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因果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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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人們的聚餐是最熱鬧的,個頂個的身懷絕技,借著三分酒興,可比尋常堂會要熱鬧的多。

  大夥推杯換盞,聊著笑著,陳秋端著茶杯,以茶代酒,一桌桌的答謝,六子和老楊顧不得吃喝,帶著招子來回張羅,生怕怠慢了客人。

  說是客人,倒也不多。

  陳秋沒打算把眼爺逼到絕路,因而沒有大排宴宴,只新豐樓擺了幾桌,宴請昨夜同行的弟兄和合春園裡一道離去的同仁們。

  「小弟飲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萬望各位見諒,多謝各位不遠前來站台,我和六子小哥倆才僥倖護住幌子……」

  「嗨,陳老闆太客氣了!」

  「就是,昨兒個的事兒我們可是聽說了,陳老闆大發神威,一舉壓服金眼三……」

  「唉,傳言誇大了,小弟也是仰仗諸位聲勢,才有跟那位眼爺爭個一二的底氣,諸位吃好喝好……」

  面對大夥的誇耀,陳秋姿態放的很低,一點兒沒有張揚聲勢的意思,一來二去,大夥的心裡也都有了底。

  『這是個說軟話,做硬事兒的主,跟眼爺不是一路貨色!』

  一時間,大夥愈發熱絡了起來。

  老話講:寧帶千軍萬馬,不帶什樣雜耍,但凡出頭的藝人,哪個沒經歷過同行同業的坑害?又有哪個不是人精?

  眼爺固然可恨,可誰又能保證陳秋不是另一個眼爺呢?

  陳秋也明白其中道理,所以耗著心力,一個個的交際,直到賓朋散盡,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這一番宴飲,直比他學藝半個月還累。

  六子和老楊也累的不輕,一人端碗打滷面,囫圇的吃著。

  「夥計,這事兒,就算了結了?」

  「誰知道呢?不用,你吃!我現在沒胃口!」

  陳秋癱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推開徒弟端來的面,繼續道:

  「但起碼能安生一段時間。

  昨兒我故意放的那把槍,他從頭到尾都沒敢拿,能看得出來,他已經沒有跟人拼命的膽氣了!」

  「還膽氣?任誰被二爺您來這麼一下子都得尿褲!連私生子都能給你找出來,這神鬼莫測的手段,誰經得起啊?」

  楊立安嘴裡裹著面,還不忘豎起拇指誇讚著,陳秋聞言自嘲道:

  「嗨,哪那麼些神道?

  私生子這純粹是碰巧了。

  早先踩那個眼爺的時候,撞見他侄子給他老伴兒送嚼穀。我想著看看他家裡頭什麼情況,正巧碰見有人來鬧,嚷嚷說她是眼爺養的外宅,兒子已經生了,跑家裡來是打著要說法,看意思不是頭回來了。

  而且啊,我估摸那個眼爺還不知道這回事兒,告訴他這個消息,也是為了給他找點事兒干。

  就算他知道這事兒,咱也點明了咱能一桿子打他老巢去,再怎麼也能讓他投鼠忌器,清醒清醒……」

  「頭什麼氣。」

  「沒什麼,說你氣派,把人家鎮住了!」

  「那是,當時我兩眼就那麼一瞪,那眼爺整個人立時兩股戰戰,體似篩糠……」

  六子一口面,一口蒜,就著酒吹著牛,卻不想,他口中兩股戰戰的金眼三,此時竟真的體似篩糠。

  金家老宅在近郊的縣裡,縣裡有座寺院,金家便在寺院東邊不遠,家裡原靠賣香燭黃紙為生,直到出了個金眼三。

  說是金家老宅,但金眼三自長子死後,便沒在這裡住過,只有他髮妻和一個老媽子守著。

  家裡院子不小,但整一個靈堂模樣,放眼望去,不見丁點鮮亮顏色,便連院中的樹都掛著白布,風吹日曬之下泛著髒污朽爛。

  樹左側是一角耕田,本是作農家種個時蔬蔥韭用的,已不知荒廢了多久,長著各樣雜草,零星掛著殘損的紙錢。

  右側四間瓦房,兩間堆滿了各式祭奠用物,另外兩間裡外連在一起,裡屋盤有炕,炕頭亂七八糟的堆滿了衣裳被子,日用雜物,發霉腐敗,蟲鼠叮蛀,異味沖鼻。

  外屋便是亡子的靈堂。屋子最當央一張條案,上擺著兒子的靈位,一點兒灰塵都沒有,還泛著潤光,牌位前立著一尊陶製的三腳圓爐,香爐旁放著一本摺痕很重的地藏經。

  條案前一個烏盆,盆里紙灰堆的滿滿的,盆旁一隻矮凳,一根火鉗,一個老婦人寂寂的坐在那裡,絲絲白髮貼服的很齊整,是打理過得。


  「來娣,來娣……」屋外,金眼三闖進院來,倉皇的呼喊著。

  來娣喊的不是髮妻,而是招來的老媽子,自兒子死後,他便幾乎沒跟妻子有過任何交流,此時哪怕來尋私生子,也沒例外。

  「人呢?出來!」

  自收到陳秋給的地址,眼爺的心便隨著飛了,陳秋猜的沒錯,眼爺確實不曉得自己還有個私生子這回事。

  他除了掃祭會回趟家,平日裡極少回來,家裡的照顧也都是侄子在跑,侄子沒說的事,他便也不知道。

  「來娣呢,來娣怎麼不回話?」金眼三的語氣很沖,他一早便去了外宅家,結果撲了個空,左右問了問才知道,他外宅前兒個就出門了,一直沒有回來。

  他一路找,一路問,直到找到自己家裡,心也焦躁到極點。

  眼爺推門而入,只見妻子燒著紙錢,溫柔的笑著,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屋裡的陳設與兒子死那年沒有任何不同,時間把這間屋子忘了。

  眼爺動了動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麼,就那麼呆呆的站著。

  「眼爺,沒有!」

  「東邊也沒有!」

  屋子外邊,一個個夥計尋人歸來,向眼爺匯報著。

  「屋裡呢!」仿佛是知道眼爺要找什麼,妻子溫柔的說道:「去看看,看看!」

  妻子的話,讓眼爺的心墜入谷底,他一腳邁出,軟倒在地,不顧小廝們的攙扶,就這麼軟著爬到了裡屋。

  門帘掀開,蒼蠅烏央一聲,飛個滿天,糊了人一臉腐臭味。

  金眼三早知道的……

  在外宅連日未歸的時候,在一路找人找不到的時候,在進院聞到第一股臭味的時候,在許多年前,與妻子一同坑蒙拐騙、心狠手辣的時候……

  他早知道的,只是不願相信……

  他不願相信一幫子下九流的藝人敢跟自己叫板;不願相信一幫小年輕絲毫不講江湖規矩,直接打上門來;不願相信別人敢跟他拼命;更不願相信別人敢拼命,自己卻已失了膽氣。

  直到進屋前,他都還在欺騙自己,可他的妻子已經懶得騙他了……

  「星星落在小河橋,新芽折斷舊藤梢,紅繩纏,陶碗掉,睡吧睡吧乖寶寶……」

  母親笑了,笑的溫柔,笑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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