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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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轉變

  時值午後,院中一株古松下,狄鳴岐正與了一對練劍法。

  劍光閃爍間,忽見虞孝攜一陌生少年從天而降。

  兩人同時收勢,面露驚異。

  虞孝見韋少少不在,便開口問道:「韋師叔呢?」

  「韋師叔斷臂新續,在觀中呆不住,聽曉月師父說恆山有戰國歐冶子所留神金出世,便去恆山碰碰運氣了!」

  狄鳴岐性子爽利,當即收劍入鞘,快步上前,目光在商風子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

  笑道:「大師兄,你回來了!這位是?」

  虞孝微微頷首,將身側的商風子輕輕讓出半步。

  「這位是商風子,我在雲遊時遇到的良才美質,心性根骨皆是上選,特帶回來引薦給恩師。」

  他隨即轉向有些侷促的商風子,溫言道:「這兩位是狄鳴岐和了一。」

  商風子聞言,心頭一緊,連忙學著記憶中虞孝行禮的模樣,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他動作雖顯笨拙生硬,甚至帶著山野的質樸,但那低下的頭頸和微微緊繃的肩膀,無不透露出他的恭敬與緊張。

  「商————商風子,見過狄大仙,了一大仙。」

  聲音因忐忑而略顯滯澀。

  狄鳴岐與了一見他黝黑的面龐上滿是憨厚之態,眼神清澈卻又帶著初來乍到的惶然。

  加之又是大師兄親自引來,心中頓生好感。

  兩人當即收斂了方才練劍時的銳氣,面露和善笑容,齊齊拱手還禮。

  了一道:「商師弟不必多禮。」

  狄鳴岐更是爽朗道:「既是大師兄看重的人,定是不凡,往後便是一家人了1

  」

  虞孝見他們初見融洽,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對狄鳴岐正色道:「鳴岐,煩你去稟告恩師,就說我帶了一塊良材回來,懇請恩師收錄。

  「大師兄稍待,我這就去。」

  狄鳴岐應聲而去,步履輕快,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後院靜室的迴廊盡頭。

  不過片刻,只聽步履聲輕響,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溫潤如古井無波的道士,已緩步自靜室方向走出。

  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然而隨著他的出現,整個庭院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沉靜祥和起來。

  虞孝見師尊現身,當即整肅衣冠,上前深深一揖,聲音清越而恭敬。

  「恩師,弟子此行於滇黔交界偶遇此子,名喚商風子。」

  他側身引見,言辭懇切。

  「他雖久居山野,未習文字,然根骨靈秀,心性純良至朴。更難得的是,常年伴一塊孕育太乙元精與萬載空青的靈石而居,周身靈氣浸潤,資質頗佳。弟子觀其向道之心赤誠,實乃可造之材,不忍明珠蒙塵,故斗膽帶回,懇請恩師慧眼鑑察。」

  說著,他將自商風子洞中取來的大青石取出。

  「那太乙元精與萬載空青便在此石之中,請恩師過目。」

  鍾先生的自光卻並未落在那稀世靈物之上,而是凝注於商風子身上。

  但見這少年衣衫雖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面容雖帶風霜之色,身姿卻如岩間青松般挺拔自然。

  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澗清泉,映著天光雲影,不見絲毫塵世濁氣。

  更難得的是,他周身氣息圓融,竟與這庭院中的草木清風隱隱共鳴,儼然一塊未經雕琢便已靈光內蘊的璞玉。

  鍾先生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讚賞,微微頷首,溫聲問道:「孩子,你為何想要求道?」

  商風子只覺得眼前這個道士的目光如暖陽般照進心底,原先的拘謹竟消散大半。

  他撓了撓頭,認真思索片刻,憨憨答道:「回神仙,我————我也說不上為啥。就是覺著天地這麼大,山啊水啊,星星月亮,都藏著說不完的秘密。以前躺在那大石頭上,渾身都暖洋洋的,心裡特別踏實、安靜。」

  他越說眼睛越亮。

  「我想知道這天地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想————想能像虞大仙那樣,在天上自在飛翔,去看看更高、更遠的風景。」

  這番言語質樸無華,既無對長生的渴求,亦無對神通的嚮往,卻讓鍾先生撫須而笑,眼中欣慰之色愈濃。


  他修行數百載,見過太多為力量、為恩怨、甚至為長生不死而修道之人。

  似這般純粹因親近自然、好奇天地本源而生出的慕道之心,反而暗合道家「清靜無為」、「師法自然」的真諦。

  「善。」

  鍾先生拂塵輕擺,先對虞孝道:「孝兒,你此次下山,不僅取得靈物,更為我崑崙尋回這等良材美質,功莫大焉。」

  繼而轉向商風子,神色慈和卻鄭重:「你既誠心向道,根基深厚,心性純良,合該入我門牆。今日,我便收你為弟子,傳你崑崙正道。望你日後勤修不輟,勿負今日之緣,更勿忘今日這般赤子初心。」

  商風子雖不懂鍾先生說的那些文縐縐的話,但弟子二字,卻是明了。

  他福至心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需人教,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抬頭時,虎目中已盈滿水光,聲音哽咽卻響亮。

  「弟子商風子,拜見師父!多謝師父收留!弟子一定用心學,好好練,絕不偷懶!」

  鍾先生含笑受了他的大禮,袖袍輕拂,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將商風子托起。

  「起來吧。從今日起,你便是貧道門下第四弟子。你師兄虞孝,余恭,狄鳴岐,還有了一師侄,皆是你同門,當時時親近,互相扶持。」

  「是!師父!」

  商風子站起身來,黝黑的臉龐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眼中滿是難以抑制的喜悅。

  他依著禮數,又向虞孝、狄鳴岐和了一重新見禮,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發自內心的敬重。

  虞孝見師尊果然收錄了商風子,心中亦是歡喜。

  如此一來,不僅為崑崙道統增添了一位弟子,那太乙元精與萬載空青的得來也更顯名正言順。

  更重要的是,此番緣法結下的師徒、兄弟情誼,遠比單純贈送金銀了結因果要深厚得多。

  鍾先生見諸事已定,便對侍立一旁的狄鳴岐吩咐道:「鳴岐,帶你商師弟去選一間朝陽的廂房住下,換上身合體的乾淨道袍。再將本派門規戒律與入門吐納之法,細細傳授於他。」

  「是,恩師!」

  狄鳴岐朗聲領命,笑著拍了拍商風子的肩膀。

  「商師弟,隨我來吧,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商風子用力點頭,再次向鍾先生和虞孝鄭重行了一禮。

  這才跟著狄鳴岐,踏著青石板路,向著東廂房走去。

  鍾先生目送狄鳴岐領著一步三回頭的商風子轉過迴廊,消失在月洞門後,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個新收的弟子資質確實不凡,但眼下多事之秋,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靜立片刻,這才收回目光,對侍立一旁的虞孝道:「你且帶上那青石,隨為師到靜室一敘。」

  鍾先生的聲音平和如常,但虞孝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這讓他心中一凜,知道今日之事恐怕不會簡單。

  他躬身應是,運轉玄功,將那塊重逾千斤的大青石輕巧地收入法寶囊中。

  隨即跟在鍾先生身後,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向位於道觀最深處的靜室走去。

  那靜室位於觀後一處清幽的院落,院中植著幾叢翠竹。

  推開靜室的木門,內里陳設極為簡樸,一榻,一幾,兩個蒲團,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北牆上懸掛著一幅墨跡淋漓的「道「字。

  筆力道勁,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顯然是出自高人手筆。

  二人進入靜室,鍾先生反手關上房門,指尖輕彈,一道無形的禁制已然布下,隔絕內外。

  他率先在主位的蒲團上坐下,示意虞孝在對面落座。

  「說說吧,此次下山,詳細經過如何?」

  鍾先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虞孝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

  虞孝早知道鍾先生會詢問,但他有前世記憶之事乃是他最大的秘密,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出。

  好在他早有腹稿,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在青城後山得來的聚螢鑄雪二劍和那三變仙蓮取出的同時,對鍾先生娓娓道來。

  「弟子見韋師叔對那朱梅恨之入骨,便想著去青城山尋青城弟子的晦氣,幫韋師叔出出氣,不想卻在後山中發現了天殘子留下的這對聚螢鑄雪劍。」


  虞孝語氣平穩,將早已想好的說辭道出。

  鍾先生接過聚螢鑄雪,指尖在劍身上輕輕拂過,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凌厲劍意與古老氣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靈樞故物,果然名不虛傳!」

  他仔細端詳片刻,又將雙劍遞還給虞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虞孝接過雙劍,接著道:「弟子得此寶劍,無意再找青城弟子晦氣,本想立即回來送給石明珠師姐,以報她在北海相助之恩,不想出了洞便發現這三變仙蓮。」

  他取出那株散發著三色光華的仙蓮,靜室內頓時靈氣充盈。

  「不料就在弟子採摘仙蓮的時候,那青城弟子陶鈞騎鶴而來,讓弟子交出仙蓮,弟子自然不願,便與其動起手來。」

  說到這裡,虞孝語氣微頓,觀察著鍾先生的反應。

  「那陶鈞入道不久,道力低微,被弟子用法力制住...

  」

  鍾先生聽著虞孝的講述,面上雖然依舊平靜,但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子,明明容貌未變,氣質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自從慈雲寺之事後,虞孝的修為突飛猛進不說,行事風格也變得更加果決,甚至可以說帶著幾分狠辣。

  這短短時間內竟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實在令人費解!

  靜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檀香裊裊,在空氣中勾勒出縹緲的軌跡。

  半晌,鍾先生才輕嘆道:「唉,殺劫之中,向來難免傷亡,朱梅那個矮胖子最是護短,此事恐怕不會輕易了結。」

  虞孝卻搖頭道:「恩師此言差矣。自慈雲寺一役,本門處處對峨眉留手,而峨眉弟子卻先斷了一師弟一臂,嵩山二老更是傷了天池師伯和韋師叔。從那時起,我們崑崙便與峨眉、青城無法善了了。既然峨眉青城做得初一,我們自然就做得了十五!」

  虞孝這番話讓鍾先生不禁一怔。

  他凝視著虞孝,過了一陣,才搖搖頭,轉開話題問道:「後來呢?你又是如何遇見那商風子和太乙元精的?」

  虞孝見師父不再追問青城之事,心中微松,接著道:「弟子自知不是朱梅的對手,不等他現身,便駕劍光飛走。不想飛至黔地天蠶嶺上空時心神震動,默算之下,發現此地有物與我有緣。弟子按下劍光查看,便發現了正在追野兔的商風子......

  」

  虞孝說著將碧雲盾取出,露出裡面困著的文蛛道:「弟子從商風子口中得知這天蠶嶺多了個妖怪,便去查看,不想這妖怪竟是文蛛,而且這文蛛體內已經孕育出了火屬至寶,乾天火靈珠!」

  饒是鍾先生修煉數百年,心性沉著,歷經無數風浪,見識過不知多少天材地寶、神功秘籍。

  但見到虞孝接二連三地掏出各種各樣的飛劍靈物後,也是震驚不已。

  聚螢鑄雪這等上古仙劍、三變仙蓮這等天地奇珍,如今又多了太乙元精、萬載空青,甚至連乾天火靈珠這等可以煉成第二元神、身外化身的至寶都出現在眼前!

  尋常修士,終其一生,能得一件法寶、一段仙緣已是僥天之幸。

  而自己這個弟子,一次下山,不僅得了一對上古仙劍、三變仙蓮,就連太乙元精、萬載空青、乾天火靈珠這等神物也能到手!

  這已遠遠超出了「機緣」二字可以解釋的範疇,這簡直是......簡直是氣運所鍾,天地所眷!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驟然劈入鍾先生的心海。

  「莫非......孝兒他同峨眉的長眉真人一樣,乃是此方天地應運而生的氣運之子?是註定要在這即將到來的天地大劫之中,引領風雲、決定大勢走向的關鍵人物?」

  這個想法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再也無法遏制。

  他回想起虞孝自幼展露的驚人悟性,修行起來遠超同輩的進度,以及以往一些看似巧合、如今想來卻暗含玄機的經歷...

  種種跡象,似乎都在印證著這個猜測。

  鍾先生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境,此刻卻掀起了萬丈波瀾。

  若真如此,那麼崑崙一脈一直以來的韜光養晦、避世清修的策略,是否還合適?

  以往峨眉勢大,以其為首的所謂「正道」聯盟行事愈發霸道,擠壓其他門派生存空間,崑崙為求傳承,不得不暫避鋒芒。


  可如今,天意似乎已然顯現,氣運落在了我崑崙弟子身上!

  他輕輕閉上雙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玉幾,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靜室內寂靜無聲,唯有那檀香柔和地燃燒著,將他的面容籠罩在縹緲的煙霧之中,顯得高深莫測。

  不知過了多久,鍾先生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斷與銳利。

  他輕撫長須,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峨眉......一向以玄門正宗、正道領袖自居,這些年來,行事卻愈發霸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聯合青城、佛門諸派,打壓異己,劃分勢力範圍,肆意殺戮異派修士。」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看向虞孝:「既然如今天意眷顧我崑崙,讓你得了這等曠世仙緣,可見天道運轉,氣數並非恆定不變。」

  「我崑崙一脈,承襲一元祖師道統,底蘊深厚,又何須再一味隱忍退讓?從今日起,我崑崙當時刻準備,有所作為,在這即將到來的大世之中,爭得一席之地,乃至......執正道之牛耳!」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虞孝心中炸響。

  他深知鍾先生向來持重,雖然不像知非禪師那般一味主和,但也絕不是韋少少那樣的激進主戰派。

  可現在,鍾先生竟會突然改變立場,而且決心如此之大,目標如此之高!

  執正道牛耳。

  那就是要同峨眉派爭一爭修道界的領袖!

  鍾先生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震動,語氣轉為沉穩。

  「當然,此事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眼下,提升我崑崙自身實力,方是第一要務。」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諸般寶物,眼中精光閃動。

  「這些靈物,正是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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