。

  《頌聖德廣被疏》《贊天恩浩蕩賦》《賀仁政澤民表》……題雖各異,核心卻一:盛讚仁德。

  官員們搜腸刮肚,將畢生所學都傾注在這片頌聲里。

  有人甚至重金聘請翰林院的才子代筆,只求文章能入天眼。

  值房內,燭火常明至深夜。

  官員們低聲討論著用典,老臣們捻須推敲著措辭,連那些素來鄙夷青詞的言官,此刻也不得不提起筆——風向如此,逆之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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