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田租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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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莊。

  夏日的陽光將田野染成一片金黃,不算飽滿的麥穗終於是稍微壓彎了麥稈,在微風中如浪起伏。

  莊口的土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道旁新插的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蘇宮天未亮就起身張羅,此刻正領著莊中管事和百餘戶丁壯,恭候在莊口。

  百姓們穿著過節才捨得穿的乾淨衣裳,孩童被大人牽著手,一雙雙眼睛裡滿是好奇與敬畏。

  巳時三刻,地平線上出現了王府的儀仗。

  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馬車緩緩駛近,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跪——」

  蘇宮高喝一聲,率先伏身拜倒。

  身後黑壓壓的人群如浪潮般跪伏下去,山呼聲震天而起: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馬車內,朱載圳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掀開車簾。

  太陽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眼前跪伏的百姓。

  「千年不變。」

  他輕聲自語,隨即換上一副溫和笑容,牽著王瑤的手步下馬車。

  「都起來吧,今日本王來,是看莊稼,不是擺排場。莫要耽擱了農時。」

  朱載圳聲音清朗。

  百姓們這才遲疑著起身,卻仍不敢抬頭直視。

  「王爺,王妃,莊上已備好抬攆,這就去田裡?」

  蘇宮小跑著近前,躬身道。

  「不必,就走過去。本王也想看看莊子的模樣。」

  朱載圳擺擺手。

  他說著,當真牽著王瑤,沿著土路緩步前行。

  張居正、宋廷表四人緊隨其後,再後面是王府護衛與莊中管事。

  道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舍,牆皮斑駁,有些屋頂的茅草已顯稀疏。

  偶有農戶從門縫裡偷望,對上朱載圳的目光,又慌忙縮回頭去。

  行至莊中打穀場,一座新搭的木台映入眼帘。

  台高丈余,鋪著紅氈,正中設香案,三牲祭禮已備。

  台前空地上,數百莊戶持鐮刀、扁擔等農具列隊等候——今日不僅是王爺駕臨,更是開鐮祭祀的大日子。

  紀梓謙率護衛散立四周,甲冑映著秋陽,寒光凜凜。

  「王爺,祭祀禱文已備妥。」

  張居正近前,雙手奉上幾頁宣紙。

  朱載圳接過細看,紙上是工整的館閣體,文辭華美,引經據典。

  他抬頭看向張居正,見他眼中帶著幾分期待——這是展示才學的時刻。

  「有勞先生。」朱載圳微笑頷首,心中卻暗嘆:百姓哪裡聽得懂這些?

  他拾級登台,台下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投來,有敬畏,有期盼,更多的是茫然。

  焚香,奠酒,三拜。

  香菸裊裊升起,朱載圳展開禱文,朗聲誦讀。

  果然,台下百姓聽得雲裡霧裡,那些「稼穡維艱」「祈佑豐登」的雅言,在他們耳中與天書無異。

  張居正在台下看著,初時滿臉微笑,但漸漸也覺出不對。

  他寫時只想著合乎禮制、彰顯文采,卻忘了台下並非朝中同僚,而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這些人大部分連名字都不會寫。

  張居正越是看著百姓茫然,越是覺得尷尬,臉都有些發紅了。

  一篇禱文讀完,朱載圳收起紙張,清了清嗓子。

  「方才那些,是說給天地神靈聽的,現在,本王說幾句貼心的話——說給你們聽的。」

  他聲音陡然提高,用最直白的話語說道。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他們剛才確實沒聽懂。

  「蘇宮說,你們對新的田租規矩有疑慮?今日,本王當著天地、當著你們的面,再說一遍,立字為據!」

  朱載圳目光掃過人群,指天保證道。

  他朝台下示意,張和領著兩名太監快步上前,將一卷大幅告示貼在木台旁的牆上。


  紅紙黑字,右下角赫然蓋著景王府朱紅大印。

  「念!」

  朱載圳喝道。

  一名識字的莊中老童生顫抖著上前,這位是南苑莊裡輩分最高的老者,話語也是最能服眾的。

  老童生對著告示,一字一句高聲誦讀:

  「景王府令:自下一季始,南苑莊田租改制——」

  「一、每戶按丁口配田二十畝左右,為『責任田』。基準租子,降為五成,自留五成。」

  「二、若主糧(麥)畝產過三石,王府收四成,戶得六成。」

  「三、畝產過四石,收三成,得七成。」

  「四、畝產過五石,收二成,得八成。」

  「五、畝產過六石,收一成,得九成。」

  他老童生頓了頓,幾乎是用喊的念出最後一條:

  「六、若有能人——畝產過七者,王府一粒不取,全歸其戶!」

  「轟——」

  台下徹底炸開了鍋。

  莊戶們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五成……自留五成……還能更多?」

  有老農渾身發抖,喃喃重複著。

  「王爺!您、您說的……當真?!」

  一個中年漢子忽然衝出人群,撲通跪倒。

  「白紙黑字,王府大印。本王一言九鼎!」

  朱載圳指向告示。

  「那……那要是俺種出七石……」

  「全歸你,本王一粒不要,當然本王也可按照市價收購,絕不讓你吃虧!」

  朱載圳斬釘截鐵。

  「嗷——聽見沒!聽見沒!王爺說了,種得好,全是咱的!」

  那漢子忽然仰天長嚎,不是哭,是笑,是近乎癲狂的宣洩。他爬起來,轉身衝著人群嘶喊。

  人群沸騰了。

  「活了六十年……活了六十年啊……終於、終於……」

  有人跪地磕頭,有人相擁而泣,有老漢老淚縱橫,連聲道。

  良久,朱載圳抬手,壓下喧譁。

  「規矩立了,話也說盡了。現在——開鐮!收莊稼!本王等著你們明年的好收成!」

  他朗聲道。

  「開鐮——」

  「收莊稼啦——」

  莊戶們歡呼著,揮舞農具,如潮水般湧向金色的田野。

  鐮刀揮舞,稻禾成片倒下,打穀聲、歡笑聲、號子聲匯成一片,在夏日的晴空下迴蕩。

  「王爺,臣那禱文……」

  朱載圳走下木台,張居正迎上前,面露愧色。

  「無妨,先生文采斐然,只是場合不對。下次若再祭,寫幾句百姓聽得懂的吉祥話便是。」

  朱載圳擺擺手。

  「臣受教。」

  張居正深深一揖。

  「王爺,莊裡備了便宴,您看……」

  蘇宮湊過來,臉上堆笑。

  「嗯,正好餓了,愛妃也嘗嘗莊上的新鮮菜蔬。」

  朱載圳點頭,又看向王瑤。

  一行人往莊中宅院走去。

  「王爺這田租改制……當真魄力驚人。只是,若真有農戶畝產六石,王府只收一成,豈非……」

  路上,宋廷表忍不住開口。

  「豈非虧了?宋先生,你算一筆帳。」

  朱載圳接過話頭,笑道。

  「眼下莊上畝產多少?好年景頂天兩石。按六成租,王府得一石二。若按新制,哪怕他們只種到三石,王府收四成,也是一石二——毫無差別。」

  他停下腳步,望向遠處忙碌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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