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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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內閣值房。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值房內凝重的氣氛。

  「小閣老,這是何意?」

  徐階將手中的幾份奏摺輕輕放回案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對面的嚴世蕃。

  那幾本奏章,彈劾的都是清流中的御史言官。

  「徐閣老還看不明白?有人彈劾,證據確鑿,按規矩送交內閣擬票罷了。怎麼,許他們風聞奏事,就不許別人鐵證彈劾?」

  嚴世蕃冷冷的看著徐階,眼裡全是得意的戲謔,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言官職責所在,縱有冒犯,亦是為公。小閣老何必小題大做?」

  徐階眉頭緊鎖,他如何認不出那幾個名字?正是兩月前彈劾景王縱馬傷人的言官。

  嚴世蕃此舉,報復之意,昭然若揭。

  「為公?」

  嚴世蕃身體前傾,帶來一股逼人的壓迫感,他可是有證據在手的。

  「他們縱容家奴橫行市井,強占民田,地方上甚至有子侄強搶民女,鬧出人命!這也是為公?徐閣老莫非要包庇這些國之蛀蟲,視《大明律》如無物?」

  嚴世蕃目光不善的打量著徐階,只要徐階回答,他就可以把徐階打成那些人的同黨,到時候徐階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徐階沉默下去,他知道,這幾人只能當做棄子,只是他有些惱怒手下那些人的無能,這種把柄也能暴露出來。

  徐階深吸一口氣,翻到奏摺末尾,臉色陡然一變。

  「即便有罪,他們也不過是失察之罪,這些事他們並不一定知道,依律罰俸、降職已是嚴懲,何至於……斬首?我大明律法嚴明,但也沒有嚴苛到如此吧?」

  他沒想到嚴世蕃會要斬了這幾人!

  「嚴苛?」

  嚴世蕃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

  「失察?哼!言官犯法,罪加一等!更何況,他們還犯了十惡不赦的大不敬之罪!」

  嚴世蕃「啪」地將另一本奏摺重重摔在徐階面前,聲色俱厲。

  「看看這個!私下妄議東宮,結黨營私,暗通藩邸(指裕王府)!陛下早有嚴旨:『諱言儲貳,有涉一字者死!』徐閣老,你說,該不該殺?!」

  徐階目光掃過這份要命的奏摺,心中最後一點轉圜的希望也徹底熄滅。他看向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閣員呂本,希望這位老成持重之人能說句話。

  「大不敬之罪……依律,當斬。」

  呂本卻眼觀鼻,鼻觀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這才緩聲道。

  徐階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已波瀾不驚。他將所有奏摺緩緩推回,不再發一言,這便是默許了。

  他不能讓這件事牽扯上裕王。

  「哼!」

  嚴世蕃冷哼一聲,臉上得意之色盡顯,一把抓起奏摺,徑直前往司禮監,只等批紅一下,錦衣衛便可拿人。

  不多時,嚴世蕃去而復返,在內閣中堂而皇之地亮了亮已批紅的奏摺,姿態張揚,如同炫耀戰利品。

  徐階卻已恢復平靜,仿佛方才一切從未發生,只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之中,運筆如飛。

  嚴世蕃一拳打在空處,自覺無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直到那囂張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門口,徐階才緩緩擱下筆,目光掠過窗欞,投向西苑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芒。

  「爭一時之勝負,不過匹夫之勇。嚴東樓,你今日斬我三顆棋子,他日必以嚴黨根基作賠。陛下看著呢……三顆棋子換景王被責罰,聲名下降,惹陛下不喜,值得……這盤棋,我們慢慢下。」

  ---

  清晨,景王府。

  朱載圳在溫香軟玉中悠悠轉醒,鼻尖縈繞著清雅的馨香,身側是王妃王瑤均勻的呼吸聲。

  片刻的恍惚後,屬於「高植物」的記憶洶湧回歸——他不是在片場,他是大明景王,朱載圳。

  「王爺醒了。」

  守在床邊的侍女梅兒聲音輕柔,動作嫻熟地挽起帷幔。

  王瑤也緩緩醒來,睡眼朦朧剛的起身,絲被滑落,單薄小衣勾勒出曼妙曲線。


  朱載圳怎會放過此等春色,目不轉睛的盯著,內心慨嘆:

  這萬惡的封建特權……著實令人沉醉。

  「王爺!」

  王瑤被朱載圳那滿是欲望的目光看得俏臉緋紅,不由得嬌呼一聲。

  「嘿嘿,夫妻嘛!還害羞上了!」

  朱載圳嘿嘿笑著移開了目光。

  侍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梳洗用具與親王常服,井然有序地伺候他起身。

  「當王爺就是爽啊!這種快樂,牛馬想都不敢想……」

  朱載圳一面腹誹,一面享受著這極致的服侍。

  銅鏡被捧至面前,鏡中人面容俊朗,眉目間自帶天家貴氣,雖因病後初愈略顯蒼白消瘦,卻仍不掩其英挺。

  更讓朱載圳心驚的是,這張臉竟與他前世有七八分相似。

  朱載圳記得,原主早年頗得聖心,很大程度上就因這副好相貌,讓篤信道教的嘉靖帝認為此子類己,有仙緣。

  可自從莊敬太子薨逝,皇帝信奉「二龍不相見」,這份父子親情便日漸淡薄。

  「王爺,可要傳膳?」

  王府總管太監張和躬身問道。他是母親盧靖妃派來的心腹,算是這王府里少數能信任的「自己人」。

  「傳吧,腹中確實空了。」

  朱載圳點頭,病重這幾日未曾好好進食,此刻食慾回歸,倒是好兆頭。

  張和面露喜色,連忙退下安排,主子肯用膳,病便是真好了,他待會兒得將這消息遞進宮裡,讓娘娘安心。

  幾名貼身侍女欲上前攙扶,朱載圳擺了擺手,自行站起,卻仍感腳步虛浮,心下不由疑雲再生:

  一場風寒,何至於讓一個年輕男子孱弱至此?

  來到院中,在鋪設軟墊的搖椅上坐下,初夏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部分寒意,侍女還貼心的給蓋上了一張薄薄的錦被。

  錦被下,朱載圳的右手手指已經觸及左手腕部皮膚,三根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腕脈。

  這是前世作為「小神醫」的本能,從小他就跟隨爺爺學習家傳中醫。

  脈象浮滑無力,卻又在深處隱隱藏著一絲……滯澀的紊亂。這不全是風寒體虛之症,倒像是……中毒……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

  這大明朝的景王府,哪裡是什麼富貴溫柔鄉,分明是龍潭虎穴,步步殺機!

  他閉上眼,看似假寐,腦中卻急轉如輪。他需要儘快確認自己所處的精確時間節點。

  「梅兒。」

  他故作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困惑。

  「本王病了這一場,渾渾噩噩,許多事都記不真切了……今夕,是何年何月了?」

  「回王爺,今日是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六日。」

  梅兒不疑有他,只當王爺病體未愈,柔聲答道。

  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六日?1555年?」

  朱載圳心中劇震,他清晰地記得,史書上朱載圳就是在嘉靖四十年就藩,四年後便薨逝於藩地!死得比嘉靖還早。

  「也就是說自己還有十年的壽命……時間……竟然如此緊迫!這開局不容易啊!」

  一股冰冷的急迫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但旋即,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韌性涌了上來:我一定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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