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托兆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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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日暮,寂靜的院落里,鮮紅的石榴樹下,陳秋倚坐在搖椅上,雙眸輕閉,似是在養神。

  不遠處,一隻黑貓伏身牆頭,一雙烏丟丟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前爪,時不時的舔舐一番。

  突然,一陣聲響自前院傳來,黑貓立時豎起耳朵,向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隨著聲響越來越近,黑貓也愈發的警惕,緩緩立起身子。

  直到聲音逼近後院,黑貓終於受了驚一般,倏的一下躍下牆頭,不見了蹤影,與此同時,搖椅上的人也睜開了眼睛。

  「人都送走了?」

  賴子摘下帽子,隨手撂在石桌上,扣住了一株飄落的石榴花。

  「走了,今兒一早的火車……」

  賴子不出所料的點了點頭,扥來一把椅子,不見外的坐了下去。

  「沒帶什麼不該帶的東西吧?」

  陳秋聞言眉頭微挑,反問道:「一幫子藝人,除了傍身的行頭,就是亂七八糟的文本,哪些算不該帶的呢?」

  賴子擺了擺手,沒有在意陳秋的冷淡,向前湊了湊,誠心的勸解道:

  「嗨呀,要我說呀,你這就是多此一舉,還不如讓他們留下跟你一塊兒登台呢,要知道這回可不是尋常的堂會,是青木少佐奉牟田口大佐的命令操辦的中日親善會,來的人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尤其是青木少佐,不僅是軍官,還是日本世系的貴族,人家家學淵源,懂藝術,還尊重藝術,你知道那個梅婉華訪日麼?就是人家家族促成的,你也去過東北,不會沒聽說過吧?

  你跟這兒演,演一輩子也就是個戲子,跟人家打好關係,結個善緣,將來人家奪了天下,說不定還能撈個官噹噹,不比你唱個破戲強?」

  「哈哈哈哈……」陳秋笑了,笑的賴子有些惱,但不知是否顧忌些什麼,強忍下來沒有發作。

  陳秋看出了這一點,卻沒在乎,所有的牽掛都了結了,他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打天下……你是這麼想的?」陳秋探過頭,很是好奇,那探究的眼神惹得賴子下意識眉頭一皺,煩躁道:

  「怎麼滴?皇帝輪流做,還能輪到你一個破唱戲的頭上不成?就老老實實唱你的戲不完了!」

  「哈哈哈哈……」看著賴子羞惱的樣子,陳秋又笑了。「我那幫夥計,都平安離開了吧!」

  這是陳秋向賴子提的唯一條件。

  賴子是清楚陳秋一身的本事的,也了解青木少佐那喜愛藝術的性格,因而不願和陳秋鬧得太僵,言明只要不夾帶違禁品,沒有反日份子且陳秋安分留在北平,就能離京。

  只是看著與昨日大不相同的陳秋,賴子打從心底泛起一陣不喜,身形向後一靠,歪著頭,挑起眉,衝著前院吆喝了一聲。

  「二冒,二冒,進來!」

  伴隨著吆喝聲,一個模樣清秀的人影卑著身子小跑了進來。

  「爺,您吩咐!」

  賴子站起身,作勢伸了個懶腰,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跟我們陳老闆嘮嘮,那幫泥腿子怎麼滴了!」

  「是,爺!您特意吩咐過,只要那幫泥腿子沒帶不該帶的就正常放行,小的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反日通匪之類的內容,已經放行了,還按您的吩咐,特意囑託弟兄們關照了一下!」

  賴子聞言撇了撇嘴。「聽見了?」

  陳秋也站起身來,修長的身形,夕陽下映得鮮紅,撣了撣髮際的石榴花瓣,微笑道:

  「聽見了,你說的那什麼會,我去,就是不知道要唱哪一齣戲,我好提前做個準備!」

  聽到這裡,賴子終於滿意的點了點頭,上下打量陳秋一番,吩咐道:

  「行,還算識趣,這段時間你老實待著,別亂跑,等安排什麼時候下來了,我再通知你!」

  賴子說著,拾起帽子,扣在頭頂,帶著小廝向外走去。

  剛走沒兩步,便又頓住腳步,回身扭頭,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陳秋。

  「等我消息!」

  望著賴子離去的背影,陳秋的笑意同天邊殘陽一道沉入暮色之中。

  他緩緩起身,步履沉滯地踱向書房,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晦暗的光線中,塵糜浮動。

  書案正中,端端正正放著一隻木匣,匣蓋未闔,裡面盛著一尊用生石灰粗略掩過的頭顱,那頭顱,竟與老鄧一副模樣。


  只見他雙目輕闔,面容平靜,如酣睡一般,長夜將至,寂寂無明。

  「沒記錯的話,那些物資,是安置在這些地方來著……不行,得用密碼……就用……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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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子!六子,來一下!」

  火車連接處,楊立安望著暗沉的天色,眉頭緊鎖,嘴裡的菸捲被咬得死緊,手裡攥著的船票已被揉搓得發軟。他們一行人大清早就到了車站,卻直到傍晚才得以上車。

  「怎麼了?」六子剛勸住心焦的伢子姐和想回去的姐姐,身心俱疲地走過來,就手點了支煙。「對了,今兒什麼情況?」

  楊立安伸手替他擋風點菸,深吸一口,低聲道:「怕是老鄧出事了!」說著,遞過船票。

  六子注意到票面上沾著些許褐色的痕跡,心猛地一沉,這些天他時常感到不安,此時終於發現了來由。

  「今兒這領頭的那個,我在東北見過。這人想請二爺去給日本人唱,二爺沒答應。第二回在北平,他想邀二爺去日本搞什麼藝術交流,還是沒成,沒想這回再見,他披上偽政府的官皮了……」

  六子捏著船票的手發緊。「所以,是日本?」

  楊立安點了點頭,重重地吐了口煙。「怕是凶多吉少!」

  六子一聽,這還了得?「不行,我得回去,老陳他……」

  「你老實待著!」

  沒等六子說完,楊立安便厲聲打斷道:「一幫子老的老,小的小,現錢還被搜颳走了,咱要是都回去,他們怎麼辦?」

  說著,他解開長袍,從貼身小褂里撕開縫死的襯布,抽出一張匯票塞給六子。「大陸銀行的匯票,你收著,到津門以後取出來用,儘早登船離開!」

  六子抿著嘴,瞪著他,沉默良久,才接過匯票。

  「你要一個人回去?」

  楊立安將抽完的菸頭死死的摁在車廂牆壁上。「老鄧不在,咱們一走,京城就剩他一個人了,他的性子咱都清楚,怕是沒給自己留後路!」

  「那你呢?」六子仰起頭,聲音壓得很低。

  「走一步看一步吧!」楊立安又點起一根煙,煙霧模糊了他老態漸升的臉龐。

  「要是沒他,老楊我本來就狗屁不是,這大半輩子,吃夠了,玩夠了,也風光夠了,這一回,管他刀山火海,趟一遭唄!

  「總歸……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那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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