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罪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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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王出行!閒人迴避!」

  紀梓謙一馬當先,聲音在熙熙攘攘的官道上傳開,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錦衣衛隊伍緩緩停在道旁,為首的千戶何二聽見吆喝,連忙揮手示意手下媞騎將囚車再向路邊再挪數尺,讓出寬敞通路。

  錦衣衛雖權柄赫赫,但在親王儀仗面前,仍須恪守臣禮。

  王府車隊緩緩前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朱載圳透過車窗縫隙,目光落在那兩輛囚車上。

  囚籠中的兩人雖形容枯槁,卻仍保持著某種屬於封疆大吏的氣度——那是經年累月執掌權柄、決斷生死所淬鍊出的底色。

  「停。」

  就在車隊即將通過囚車旁時,朱載圳忽然輕叩車廂壁。

  馬車應聲而止,隊伍也一同停了下來。

  「老紀,那是何人押解?」

  朱載圳掀簾下車,他眯了眯眼,看向馬車邊的紀梓謙裝起了糊塗。

  「回稟王爺,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何二,奉旨押解欽犯回京。」

  紀梓謙下馬近前,開口道。

  「臣,錦衣衛千戶何二,拜見景王殿下!」

  這時何二已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何千戶請起。押解犯人這等差事,怎勞你這千戶親為?」

  朱載圳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何二,投向囚車方向。

  「殿下明鑑,此二人乃陛下親點欽犯,干係重大。」

  「一位是原東南七省總督、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張經,另一位是原巡撫浙江、右僉都御史李天寵。」

  何二起身,側身指向囚車,聲音壓低了幾分。

  「哦?」

  朱載圳踱步上前,在距離囚車丈余處停下。

  囚籠中,張經緩緩抬起頭。

  散亂的髮絲間,一雙眼睛雖布滿血絲,卻仍銳利如刀。

  他看向這位突如其來的親王,目光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旁邊的李天寵則始終低垂著頭,肩背佝僂,仿佛已徹底被命運壓垮。

  「何千戶,這兩人雖為欽犯,可畢竟還是朝廷命官。三司未曾會審,罪名尚未坐實,這般蓬頭垢面、枷鎖纏身進入京城,實在……有失朝廷體統。」

  朱載圳打量片刻,忽然轉身看向何二,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何二一愣,他辦案多年,拿過的大小官員不計其數,何曾聽過「體統」二字?

  錦衣衛拿人,向來只求速速押解回京,哪管什麼體面不體面。

  可眼前這位王爺的話,卻又讓他心頭一凜——這話若是傳到宮裡,傳到陸指揮使耳中……

  「殿下教訓的是,只是……錦衣衛辦案,向來如此規程。」

  何二連忙躬身。

  「規程是規程,但事有經權。張、李二人,一月前尚是東南柱石,統領數省大軍。即便有罪,明面上也該留三分體面,方顯朝廷氣度。」

  朱載圳聲音依舊平靜。

  「當然,本王不過隨口一說,錦衣衛如何辦案,自有你們的章程。何千戶若覺為難,回京後不妨問問陸指揮使——這般押解法,招搖過市,是否妥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錦衣衛。

  說罷,朱載圳不再多言,轉身朝馬車走去。

  這時,後方的馬車簾幕掀起,張居正、宋廷表等人紛紛下車。

  四人目光觸及囚車中的張經、李天寵,俱是面色劇變。

  張居正腳步一頓,嘴唇微顫,似想說什麼,卻被宋廷表一把拉住。

  林騰蛟、李價亦是目眥欲裂,卻都死死攥著拳,不敢上前。

  「欽犯重地,閒人勿近!」

  錦衣衛已橫刀擋在前方。一名總旗冷聲道。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遠遠望向囚籠。

  張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與張居正等人一觸即分,隨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啟程。」

  朱載圳已登上馬車,聲音從車內傳來。

  紀梓謙揮手,車隊重新開動。

  張居正等人深深看了囚車最後一眼,轉身上車。

  何二站在原地,目送王府車隊漸行漸遠,眉頭緊鎖。

  「千戶大人……咱們……」

  一旁的小旗低聲詢問。

  何二沉默良久,忽然揮手:「去打些水來,給他們洗把臉。枷鎖……暫且不動,換身乾淨衣裳。」

  「這……」

  「按我說的做。」何二語氣堅決,「景王殿下說得對,人還沒定罪呢。」

  他想起離京前,陸炳陸指揮使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那句「路上……別太為難」。

  當時不解其意,此刻卻豁然開朗。

  錦衣衛雖是天子鷹犬,可鷹犬也得知道,什麼時候該露爪牙,什麼時候該藏鋒芒。

  馬車內,朱載圳重新枕在王瑤膝上,閉目養神。

  「王爺方才為何特意下車?那兩人……很重要麼?」

  王瑤輕撫他的額發,柔聲問。

  「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做的事,不重要的是他們這個人。」

  朱載圳沒有睜眼。

  王瑤似懂非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是指尖力道越發輕柔。

  另一輛馬車中,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張總督一心為國,在東南整軍經武,王江涇一戰斃倭數千……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宋廷表一拳捶在車壁上,聲音發顫。

  他是廣西人,深知張經之能。當年廣西瑤亂,數府震動,正是張經督師平定,安撫流民,恢復生產。

  這樣一位能臣幹吏,如今卻成了囚車中的階下囚。

  「是嚴黨,定是嚴嵩父子陷害!」

  林騰蛟咬牙切齒。

  「可嚴黨如今……算是王爺的支持者。我等既入景王府,在外人眼中,只怕也與嚴黨脫不了干係。」

  李價苦笑。

  此言一出,車內一片死寂。

  「王爺是王爺,嚴嵩是嚴嵩。諸君莫非忘了,那日書房之中,王爺是如何論史、如何評點忠奸是非的?」

  張居正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秋泉。

  三人聞言,俱是一怔。

  「王爺心在社稷。嚴黨不過權宜之計,暫借其勢罷了。若將王爺與嚴嵩混為一談,才是真正辜負了王爺的器重,也看輕了王爺的器量。」

  張居正目光掃過三人。

  「叔大說得對。王爺是君,嚴嵩是臣。如今王爺尚在府中,不曾理政,嚴黨作惡,與王爺何干?」

  宋廷表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眼下這局勢,王爺羽翼未豐,朝中唯有嚴黨可借力。」

  張居正淡淡道。

  「這是權術,也是無奈。但諸位請看今日——王爺明知張、李二人是嚴黨所害,卻仍下車說了那番話。這是說給誰聽的?」

  「是說給何二聽,更是說給……陸炳聽?」

  林騰蛟、李價眼睛一亮。

  張居正頷首:「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雖與嚴嵩交好,卻更是陛下的心腹。王爺那番『體統』之論,表面是給張、李留體面,實則是在陸炳心中埋下一顆種子——景王殿下,重規矩,講體統,與嚴黨那般不擇手段之輩,並非一路人。」

  車內再次沉默,但這次沉默中,卻多了幾分明悟。

  「朝局如棋,步步驚心。王爺這一手……妙啊。」

  宋廷表長嘆一聲。

  「何止是妙,這是在下很大的一盤棋。」

  張居正望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而另一輛馬車裡,朱載圳卻對手下的腦補一無所知,他的格局沒有這麼低,他現在擔心的是東南戰事,他只想把倭奴大卸八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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