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丹爐火氣,各方雲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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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闖禍!」

  譚綸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凝重。

  「是……據說景王殿下前幾日病重昏沉時,夢中得遇神人,授以無上丹道秘法!如今殿下病體已然痊癒,宣稱要效仿陛下,開爐煉丹,修身養性!」

  「什麼?煉丹?!」

  朱載坖失聲叫道,剛才那點綺念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他或許在政務軍國上缺乏雄才大略,這是性格使然,但在這深宮王府中長大,對父皇的脾性、對朝堂的風向,卻有著天生的直覺。

  煉丹!

  這兩個字,在嘉靖朝,有著非同尋常的重量!

  它不僅僅是父皇自個的痴迷,更隱隱成了一種「政治正確」,一種接近天顏、揣摩聖心的獨特途徑。

  聰明人都知道丹道長生虛無縹緲,但都只敢奉承,朝野上下沒人敢挑破。

  老四……那個一向只會逞勇鬥狠、只會惹麻煩的弟弟,怎麼會突然想去煉丹?!還扯出「神人授術」的由頭?

  「王爺,此事非同小可啊!此前景王縱馬傷人,惹得百姓民怨沸騰,陛下罕見重罰,景王禁足減俸,其聲望已是一落千丈。」

  「我等暗中已經聯絡朝中正直之士,只待皇孫殿下平安降生,便可借喜慶之勢,再次上奏,懇請陛下早定國本……那時,即便陛下不悅,也多少會顧及天倫與輿情。」

  譚綸看著裕王驟變的臉色,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繼續沉聲道。

  「可如今,景王突然來了這麼一手!神人授術,往玄虛里說,可大可小,但效仿陛下煉丹,卻是直指聖心!」

  「若他真以此為由頭,做出些姿態,甚至煉出些名堂,引得陛下注目乃至歡心……我們之前的籌劃,恐將生變!」

  「王爺,景王此舉,分明是意圖扭轉頹勢,甚至……直指大位啊!我們萬不可等閒視之!」

  譚倫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急切。

  朱載坖聽著,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他性格軟弱膽怯,不善爭鬥,但並非愚蠢。

  譚綸的分析,句句敲在他的心上,但他又敢冒然去對抗。

  父皇對長生的追求近乎瘋魔,對「同道」之人總會另眼相看。

  嚴嵩父子不就是靠著一手好青詞和善於逢迎聖意,才權傾朝野這麼多年嗎?如今老四想直接「煉丹」,這是抄近路,是作弊!

  恐慌之後,便是一陣茫然無措。

  讓他去和弟弟比拼煉丹?且不說他毫無興趣,就算有,他也不敢保證比老四做得更好,何況老四還有那玄之又玄的「神人授術」光環。

  「這……這該如何是好?」

  朱載坖有些慌神地看向譚綸,又像是想起什麼,猛地提高聲音對著殿外喊道。

  「快!快去請徐師傅!請高師傅來議事!快!」

  他需要求助智囊,需要那些總能為他剖析時局、指明方向的師傅們。

  老四不按常理出牌的這一招,讓他感到了真切的威脅。

  這不再僅僅是兄弟間的齟齬,而是可能動搖他儲位之望的驚雷。

  書房內,香氣依舊,茶盞已涼。

  李彩鳳不知何時已悄然退下,只留下心神不寧的裕王和面色凝重的譚綸,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註定不會平靜的商議。

  不多時,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高拱高大的身影已然出現在書房門口。

  他如今是裕王府的侍講學士,常駐府中,自然是第一個知道的。

  未及通傳,他便徑直而入,臉上慣有的剛硬線條此刻繃得更緊,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寒霜。

  「究竟是何情況?景王要效仿陛下煉丹?」

  高拱一進書房,銳利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射向譚綸,語氣沖急,甚至一時無暇向起身相迎的裕王行禮。

  他性格剛直急躁,遇此突變,心中焦灼遠勝旁人。

  「高師傅,消息是從宮裡靖妃處傳出的,整個後宮都知道了,如今京城已傳得沸沸揚揚,假不了。」

  譚綸面色凝重地點頭,肯定了高拱最壞的猜測。

  盧靖妃是景王的生母,那裡傳出的消息絕對可信,而且現在已經傳遍全城。


  「砰!」

  高拱一拳砸在身旁的花梨木高几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他胸膛起伏,咬牙切齒。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個神人授術!沒想到,竟被他誤打誤撞,尋到這麼一條直通帝心的捷徑!」

  「我們處心積慮,引導言官彈劾,好不容易讓他在陛下和百姓面前壞了名聲,這一下……怕是要前功盡棄!」

  高拱深知嘉靖帝對丹道的執著,任何與此沾邊並能引起皇帝興趣的人和事,都會變得極其棘手。

  「高師傅息怒……或許,或許這只是四弟病中胡話,當不得真?又或者……是嚴閣老在背後指點?」

  裕王朱載坖被高拱的怒火嚇了一跳,跟著開口分析起來。

  在他有限的認知里,自己的弟弟朱載圳絕對想不出如此巧妙又切中要害的策略,唯一的解釋,便是那位老謀深算的內閣首輔嚴嵩在幕後操盤。

  「不可能!」

  一個沉穩而略顯蒼老的聲音自門口響起,截斷了裕王的猜測。

  眾人望去,只見次輔徐階不知何時也已趕到,他穿著尋常的居家棉袍,外罩一件半舊的青色比甲,步履不急不緩,仿佛只是來參加一次尋常的聚會,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精光。

  「徐閣老!」

  裕王連忙再次起身,語氣中多了幾分依賴與敬意。

  譚綸與高拱也拱手為禮。

  「徐公何出此言?景王素來急智不足,行事魯莽,貪婪成性。」

  「此番夢遇神人、欲效父皇煉丹,步步皆契合聖心,若非嚴閣老這等深諳陛下心思的老臣在背後籌劃指點,僅憑景王自身,如何能有此精準算計?」

  譚綸疑惑問道,他不相信景王能想出這種計策。

  徐階緩緩走到一張空著的扶手椅前坐下,因為屏退了僕役,譚倫很積極的送上一杯茶。

  徐階笑了笑,端起茶盞,卻不急於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安撫眾人稍安勿躁。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恰好與高拱的急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裕王原本懸著的心此刻也似乎落了下來,徐階如此沉穩,可能知道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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