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掀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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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猴……」

  「是孫悟空,孫大聖……喜歡麼?」

  「喜歡……」

  人群里,一個妝容艷麗的婦人,緊緊抱著懷裡不大點的孩子,痴痴的望著熱鬧的戲場。

  『嘣噔倉,嘣噔倉,倉切倉切倉切倉切……』

  戲場裡,一群虎頭虎腦的孩子們,躥過來跳過去,技巧雖然稚嫩,但那股子機靈俏皮勁,很是抓人。

  邊角處,正隨著師兄弟們的動作配合場面的陳秋,眉頭卻已緊緊的鎖了起來。

  也不知是他有天賦,還是戲曲本不難懂,自學戲以來,他七竅好似被人拿著大鐵棍子鼓搗開了似的,一學就會,一練就通。

  到如今學戲兩年有半,梨園新貴萬算不上,但基本的『曲有誤,周郎顧』還是能夠做到的。

  戲場上小賴子的動作,好幾回都沒壓住點,為此,他手中的鑼點兒也是一攔再攔,勉強將失誤掩飾了過去。

  但是眼見小賴子的心思越來越飄,動作也越來越散,陳秋的心也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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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兒爺,道口那片空地被人占了……」

  廟會裡一方卦攤上,一個身形消瘦,面容冷峻的老頭,翹著二郎腿,手裡把著一根煙鍋子,很是悠然。

  「怎麼?會裡的沒有交代下去?還是有人故意犯爺們的忌諱?」

  一個身量不高的漢子,半蹲在老頭身旁,顯得有些佝僂。

  「眼兒爺您囑咐的事,小的們哪兒敢耽擱啊?

  會裡的都交代了,我剛探了探底,沒拜過關爺,不是會裡的,聽說法是城裡的小班,武檔子(敲鑼打鼓的行當)夾磨(打磨,訓練)家小的,不是空子(不懂江湖內幕的人)就是半開眼(對江湖內幕一知半解的人)!」

  被尊為眼兒爺的老頭略作思索,隨即沉聲言道:

  「空子……這麼著,你跟那老趕(天津來的)交代一聲,就說給他們留的地界被空子給冤了,要是他們願意換地兒的話,就再給他們找一個,幫忙隆(捧)兩句,孝敬不退。

  要是他們非指著那塊地的話,那你就趁著空子活兒瘟(節目效果不好)或者折腰(節目出錯使觀眾注意力渙散)的時候掀了他們的攤子。

  要是兩者都不肯,那就把孝敬還給他們,再送一份程儀,讓他們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從此以後凡咱的地兒,就不許他們走穴,至於那伙空子……」

  老頭狠狠的嘬了一口煙鍋子,煙霧繚繞,聲音縹緲。

  「容後再找他們計較,眼兒爺我的生意,可不是誰都能摻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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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切~倉~』

  王母娘娘的蟠桃盛會,偏偏不叫老孫我,我吃不得,便讓你們誰也吃不得。

  一個縱躍,仿若到了瑤池,東吃一壺酒,西摸一盤桃,吃一個扔兩個,好不痛快。

  喝足了酒,吃飽了桃,也不忘花果山裡的猴子猴孫,拔下汗毛變出一個口袋,將桌上的蟠桃鮮果一股腦的掃進袋中,往後一背,一個筋斗,便翻回了花果山。

  腳步錯落,抓脖捫虱,活脫一副醉猴兒相,其餘眾猴兒見到大王,紛紛上前討寵,爭相獻媚。

  觀眾們被猴崽子的滑稽相逗弄的樂不可支,紛紛叫好,伴隨著陣陣叫好,周圍聚攏的人也漸漸多了。

  「好!」

  觀眾叫好,師父、夥計興奮,唯獨有著逃跑心思的小賴子,看著人群越來越多,內心愈發焦躁起來。

  一個縱躍,匍匐在地,小石頭與另外一個扮演猴子的學徒一左一右疊了上來,壓得小賴子直翻白眼。

  一旁,關金髮臉上止不住的喜興,倒不是因為這群猴崽子能見回頭錢了,而是因為他們的戲,觀眾喜歡。

  作藝的不怕沒錢,不怕沒能耐,最害怕的就是有能耐,可偏偏觀眾們不喜歡。

  沒錢可以賺,沒能耐可以學,但若是觀眾見你就膈應,那說破大天去都沒轍。

  所幸,承蒙祖師爺庇佑,給這群猴崽子們賞了碗飯,心下歡喜,就連一旁敲鑼的小二子都沒那麼礙眼了。

  「二子,繼續,給諸位爺現現功夫!」


  「好嘞!」

  敏感的陳秋覺察到師父情緒有異,也不敢怠慢,簡單的鑼鼓點,又准又脆,穩穩的托著場上的師兄弟們。

  若是有梨園大拿在場的話,便會發現,此時的陳秋一手場面功夫,幾可與那些頂梁大角兒們的私房場面一較高下了。

  平平無奇的銅鑼敲出了花,激昂的鑼鼓點燃了周圍觀眾們的熱情,紛紛瞪大了眼睛,等著欣賞後面的手藝。

  場中,只見小石頭滿臉興奮,起身一個旋子,擰飛到了半空之中,又激起一片叫好聲。

  「一!」

  「二!」

  「三!」

  「誒呀!」

  四沒喊出來,只一句慘叫,卻原來是小石頭氣力不足,旋子沒起好,坍到其他猴兒的身上了。

  霎時間,關師父臉色便青了起來。

  「誒呦呦!別把人家的雀兒給鼓搗碎嘍!」

  「什麼下三濫的玩意兒,就敢出門現眼!」

  「嘿呦,丟人嘍,回去夾磨個三五載,再來獻寶吧!」

  起鬨的,架秧子的,看熱鬧的,看出醜的,人比方才作藝時多了一大圈,這樣的戲碼,可比安天會過癮多了。

  「諸位爺,都是孩子,多包涵,多包涵!」

  似是有人起鬨,但關金髮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所謂藝高人膽大,藝短人心慌,眼見徒弟露了怯,一介藝人,除了賠笑臉,還能怎樣呢?

  見到這一幕,陳秋也趕忙上前,隨著師父賠禮,試圖化解場上的紛爭。

  「諸位爺,各位都是來看玩意兒的,我們老少爺們沒別的,就一膀子力氣,容我們再伺候諸位爺一段。

  要是好,您諸位就賞個臉,包涵包涵,要是不好,沒說的,要打要罵我小二子擔待著……」

  「我去你媽的……」

  陳秋內里本想著,憑藉自己一身能耐,使幾個高難度的活兒,定能把瘟了的場子再圓回來。

  一則讓觀眾長長眼,二來嘛,也好讓師父見識見識,說不定師父能看在能耐的份上,親近幾分,以後師徒倆未必不能成就一番戲壇佳話。

  更何況能趁著這個機會裝個逼,暢快暢快,也算是不枉這些年勤學苦練的汗水。

  陳秋心中想著,口中不停,可是,他心思終究還是簡單了些……

  在這個世道上,一旦扯上利益,那便不是你有能耐就能出頭的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一位身量不高的壯漢,一個窩心腳,踹飛到師父懷裡,那股子勁道,連帶著關金髮都跌了一個跟頭。

  「還他媽想髒老子的眼?滾蛋吧你!」

  壯漢根本不給他們挽回的機會,一股腦的衝出一群人,只片刻功夫,便將攤子攪和的一塌糊塗。

  人群中,見到機會的小賴子眼中精光閃爍,四肢著地,順著地痞們的褲襠,滋溜一下鑽了出去,只一下子便不見了蹤影。

  「小賴子跑了!」

  歡呼聲,尖叫聲,起鬨聲,交相輝映著……

  關金髮攬著陳秋,臉上說不出的惶急,大半輩子在禮教圈子裡打轉的他,幾時見過這樣的場面?

  在這個夢想著通過京劇流入宮廷,再次登上大雅之堂的老頭心中,一切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人家喜連成也是撂地,不僅賺了大子,還讓一幫子學徒們露了臉,憑什麼呀……

  「我草你們大爺!」

  悽厲刺耳的喊聲,驚住了亂成一團的眾人。

  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站了出來,挺挺的,左手用力的在臉上一抹,油彩陰成了一片猩紅。

  「各位爺都站好了甭動,真錢買真貨,我小石頭今兒玩兒真的,讓爺們兒們開開眼!」

  破音的嗓子嘯叫著,從地上撿起別人墊台子的長磚,雙手攥緊。

  「呵啊!」

  一咬牙,硬生生的在額頭撞碎。

  額角的猩紅、眼角的淚水與油彩溶成一色,更顯猙獰,伴著小石頭充血的眼神,盯得眾人內心直發慌。

  「好!」

  良久,一人拍手叫好,接著,引發陣陣喧譁。

  「好!」

  「賞!」

  「彩兒!」

  叫好的,扔錢的,看著站在血泊中的小石頭,仿佛在看一個小英雄一般。

  一旁地上,捂著肚子咳嗽顫抖的陳秋,莫名一笑,也不知笑從何來。

  只好似脖頸被這個世界緊縛著,硬生將額頭抵在地上,而他,一口氣噎在喉嚨,死死不肯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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