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初步剪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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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尋盯著三塊並排的顯示器,左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剪輯台邊緣。

  這是《消失的愛人》殺青後的第三天,所有素材已經完成轉碼和粗剪標記,現在輪到他親自上陣了。

  胖虎端著一碗泡麵湊過來:

  「尋兒,先吃點?你已經盯了六小時了。」

  「等會。」

  陸尋沒回頭,眼睛停留在在中間那塊屏幕上。

  那是周訊的「媒體扮演」戲份。

  監視器畫面里,她飾演的艾米站在別墅客廳,面對假想中的鏡頭,一遍遍練習微笑。

  這場戲拍了十七條,從溫和到燦爛,從真誠到虛偽。

  現在陸尋得從裡面挑出最適合的那個。

  「第七條,」

  他點了暫停,

  「前六條太像正常人了。從這條開始,她眼睛裡的溫度在下降。」

  胖虎吸溜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

  「我怎麼看不出來?訊姐每條笑得都挺好看啊。」

  「就是太好看才可怕。」

  陸尋拖過時間線,把第七條和第十三條並排,

  「看,第七條嘴角上揚弧度完美,但眼角肌肉沒跟上,形成一種微妙的割裂感。

  到第十三條。」

  他放大畫面,

  「她的面部肌肉協調了,但瞳孔是散的。

  她在看鏡頭後的某個點,不是在看『觀眾』。」

  「所以用哪條?」

  陸尋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都用。先放第七條,讓觀眾覺得她笑得有點怪但說不上來。

  隔十五分鐘再閃回第十三條。

  那時候觀眾已經知道艾米是什麼人了,再看到這個『完美微笑』,會起雞皮疙瘩。」

  胖虎放下泡麵碗,認真看了看兩個畫面,然後打了個寒顫:

  「媽的,你這麼一說,我晚上要做噩夢了。」

  「那就對了。」

  陸尋拖拽素材,標記入點出點,

  「艾米這個角色,可怕之處不在於她做了什麼,而在於她做什麼都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殺人、嫁禍、操縱輿論。

  對她來說都是創作。」

  他點開秦浩的素材文件夾。

  尼克的「日記質詢」戲份。

  警察把艾米的日記攤在桌上,一頁頁讀那些虛構的家暴記錄。

  這場戲秦浩演了二十遍,從憤怒到崩潰,從辯解到沉默。

  最後一遍他什麼台詞都沒說,只是盯著日記本,眼眶一點點紅了,然後突然笑了。

  陸尋記得拍攝那天,秦浩演完最後一條後,坐了半小時沒說話。

  現在屏幕上的二十個「尼克」並排展開,像一套人類崩潰圖鑑。

  「用第十八條,」

  陸尋幾乎沒有猶豫,

  「憤怒到極致後突然的虛脫。

  前面是量變,第十八次是質變。」

  「會不會太悶了?」

  胖虎湊過來看,

  「觀眾需要情緒釋放點吧?」

  「不需要。」

  陸尋搖頭,

  「尼克這時候越悶,觀眾越憋得慌。

  等最後真相揭露,那個憋著的勁兒才會轉化成『我就知道』的快感」

  他一邊說一邊操作,把第十八條素材拖進來,然後在第三秒處切了一個艾米日記的特寫。

  泛黃的紙頁,工整的字跡:

  「今天他又打我了。我躲在浴室里,聽著他在門外喘粗氣,像一頭困獸。」

  畫面外,警察念出這段日記。

  畫面里,尼克的臉在抽搐。

  陸尋突然按了暫停:

  「不對。」


  「咋了?」

  「順序反了。」

  他刪掉剛才的剪輯,重新排列,

  「應該先給日記特寫,讓觀眾看到文字,然後再切尼克的臉,

  這時候觀眾會帶著預判去看他:

  這個家暴男現在是什麼表情?

  然後他們看到的是……

  一張完全茫然的臉。」

  胖虎愣了兩秒,然後豎起大拇指:「操,殺人誅心啊。」

  陸尋沒接話,他點開今天要處理的最後一場重頭戲:「冰冷日常」。

  殺青前最後一天拍的。

  尼克和艾米「和好」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家庭錄像。

  電視屏幕上是一年前的他們,笑著在海邊追逐。

  現實沙發上,現在的他們也並肩坐著,艾米的頭靠在尼克肩上。

  看起來溫馨極了。

  但有三個細節:

  一、艾米靠著的角度,剛好能讓尼克感到壓力又不至於推開;

  二、尼克放在膝蓋上的手,食指在微微顫抖;

  三、尼克眼裡是空洞,艾米眼裡是……滿足。

  當時這場戲拍了整整一上午。

  秦浩問陸尋:

  「陸導,我這時候應該恨她,還是怕她,還是已經麻木了?」

  陸尋當時說:

  「都不是。你是人質,人質對綁匪的感情是複雜的。

  恨,但不敢恨;怕,但必須假裝不怕;

  最重要的是,你得從中找到一點畸形的『安穩感』。」

  秦浩聽完,點了支煙,抽完說:

  「明白了。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晚期唄。」

  現在素材攤在眼前,陸尋需要把這種「晚期症狀」剪出來。

  他先選了兩人親密的鏡頭。

  艾米伸手幫尼克整理衣領,動作自然得像真正的恩愛夫妻。

  他在這段後面接了三個快速切換:

  1.艾米的手離開衣領時,小指在尼克脖子上停留了0.5秒。

  2.尼克喉結滾動了一下。

  3.電視屏幕里,一年前的艾米在笑,笑聲通過錄像帶傳出來,有些失真。

  這三個鏡頭加起來不到四秒,但胖虎看完後搓了搓胳膊:

  「我怎麼覺得……比直接拍掐脖子還嚇人?」

  「因為這是日常。」

  陸尋保存剪輯點,

  「最可怕的暴力不是突如其來的,而是滲透進日常里的。

  你早上起來刷牙,看到牙刷旁邊放著刀片;

  你晚上睡覺,發現枕頭上多了一根不屬於你的頭髮。

  這種細碎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恐怖。」

  他說這話時,腦子裡回想起前世。

  他落魄的時候,窩在出租屋看大量電影,拉片,做筆記。

  那時他常想:

  如果有一天我能拍自己想拍的東西,我要拍讓人又愛又恨,拍手叫絕的電影。

  現在他就在做這件事。

  而且做得還不錯。

  時鐘指向凌晨兩點。

  剪輯室里只剩陸尋一個人,胖虎半小時前扛不住去睡了。

  他看了眼剪輯軟體左下角的統計:

  已工作14小時38分鐘,處理素材217條,完成精剪片段12段,總片長累積到87分鐘。

  還差最後三場戲,初步就能成型。

  陸尋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咔噠聲。

  他走到窗前,外面BJ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遠處有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還有不知哪家養的雞在打鳴。

  這座兩千多萬人的城市裡,居然還有人養雞。

  荒誕,但真實。

  就像他正在剪的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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