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老狐狸嚴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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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府。

  嚴世蕃的轎子剛在二門內停穩,他最倚重的幕僚之一羅龍文已疾步迎上,臉上帶著探得消息的急切與一絲疑慮。

  「小閣老,翰林院剛傳出消息,今日午後,景王殿下親臨,遴選侍講,最終帶走了四人:張居正、宋廷表、林騰蛟、李價。」

  羅龍文言簡意賅地稟報,重點放在了第一個名字上。

  「張居正?!」

  嚴世蕃邁出轎廂的腳步一頓,霍然轉頭。

  後面三個名字他毫無印象,無非是翰林院中不起眼的庶吉士之流。

  但張居正不同!此人當年初入翰林時,才名已顯,甚至常來嚴府請教父親文章經濟,嚴嵩亦頗為欣賞。

  嚴世蕃母親去世時,張居正還撰寫祭文,情真意切,文采斐然,嚴世蕃至今記得。

  可惜,庚戌之變後,因戰和之議與父親政見相左,張居正便逐漸疏遠,倒向了徐階那邊。

  在嚴世蕃看來,張居正雖有政見分歧,但為人正直,有古君子之風,並非結黨營私之徒。

  「小閣老,景王殿下此舉……是否……有借重清流聲望,或……另起爐灶之意?」

  羅龍文窺著嚴世蕃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他話沒敢說全,但懷疑景王試圖擺脫嚴家影響的意味已很明顯。

  「蠢材!殿下行事,豈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嚴世蕃猛地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

  羅龍文嚇得一縮脖子,連聲稱是,心中卻不解為何小閣老反應如此激烈。

  「殿下事前已與我通過氣,此事我早已知曉!何須你來提醒?」

  嚴世蕃冷哼一聲。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理會一臉錯愕的羅龍文,徑直朝父親所在的後院書房走去。

  事實上,朱載圳只提過要去翰林院選人,可沒具體說會選誰,更沒說能選中張居正。

  但此刻在手下人面前,他必須維護景王的「絕對可靠」以及與嚴家的「親密無間」。

  後院書房,燈火溫明。

  嚴嵩依舊坐在那張老舊的搖椅里,就著燭光翻閱書卷,仿佛外界紛擾皆與這方小天地無關。

  「父親,張居正的事,您聽說了吧?」

  嚴世蕃走進來,臉上已換上笑容。

  「叔大才識俱佳,勤勉任事。景王殿下能得他輔佐講讀,是殿下的緣分,亦是好事。」

  嚴嵩目光未離書頁,只緩緩道。

  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對人才本身的欣賞與曾經的惋惜,卻隱約可辨。

  張居正疏遠嚴家後,這份才華為徐階所用,始終是嚴嵩心中一件小小的憾事。

  如今峰迴路轉,竟以這種方式與景王牽連,倒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一絲微妙的高興——終究沒全落在徐階手裡。

  「父親說的是!」

  嚴世蕃哈哈一笑,甚是暢快。

  他想起歸途偶遇的袁煒,那急匆匆去報信的模樣,再想到此刻徐階可能有的表情——震驚、憤怒、懊悔、無奈……那種政敵吃癟的感覺,簡直比三伏天飲冰還舒爽。

  「徐華亭這次,怕是真要痛心疾首了。」

  嚴世蕃在父親下首坐下,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他一手提拔的張居正,轉頭就被殿下請進了府。咱們這位殿下,出手真是……又快又准!」

  嚴嵩這才從書卷上抬起眼,瞥了几子一眼,目光深邃。

  「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你只需記住,盡心輔佐便是。其餘之事,多看,多聽,少妄議。」

  他頓了頓,又似自語般低聲道。

  「是,父親。不過,兒子畢竟是景王殿下名義上的師傅,是否也該多抽些時辰,去王府為殿下講講經史政務?總不能讓那張居正專美於前。」

  嚴世蕃想起一事,帶著幾分躍躍欲試問道。

  「講學授課,非你所長。你才思敏捷,善斷實務,機變有餘,然耐心不足,亦不耐細緻解說。此事,還是讓張居正那般真正的翰林之材去做吧。」

  嚴嵩聞言,從書卷上抬起眼,打量了几子片刻,緩緩搖頭。


  「你之為師,重在『輔』而非『教』。多去王府走動,殿下但有實務疑難,或需朝中疏通關節、行些方便,你竭力辦妥便是。」

  「讓殿下看到你的能力與忠心,比坐在那裡空談經義更有用。這才是你該處之位,該行之事。」

  他見兒子面上掠過一絲不服與失落,語氣稍緩,提點道。

  嚴世蕃細想父親之言,確覺有理。自己性子急躁,確實不耐循序漸進地講解學問,反倒處理各種棘手事務、協調各方關係是他的強項。

  「兒子明白了。」

  他壓下那點微妙的競爭心理,點頭應道。

  「張經一事,徐階點頭了吧?」

  嚴嵩不再多言,將話題引回當前最緊要處。

  「父親放心,徐階已應允明日便上折附議。兒子離了徐府,已命人急報錦衣衛那邊,只等聖旨。張經此番,絕無生路!」

  嚴世蕃精神一振,臉上重現狠厲與得意。

  在他眼中,縱然是節制數省兵馬的東南總督,一旦被他們嚴家盯上,羅織成罪,也不過是俎上魚肉,翻手可除。

  「嗯,東南總督出缺,何人可繼?元質(趙文華)可有信來?」

  嚴嵩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在書頁邊緣摩挲,又問道。

  「正要稟告父親,元質來信,言辭懇切,自言深知東南弊情,願請纓接任總督,為陛下、為父親徹底平定倭患。」

  嚴世蕃從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他遞上信,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嚴嵩並未接信,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元質的心思,我曉得。他辦事勤勉,忠心亦足。然則……東南剿倭,非僅忠心勤勉可成。其間牽扯軍政、錢糧、地方豪強、乃至漕運海防,錯綜複雜,非深沉有謀、能屈能伸、且通曉兵事者不可擔此重任。元質長於逢迎,疏於應變統籌,若將東南全盤託付,恐反誤事。」

  書房內只聞燭芯輕微的噼啪聲。良久,他才緩緩道。

  他話語平和,卻一針見血地點明了趙文華的局限性。

  這個義子是他一手提拔,深知其才幹邊界。

  「那……依父親之見,還是胡汝貞(胡宗憲)更為合適?」

  嚴世蕃試探道。他也知道胡宗憲能力出眾,是真正能做事的人,但趙文華畢竟是自家人,更為親近。

  「東南大局,不容有失,更不容再出第二個張經。」

  「能穩住局面、且有望廓清倭氛者,眼下唯有胡汝貞。他現任浙江巡按御史,雖官職稍低,但其人通權達變,知兵善謀,此前輔助趙文華、進言獻策,王江涇之捷已見其能。」

  嚴嵩語氣篤定。

  「可驟然擢升他為總督,恐資歷不足,難以服眾,朝中亦必有非議。」

  嚴世蕃皺眉。

  「總督之位,關係重大,確不可驟予。可先讓趙文華以欽差身份,暫督東南軍務,掛兵部侍郎銜,以為過渡。」

  「同時,即刻提拔胡汝貞為浙江巡撫,全權負責浙江剿倭事宜,授其方便之權。」

  「一兩年內,若他能穩住浙江,並顯大才,再順理成章,薦其總督東南。如此,既給了元質體面,又使胡汝貞有台階可上,東南實務亦有人切實負責,可謂三全。」

  嚴嵩顯然早已思慮周全,不慌不忙道。

  嚴世蕃聽得連連點頭,佩服父親的老謀深算。

  如此一來,趙文華得了名義上的高位和暫時的風光,滿足了虛榮心;胡宗憲則獲得了實權和施展抱負的舞台,未來可期;而嚴家則能確保東南事務不致潰爛,繼續掌控這條重要的財賦與權力通道。

  「父親算無遺策!兒子這就去擬寫相關票擬,明日一併送入司禮監,想必陛下也會認可。」

  嚴世蕃起身,準備去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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