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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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清越笑聲傳來,林深處驟然飛出一紫一青兩道驚世長虹!

  這兩道劍光甫一出現,便引得夜空星月無光,其光華之盛、氣勢之烈,遠超先前任何人的飛劍。

  紫色劍光如九天驚雷,煌煌正大中帶著毀滅氣息。

  青色劍光似碧落長河,浩浩蕩蕩間蘊含無盡生機。

  最奇特的是,這兩道劍光在空中並非直來直往,而是如同兩條靈動的神龍,首尾相銜,交纏盤旋,形成一把巨大的剪刀。

  以撕裂虛空之勢,疾如閃電般朝著白谷逸探出的右手絞殺而去!

  劍光未至,那凌厲無匹的劍氣已然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白谷逸只覺右手肌膚一陣刺痛,心中警兆狂鳴。

  他立刻判斷出,這兩道劍光蘊含的威力極其可怕,絕非等閒之輩所能發出。

  自己若是執意要去抓虞孝的飛劍,即便能得手,在這紫青兩道劍光合璧一擊之下,自己這隻尚未修煉到萬劫不磨境界的右掌,定然難以保全,瞬間就會被絞成肉泥!

  雖然以他數百年的玄門道力,配合靈丹妙藥,斷肢續接並非難事,但終究要損耗元氣,且過程痛苦。

  更重要的是,此刻暗中出手之人身份不明,旁邊又有齊靈雲、齊金蟬等小輩在場。

  若是為了一件小輩的飛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逼得斷掌求生,這臉面可就丟大了,傳揚出去,他追雲叟豈不是成了笑柄?

  電光石火間,這些念頭在白谷逸腦中閃過。

  他當機立斷,冷哼一聲,那探出的右手如同觸電般猛地收回!

  同時,他肩頭微晃,一道銀亮如月、凝練無比的劍光自他背後電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橫亘在紫青雙劍的必經之路上!

  「鐺——!」

  一聲震徹雲霄的巨響爆開!

  銀、紫、青三色光華猛烈碰撞,爆發出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光芒,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周席捲開來,將地面刮去厚厚一層,周圍林木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紛紛斷裂倒伏!

  白谷逸身軀微震,那道銀亮劍光在空中一陣劇烈搖曳,光華明顯黯淡了幾分,顯然在剛才的硬碰硬中吃了點小虧。

  他心中更是凜然,對方劍光之凌厲,功力之深厚,遠超他的預估。

  而那一紫一青兩道劍光在完成阻擊任務後,並未繼續糾纏,如同有靈性般,在空中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倏忽間便倒飛回幽深的林中,消失不見,來得突然,去得瀟灑。

  虞孝見到這熟悉的紫青雙劍,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不敢怠慢,連忙心念一動,將那柄光華黯淡的本命飛劍收回身邊溫養,同時全力運轉少清仙法,平復體內因劍光被毀而翻騰不休的氣血與震盪的元神。

  白谷逸感受著飛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以及那兩道劍光中蘊含的獨特氣息,臉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目光如電,死死盯向劍光飛回的黑暗林地,聲音如同悶雷般滾滾傳去:「何方高人?既然有此等手段,又何必藏頭露尾,鬼鬼祟祟?還不速速現身,讓老頭子我見識見識!」

  「呵呵……」

  那溫和的男聲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笑意。

  「想不到一別六十餘載,白道兄你這急躁火爆的性子,竟是一點未變,仍是這般沉不住氣。」

  話音甫落,只見林木陰影處,一位道人緩步踱出。

  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但見其約莫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三綹長須飄灑胸前,頭戴九梁巾,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背後斜交叉著一紫一青連鞘古劍,手中執定一柄銀絲拂塵。

  他步履從容,神態安詳,周身清氣繚繞,仙風道骨,飄然有出塵之概,仿佛不是踏在凡塵土地上,而是行走於雲霞之間。

  白谷逸看清來人面容,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失聲驚問:「是你?!鍾先生!你……你怎麼會在此地?!」

  那中年道人正是崑崙派的隱名劍仙鍾先生,聞言微微一笑,拂塵輕擺,淡然道:「貧道閒雲野鶴,早已移居這成都府外清修多年,今日出現在此,不過是恰逢其會,感應到劣徒有難,前來看看罷了。」

  「倒是白道兄你,自當年尊夫人凌雪鴻在開元寺功德圓滿,坐化西去之後,便鮮少在人間走動,若非今日機緣巧合,貧道還以為白道兄已然看破紅塵,隨尊夫人一同證道去了呢!」


  凌雪鴻坐化之事,乃是白谷逸心中最深的一道傷疤,數十年來無人敢在他面前輕易提及。

  此刻被鍾先生這般看似隨意、實則尖銳地提起,無異於在他傷口上撒鹽。

  白谷逸頓時勃然大怒,臉色漲得通紅,鬚髮皆張,厲喝一聲:「你……找死!」

  背後那柄銀亮飛劍感應到主人怒氣,頓時光華大盛,發出嗡嗡劍鳴,眼看就要雷霆出手!

  但他畢竟老謀深算,盛怒之下仍保留著一絲理智。

  猛然間像是想到什麼,強壓怒火,目光銳利如鷹隼,急速掃向鍾先生身後的黑暗林地,厲聲喝問:「且慢!既然你鍾老道在此,那天池上人、知非禪師、還有韋矮子呢?何必躲躲藏藏,一併叫出來吧!難道崑崙四友今日要在此地與老頭子我見個高低不成?」

  鍾先生聞言,臉上笑容不變,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揶揄:「白道兄多慮了。我們崑崙派師兄弟,行事向來光明正大,可不像某些人,慣喜歡隱匿行藏,專一尋小輩弟子的晦氣。今日此地,只有貧道一人前來。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若是白道兄覺得獨木難支,想要會一會我崑崙四友,貧道也不介意發個訊號,將他們三位都請來,與白道兄敘敘舊。」

  「白前輩!跟這裝神弄鬼的鳥道士囉嗦什麼!」

  齊金蟬早已按捺不住,他向來心高氣傲,又對白谷逸極為信服崇拜,此刻見這突然冒出來的道士竟敢如此奚落白谷逸,頓時火冒三丈,跳腳叫道。

  「管他什麼崑崙不崑崙,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他一個不成?正好將他們一鍋端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蟬弟!住口!不得無禮!」

  齊靈雲見弟弟如此莽撞,連忙出聲喝止。

  她心思更為縝密,從白谷逸驟然變化的臉色以及那如臨大敵的姿態,已然看出這突然出現的道人絕非易與之輩。

  她悄然靠近白谷逸,以傳音入密之術急切問道:「白前輩,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竟讓您如此忌憚?」

  白谷逸雙目依舊死死鎖定鍾先生,頭也不回地以密語對齊靈雲解釋道:「此人是崑崙派中有名的硬茬子,鍾先生!一身道法深不可測,尤其他背後那對紫電、青霜二劍,更是威力無窮。甲子前我便與他交過手,未能占得便宜。如今看來,其修為更是精進。我們此行首要目標是剷除慈雲寺,若在此地與崑崙派徹底撕破臉,憑空樹此強敵,殊為不智!今日暫且退讓一步,待解決了慈雲寺,再與他們慢慢計較不遲!」

  快速解釋完畢,白谷逸臉上怒容瞬間收斂,轉而哈哈一笑,對著鍾先生拱了拱手,語氣變得出奇的和緩。

  「哈哈,鍾道友說笑了,說笑了!老頭子我方才不過是跟貴高足開個玩笑,試試他的斤兩罷了,何必當真?適才忽然想起,我洞府之中尚有一爐丹藥正煉到緊要關頭,火候耽誤不得,急需回去照看。今日便不多打擾了,改日定當備上薄禮,登門拜訪,與道友好好敘敘舊!告辭!」

  話音未落,白谷逸更不遲疑,將身一扭,周身猛然爆發出強烈無比的金色光輝,如同一個小型太陽驟然亮起,將齊靈雲、齊金蟬以及剛剛服下丹藥、面色稍緩的孫南三人盡數籠罩在內。

  金光一閃而逝,如同潮水般退去。

  原地已是空空如也,白谷逸與峨眉三人竟在剎那間遁走無形,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顯是用了極其高明的遁法。

  鍾先生自始至終,都只是面帶微笑,靜靜地看著白谷逸表演,既未出言阻攔,也未出手干涉,仿佛早已料到對方會如此選擇。

  待那金光徹底消散,確認白谷逸等人已然遠遁,鍾先生方才緩緩轉身,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弟子虞孝,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虞孝經過這片刻的調息,體內翻騰的氣血已然平復大半。

  他見到鍾先生的目光望來,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語氣中帶著慚愧。

  「不肖弟子虞孝,拜見恩師!弟子無能,道行淺薄,累得恩師親自出手解圍,實在慚愧!」

  鍾先生右手拂塵輕輕一甩,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發出,將虞孝穩穩托起。

  他目光掃過虞孝略顯蒼白的臉色以及那柄光華黯淡的飛劍,微微頷首,溫言道:「不必多禮,起來吧。今夜之事的前因後果,為師已大致知曉。你恪守正道,救護同門,面對強敵而不屈,何錯之有?錯不在你。」


  虞孝聽到恩師並未責怪自己與峨眉派衝突,反而出言寬慰,心中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連忙側身,引著鍾先生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石玉珠,介紹道:「恩師,這位是武當半邊師叔座下弟子,石玉珠石師姐。」

  石玉珠見鍾先生目光望來,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斂衽施禮,姿態優雅,聲音清越:「晚輩石玉珠,拜見鍾前輩!多謝前輩方才出手相助之恩!」

  鍾先生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拂塵再次輕揚,打出一股柔和的力道,虛扶石玉珠,道:「石師侄不必如此多禮,你師父雖暫掌武當門戶,但她與我終究是同門學道,香火情緣未斷。你既是她門下弟子,喚我一聲師伯即可。」

  石玉珠聞言,心中頓時一安。

  她此前曾多次聽師父半邊老尼提起崑崙舊事,知道師父與鍾先生等人雖因執掌武當之事略有分歧,但同門之誼尚在。

  方才她以前輩相稱,確有幾分試探之意。

  此刻見鍾先生態度親和,主動以師伯相認,顯是並未因師父執掌武當而心生芥蒂。

  她連忙從善如流,再次盈盈一拜,改口道:「是,弟子石玉珠,見過鍾師伯!多謝師伯!」

  虞孝見師父對石玉珠態度親切,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他目光轉向此刻正強忍劇痛、臉色慘白靠坐在樹根下的了一,對鍾先生道:「恩師,還有這位了一師父。他雖是慈雲寺知客僧,身在魔窟,卻出淤泥而不染,為人正直,一心向道。今夜龍飛暗害石師姐,全仗他冒險傳遞消息,我等才能及時趕至。弟子見他向道之心極為堅定,不忍其明珠暗投,隨慈雲寺玉石俱焚,故而斗膽將他帶出,懇請恩師慧眼鑑察,看看他是否有福緣,能夠棄暗投明,皈依我玄門正道?」

  了一今晚歷經波折,飛劍被毀,斷臂之痛鑽心,但所有堅持與冒險,為的便是這一刻!

  他聽到虞孝為自己求情,精神頓時一振,也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掙扎著用獨臂撐起身體,朝著鍾先生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顫:

  「小僧了一,拜見鍾前輩!晚輩……晚輩一心慕道,無奈當初有眼無珠,誤入歧途,拜在智通門下。待到看清寺中藏污納垢,想要抽身而退,卻已深陷泥潭,更恐智通為保密而殺我滅口,以致蹉跎至今,罪孽深重……幸蒙上天垂憐,得遇虞大仙與石仙子,更得見前輩仙顏,如同暗夜中得見明燈!晚輩懇請前輩,念在晚輩一心向道、迷途知返的微末誠心,給予指點,允我改邪歸正!此恩此德,了一願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說罷,他不顧斷臂處因用力而再次滲出的鮮血,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身體卻因極度的期盼與緊張而微微顫抖。

  石玉珠在一旁見狀,心中不忍,也開口幫腔道:「鍾師伯,了一師父確乃真心向道之人。今夜若非他甘冒奇險,暗中報信,弟子早已遭了龍飛毒手,道基盡毀。如此良材美質,若因一時之錯便永墮黑暗,實在可惜,還望師伯慈悲,給他一個機會!」

  鍾先生目光落在了一身上,見他雖滿面痛苦,汗出如漿,卻緊咬牙關,不吭一聲,眼神中充滿了渴望與虔誠,毫無奸邪之態。

  尤其在那斷臂重創之下,仍能保持心智清明,禮數周全,可見其心志之堅。

  他心中不由暗自點頭,此子確是可造之材。

  不過,他並未立刻應允了一的請求,而是話鋒一轉,關切道:「拜師入門之事,暫且不急。你手臂新斷,創口巨大,失血過多,需得立即處理。若延誤時辰,筋肉壞死,縱有靈丹,續接也難。」

  他對了一道:「你且用真氣護住斷臂處心脈,莫讓邪氣入侵。」

  隨即,鍾先生轉向虞孝與石玉珠,吩咐道:「孝兒,你帶上了一。石師侄,你元氣未復,也隨我一同回去療傷吧。」

  虞孝與石玉珠齊聲應道:「是,恩師/師伯!」

  鍾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手中那柄銀絲拂塵看似隨意地朝著虛空輕輕一揮。

  霎時間,一片清蒙蒙的柔和光輝自拂塵中灑出,如同月華流淌,瞬間將虞孝、石玉珠以及地上的了一籠罩在內。

  清輝過處,四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由實變虛,緩緩淡化,不過眨眼功夫,便已徹底消失在這片經歷過連番激鬥、一片狼藉的林地上空,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唯有那被劍氣犁開的地面、斷裂的樹木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法力餘波,默默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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