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為罪臣張經乞恩全屍歸葬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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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江涇大捷與張經秋後問斬的消息,在京城的茶樓酒肆、衙門巷陌間沸騰了七八日,終於如投石入潭後的漣漪,漸漸散去。

  就在這潭水將靜未靜之時,一封奏本遞進了通政使司衙門。

  當值的經歷官接過黃綾封套,目光掃過落款處「景王朱載圳」五個字時,手指猛地一顫,差點將奏疏摔落在地。

  「堂、堂官!景……景王殿下的奏本!」

  經歷官聲音發緊,捧著那封奏疏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上首正在品茶的通政使趙啟眉頭一皺,不悅地放下茶盞。

  他方才正琢磨一篇青詞的起承轉合,剛有了些眉目便被攪擾。

  但聽清「景王」二字後,他神色驟變,霍然起身:「你說什麼?」

  「景王殿下的奏本……遞、遞到咱們衙門了。」

  經歷官額角滲出細汗。

  趙啟快步上前接過,指尖觸及黃綾封套時,心頭也是一凜。

  親王奏本,要麼直遞內閣,要麼密奏御前,鮮少會走通政使司這條明路。

  即便要走,也必會事先通氣,斷不會這般突兀。

  「都過來!」

  趙啟沉聲喝道。

  一時間,左通政、右通政、謄黃右通政,乃至參議、知事、校書等大小官員,全都圍攏過來。

  十幾雙眼睛盯著那封黃綾奏本,堂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諸位,按規矩,入通政使司的奏本,需編號錄檔、核驗謄黃、撰寫提要,方可裝箱呈遞。可這是親王的奏本……」

  「你們說,該如何處置?」

  趙啟將奏本平放於案,聲音乾澀,目光掃過眾人。

  「不如原封不動,直送內閣!請嚴閣老定奪!」

  左通政急聲道。

  「不可,既入我司,便是公務。若不經處置直送內閣,日後追究起來,便是失職。」

  右通政搖頭。

  「那你來處置?」

  趙啟看向他。

  右通政頓時語塞,後退半步。

  「依下官之見,既推不掉,便按章程辦。只是——須得一同觀覽,一同處置。如此,縱有風雨,亦是眾人共擔。」

  謄黃右通政沉吟片刻,緩緩道。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里,堂內響起一片附議之聲。

  趙啟深吸一口氣,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剔開火漆。黃綾展開,一行清峻的小楷映入眼帘——

  《為罪臣張經乞恩全屍歸葬疏》

  臣朱載圳謹奏:

  臣聞天道昭昭,賞罰有度;聖心巍巍,恩威並施。今有罪臣張經,法司既定其辜,臣本不當置喙天刑。然臣夜讀史冊,晝觀群情,中夜推心,終有不忍。敢披肝膽,冒死陳情,唯願陛下暫息雷霆,垂聽螻蟻之鳴。

  張經之罪,臣不敢言無。然臣竊觀其平生行跡,實有微勞可錄:

  昔年兩廣洶洶,瑤僮倡亂,州縣震動。張經受命於危難之際,提兵深入瘴癘之鄉。春剿秋撫,晝策夜籌,歷三載而亂平。其時將士曝骨南荒,百姓始得安枕。此其功一也。

  及至東南海沸,倭寇披猖,江南半壁幾為腥膻。陛下簡拔於眾,授以總督之任。張經鎮撫吳越,整頓防務,雖無赫赫奇捷,然練兵籌餉,穩持大局,使賊勢未得蔓延。去歲王江涇一戰,將士用命,斬首千九百——雖雲將佐奮力,然總督調度之勞,亦不可盡掩。此其功二也。

  今法司所劾,臣不敢異議。然臣思之:張經非有通倭賣國之跡,其罪多在剛愎專權、調度失宜。此乃才具不足、性氣過剛之過,非懷逆背主之心。昔李廣失道,雖死不辜;馬謖違令,伏誅亦痛。今張經之敗,類於此也。

  況其年已六旬,鬢髮盡白。囹圄之中,病骨支離;鐵窗之下,形容枯槁。每思及此,臣雖居藩邸,亦覺悽然。

  伏惟陛下臨御以來,仁覆蒼生,義兼教恤。布德音於四海,施恩澤於遐荒,輯睦宗親以固邦本。此皆聖朝寬仁之典,史冊昭然。

  臣今所乞,非敢枉法:

  一不求減等,

  二不求赦宥,

  三不復其官,


  四不旌其名。

  唯願陛下法外施仁:

  准其飲鴆全屍,免梟首之刑;

  許其歸葬故里,免曝市之辱。

  如此,則:

  於法,刑典不虧——罪臣終伏其誅;

  於情,仁德廣被——舊勞稍得慰藉;

  於政,文武知感——天下曉陛下誅罰之中,猶存惻隱。

  四、臣之私衷,敢剖天聽

  臣年幼識淺,本不當預外事。然自受封以來,常聞陛下訓誡:「為政之道,剛柔並濟;撫眾之要,恩威兼施。」

  今睹此事,輾轉反側。若緘默不言,恐負陛下平日教誨;若言而過當,又懼干預刑政之嫌。

  故斟酌再三,唯取其中:不敢論罪之有無,唯乞恩於既決之後。此非為張經一人計,實為萬千曾效微勞、後犯過失之臣,留一線可恕之餘地;為後世史筆,存一段仁君之佳話。

  昔唐太宗敕侯君集之死,猶全其體;宋太祖待李筠之亡,許歸其骸。今陛下聖明遠超唐宋,仁心必邁前古。

  臣不勝戰慄懇切之至,伏候敕旨。

  臣朱載圳稽首再拜。

  奏疏不長,不過千餘字。但堂內十幾位官員,卻看了足足一刻鐘。

  沒有人說話。

  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偶爾壓抑的呼吸。

  當讀到「張經非有通倭賣國之跡,其罪多在剛愎專權、調度失宜」時,左通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當讀到「囹圄之中,病骨支離;鐵窗之下,形容枯槁」時,一位年過半百的知事官別過臉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當讀到「唯願陛下法外施仁:准其飲鴆全屍,免梟首之刑;許其歸葬故里,免曝市之辱」時,堂內響起一聲極輕的抽氣。

  終於,奏疏傳閱完畢,重新回到趙啟手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通政使司大堂。

  窗外有風吹過,庭中古槐沙沙作響。

  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從敞開的門扉卷進堂內,落在青磚地上,無人去掃。

  「王爺……」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聲音哽咽。

  這一聲仿佛打開了閘門。

  「王爺仁慈啊!」

  一位經歷官突然哭出聲來,他慌忙用袖子掩面,卻止不住顫抖的肩膀。

  「仁王……這是仁王之聲!」

  另一位參議官喃喃道,眼圈通紅。

  堂內一片抽噎之聲,這不是兔死狐悲,而是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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