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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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你說,這改朝換代的時候,最是造英雄的時候,這男的是英雄,女兒家就不能當英雄了麼?

  你想想梁紅玉,想想穆桂英,都是『圍巾』英雄,咱又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憑什麼不成?

  就算咱不去上戰場,咱老百姓,過好小日子,做點小買賣不行?

  這窮困啊,就怕勤儉家……」

  「呃……這是……」

  廂房的竊竊私語,聽的陳秋一臉莫名奇妙,一旁的六子卻早已見怪不怪,從房裡翻出一把嗩吶,拉著陳秋向外走。

  「別聽他們瞎扯淡,就一幫窮酸老嫖客,娶不起媳婦,也去不起堂子,只能找個姐兒,來下處拿活兒的!」

  陳秋一聽,頓時瞭然。

  拿活就是愛的『打架』,鬧了半天這是嫖客趁著賢者時間勸妓女從良啊……

  這種事他聽說過,但見還頭一回見。

  「這……都這樣麼?」

  六子臉上說不出的輕蔑。

  「十個嫖客,八個這得性,仨大子兒都掏不出來,還給別人掰扯什麼大道理,一個個都還以為自己在姐兒們眼裡多不一樣呢!

  也不想想,姐兒們天天見的男人那他媽海了去了,錢拍這兒你是爺,要是沒錢,誰知道你他媽哪個孫子!」

  說的也是,拿著愛好跟人家職業碰,確實有些不自量力!

  六子咒罵著,罵嫖客、罵姐兒,罵大茶壺,嘴不停,見什麼罵什麼,很兇。

  陳秋能夠感受到六子情緒的複雜,不知為何,也沒想去打聽。

  自打穿越的那一刻起,他便很難再將自己的信任交託給其他人,也失去了對他人隱私的好奇心。

  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你不說,我就不問……

  再次來到巷口茶館,茶館裡已坐滿了落閒的人,開了一桌麻將,四個人打,一堆人圍觀幫著瞎指點,嘈雜的很。

  二人擠不進去,乾脆托人兌了一壺溫水,摸了兩個看起來尚算乾淨的碗,坐到對面的門檻,取出嗩吶擺弄起來。

  「這是我頭一個師父留給我的,他好嗩吶,教過我幾段,有迎親送親的,也有送殯的,他沒的時候,還是我給他吹的呢!」

  六子情緒有些低落,也不知是因為姐兒嫖客,還是因為過世的師父。

  陳秋接過嗩吶,檢查了一下,隨手取下哨片,扔進兌了溫水的碗裡泡著。

  嗩吶擦的很亮,但有不少磕磕碰碰的劃痕,使用痕跡很深,軟木芯子有些鬆動,蘆葦哨片也有些開裂。

  「你這個哨片和芯子都該換了,音不準!」

  六子聞言探頭瞧了瞧,見事兒不大,便擺了擺手,沒有在意。

  「沒事兒,再用用,反正就是聽個響,能出動靜就成!」

  陳秋聞言也反應過來,這裡不是京戲科班,用不著定絲弦高矮,紅白喜事為的是熱鬧,有動靜就成。

  想到這裡,陳秋也不再計較,碗裡撈起溫水泡好的哨片,組合好,深深的含了一口氣,鼓氣吹了起來。

  在京劇花臉行當中有一句話,說的是:嗩吶二黃是花臉的魂,拔尖的花臉,腔是能壓著嗩吶唱的,關金髮的花臉雖然算不上拔尖,巔峰時也是能和嗩吶拼個不落下風的。

  緣由於此,陳秋的嗩吶也堪稱一絕。

  能高能低,能急能穩,曲目掌握的不能說寬敞,但基本功底非常紮實,單一段拎出來,也稱得上是大家風範。

  一曲哭皇天,竟能從音準偏高的嗩吶里聽出珠圓玉潤的感覺。

  一開始還只是二人,不大會兒功夫,茶館裡打牌的,蹲在街巷邊吃飯的,甚至就連方才一直講人生道理的老嫖客,都提溜著褲子探出頭來。

  樸素的世界,沒有那些個玄奇色彩,一曲終了,沒有如泣如訴,更沒招來什麼飛禽走獸。

  只是一群人聽了個熱鬧,捧場的叫聲好,更多的是在起著哄,嚷嚷著讓再來一段,就跟家庭聚餐被親戚朋友點名表演個節目沒什麼區別。

  連個主動扔錢打賞的都沒有,都只想著白嫖……

  呃……也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起碼在這個胡同里,他小嗩吶的名號算是叫響了,好歹……也算邁出揚名立萬第一步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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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出了汗了」

  撂地巷口,六子一臉緊張的抹著腦門,好似真出了一腦門的汗。

  「哦?」陳秋小聲的墊了一句。

  「我這麼一出汗哪,團粉化了,嘩的一下子,順腦袋就流下來了,整個兒這麼一大白腦袋」

  「嗨」

  「大爺算著算著帳,把算盤撂下了,等等算吧,六師傅,你們孩子怎麼檔子事兒?」

  「嗯。」

  「這句話問誰,誰都沒詞兒啊!」

  「可不是麼!」

  「得虧我爸爸!」

  「還有的說?」

  「沒事,大爺,您算您的吧,我們這孩子,就這老二的腦袋!」

  「嗨!」

  陳秋一個推搡,六子笑著跳出了人物,上前拱手一圈,送走了稀稀拉拉的看客。

  二人使的是造廚,臭底的活兒,底指的是段子裡最大的一個包袱,造廚的底在最後的腦袋上。

  現代社會淨化舞台,底改成了奶油腦袋,可在這個時代,不是二弟就是衍射,很不文明,但市井走卒偏愛。

  「嘿,今兒不少,五十出頭了!」

  六子過了幾遍,又掰著手指頭算了半晌,這才數出二十個大子兒,遞給陳秋。

  「諾,你的!」

  「今兒這找堂會使到尋爸爸那塊兒,我覺著有點泥了(拖沓)。」陳秋把錢揣好,仍在琢磨剛才的活兒。

  「泥了?怎麼說?」六子挑眉。

  「同興樓找爸爸那段太囉嗦。姓六的、個高的、胖的,各樣分開數一遍,太邋遢,大夥的耳頭都數散了。」

  六子也正經起來:「我原想的是,借著『六子』這名,用六個六翻個小包袱。」

  陳秋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可這包袱也沒在六上啊,都讓數數給搶了。」

  「那依你呢?」六子追問。

  「砍成三番,乾淨點。」

  陳秋伸出三根手指,「直接說:四個姓六的,三個個高的,兩個胖的,三句遞進門兒,接著你就翻:『好嘛,您這非得給我多認個爸爸是怎麼著?』」

  六子琢磨了一下,有些遲疑:「這麼一改倒是脆生,可那個包袱……」

  「別捨不得包袱!」陳秋擺手道:「是包袱為活兒服務,不能活兒為包袱服務!

  如果想用六字做文章,那就換種使法,還是三番,但從七開始數。

  我說:『七個胖的!』

  你接:『姓六叫大順的那個?』

  我跟:『六個都叫六大順!』

  你納悶:『非得給我認那麼多爸爸不成?最年輕的那個!』

  我這兒解扣:『哦,六六大順啊!』

  這六六大順既是個吉祥話,又扣回了六,算是把蔓兒給磨圓了,而且有六大順這個引子引著,看客能提前猜到包袱的底,會有種功勞歸自己的成就感。」

  六子越聽越興奮,一個勁兒的點頭。

  「成啊,兄弟,你這一天到晚賊著我問活兒,沒白問啊!這才幾天功夫,都能給活兒摘毛了(修改瑕疵)!」

  陳秋也笑了,微微搖頭,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自己一身的能耐全都仰仗金手指得來的,實擔不得什麼誇耀。

  曲藝行當大都有相通之處,觸類旁通之下,接觸的越多,學習掌握的速度也就越快。

  坐科學戲的時候,手眼身法、用氣行腔尚需要個把月的磨鍊才能上手。

  而如今,連聽帶學才幾天功夫,幾十個相聲段子、七八種小曲小調,外帶各種琴書評話技巧,卻已熟稔於心。

  這樣的學習速度,不僅沒有讓他感到驕傲自得,反而在不斷削減他那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外掛越好用,失去外掛時的落差感就越大,他又不知道外掛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外掛會不會消失,連使用外掛是否有什麼後果都不知道。

  萬一有一天,外掛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這種落差,只有真切學到手的能耐,才能給他帶來微薄的安全感……

  越學越快,學的越快越沒有安全感,越沒有安全感便越學,如此往復,惡性循環,他也沒別的辦法,所幸如今曲藝品類繁多,還有的學……

  既如此,那便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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