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五峰旗 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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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五峰旗 異聞

  王三兒在奮力往人堆里擠。

  可他身後,總也有那麼幾道人影,如同附骨之疽、狗皮膏藥一樣綴著,怎麼也甩不掉。

  為首一人名喚「疤鯊」,正透過人群,死死盯著前方在混亂人潮中,竭力穿梭的王三兒。

  在他身旁還跟著兩人。

  一個瘦得像麻杆,外號「水鷂子」,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活像只不安分的海猴子,專司盯梢探路。

  另一個膀大腰圓,沉默寡言,腰間別著一把厚背砍刀,是疤鯊的心腹打手「鐵錨」,是能劈開船板、鑿穿敵顱的狠茬子。

  三人都是西礁「老船主」麾下,管著幾條快船的得力頭目。

  他們效忠的「老船主」,乃是【靖海王】座下,【五峰旗】排行第三的蛸旗。

  在西礁,乃至於周遭更廣闊的海域,名號威勢之盛,足以令商旅聞風喪膽。

  「疤鯊哥。」

  水鷂子壓低聲音:「這小子屬泥鰍的,專往人堆里扎。螺口這地界,那些穿黑皮子的黑螺衛看得緊,咱們要是動刀子見血,容易給船主爺惹麻煩。」

  「老子要你教?」

  疤鯊低叱,冷冷道:「王三兒這廝,掛著水龍寨的牌子,卻鬼鬼祟祟摸到這黑螺嶼來,身上不可能沒點值錢東西,船主爺早就想敲打敲打水龍寨那幫首鼠兩端的貨色。」

  疤鯊和他手下,歸屬西礁老船主,是最堅定的劫掠派,信奉的是最原始的海上法則,弱肉強食,刀鋒之下見真理。

  誰的船快、誰的刀利、誰的心狠,誰就能在這片汪洋上稱王稱霸!

  水龍寨則恰恰相反。

  那種在寇掠與互市之間,搖擺不定的騎牆根兒做派,在他們看來,就是軟弱和背叛。

  忘了自己當年是如何,被岸上那些豪紳、貪官、苛稅逼得家破人亡,一步步流落到如今這副田地,不長記性!就是幫忘了本的軟骨頭!

  如今竟想學著岸上人做買賣,甚至妄想洗腳上岸?簡直痴人說夢!

  是對所有被逼下海者的背叛!

  尤其是王三兒這種線頭,偷偷摸摸搞暗門子,用西礁的門路、西礁的資源去換岸上的東西,就是在挖整個西礁的根基!

  什麼搭線交易、和平買賣,懦夫行徑!

  疤鯊道:「老船主的意思很明白,水龍寨那幫人想洗腳上岸當良民,門兒都沒有,管它懷裡揣著金葉子、銀錠子,還是功法冊子,先搶過來再說!船主爺的庫里,正缺這些硬通貨!」

  這次盯上王三兒,就是老船主安插在水龍寨外圍的一個不起眼的暗樁遞來的線報。

  消息模糊,只說王三兒最近鬼祟,似乎在黑螺嶼有大買賣,具體不詳。

  疤鯊帶人貓了好些天,幾乎都要放棄時,終於在今早發現,王三兒駕著不起眼的小船,悄悄離開了寨子,遂一路尾隨到此,越發篤定消息不假。

  「他原是想往裡面僻靜處鑽?」

  鐵錨瓮聲瓮氣地問。

  「瞧著像。」

  水鷂子眼神陰鷙:「但這小子鼻子靈,覺出不對,掉頭就扎進人堆了,想用這亂勁兒甩掉咱們?哼!想得倒美!」

  在人堆里動手殺人奪寶,風險太大。

  黑螺嶼的守衛可不是吃素的,背後維持這黑市秩序的幾股勢力,規矩森嚴。

  若在眾目睽睽之下見了血,犯了黑螺嶼忌諱,就算他們是老船主的人,那些黑螺衛也絕不會手軟。

  老船主遠在西礁,鞭長莫及,更不可能為了他們這幾個小頭目,就壞了與黑螺嶼背後勢力的微妙平衡。

  「那就耗著!」

  鐵錨眼中凶光一閃,道:「看這小子能在人堆里撲騰多久!等人潮退了,或者他憋不住氣想往沒人的犄角旮旯溜,咱們就動手!拿到東西,人扔海里,乾淨利落!」

  他又問:「但疤鯊哥,萬一真給那小子交易出去了?咱咋整?」

  「交易?」

  疤鯊獰笑:「那更好,連買家一塊做了,跟水龍寨的線人做秘密買賣,能是什麼好鳥?多半也是頭肥羊,正好一鍋端,海上規矩,黑吃黑,天經地義,船主爺知道了,只會夸咱會辦事!」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王三兒擠過一個喧鬧攤位時,手掌閃電般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猛地向空中一拋!

  一隻黑色的海鳥!

  「海鴉!操!」

  「是報信鳥,這狗日的在叫幫手!」

  水鷂子瞳孔驟縮,瞬間認出了那是什麼。

  他話音未落,那隻黑色海鳥已經如同離弦之箭,「嗖」地一聲掠過嘈雜人頭,直衝島外灰濛濛的海天。

  「疤鯊哥?」

  水鷂子試探著問。

  「鐵錨。」

  疤鯊沒有理會水鷂子,轉而對最得力的臂膀下令:「繞到前面水口子等著,不管他是想溜,還是想等買家,都給我堵住。」

  「水鷂子,你給我盯死他,要是讓他從眼皮子底下溜了,老子拿你是問!」

  「買家要是敢來,那就一起「請」回去,讓老船主看看,是誰敢截他老人家的胡!」

  另一邊,那海鴉去得快,回得也快。

  幾乎是不到半刻鐘,那傳信的海鴉便從洞窟外飛回,靈巧地落回王三兒手心。

  王三兒的心幾乎是提到了嗓子眼。

  從腳上綁著的竹筒中抽出魚皮紙,借著昏黃的火把,迅速瞟了眼其上潦草的字跡:「見面詳談。」

  見面詳談,那就是有戲!

  短短四字,登時讓王三兒心頭大松。

  他強壓心中激動,恨不得將那隻小海鴉捧到嘴邊親上一口:「真是我的小寶貝,總算沒白養你.....

  」

  用力搓了把臉,他收起信紙,將海鴉小心翼翼重新裝進籠子,心不跳了,手也不抖了。

  既然自己已經聲明風險,但黑袍人並沒有因此認慫,仍然堅持見面。

  那就不管了!

  反正管了也沒用!

  要真是疤鯊、水子、鐵錨那幾個王八羔子,一個石皮後期,兩個石皮初期,外加若干打手,自己這勉強入門的偽石皮,在他們面前,確實連盤菜都算不上。

  「把老子當肥羊宰,真動起手來,老子就算豁出命,也得崩掉你們幾顆牙!」

  孤立無援,只能指望黑袍人。

  「豁出去了!」

  他不再猶豫,在混亂的人流中快速穿行,目標明確地朝著螺口深處走去。

  那裡是一片專門買賣功法、秘藥,乃至某些來路不明的重寶的區域,也是他與黑袍人第一次碰頭的地方。

  不多時,他的身影出現功法區內。

  目光掃過一個個沉默寡言、破布遮面的攤主和攤位,最終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陰影。

  果然!

  黑袍人早已等候在此!

  王三兒心頭一熱,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去,聲音激動地恭敬道:「前輩,是、是您嗎?」

  黑袍人微微側頭望來。

  「東西。」

  言簡意賅,直奔主題。

  見對方沒有絲毫寒暄的,王三兒心頭一緊,那份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大半。

  「前輩!求您救命!有人......有人盯上我了,他們盯了我一路,就等著落單。求前輩看在交易的份上,搭把手,幫我過了這關,否則,否則我怕是走不出黑螺嶼了。」

  他語速極快,將自己可能被疤鯊等人跟蹤,以及眼下的處境,快速敘述了一遍,試圖讓對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李長生眉頭微皺。

  此行只為完成交易,取回後半卷龜蛇術,不欲節外生枝。

  這王三兒所謂傾軋仇殺,與他何干?自然徒增風險,不願捲入其中。

  「交易之外,與我無關。」

  王三兒登時感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一大半,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龜蛇術我沒帶在身上,你不幫我,休想拿到。」

  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脅迫對方的籌碼,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位黑袍人,氣息深不可測,更是眼下唯一的指望,如果用這種拙劣的謊言和威脅得罪死了,那才是真的要完!


  在海匪窩裡摸爬滾打數十年,他見過太多爾虞我詐、翻臉無情,他太明白一個道理。

  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援手,只有永遠的利益!有時候不是交不到朋友,而是你展現的利益還不夠大,不夠讓對方心動!

  現在又到了他必須加碼之時!

  再不拿出點真東西,他王三兒要麼一輩子困在這黑螺嶼不走,要麼只能交代在魚嘴裡一「前輩!」

  「小的知道,前輩是岸上來的高人,神通廣大!但......這茫茫大海,波雲詭譎,有些消息、有些門路,就像藏在礁石根兒里夜明珠,岸上的人,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能輕易探知!這海上,可不止有看得見的島礁和船帆。」

  「小的王三兒,雖只是水龍寨一個跑腿遞話的線頭,但身處西礁這龍蛇混雜之地,耳目還算靈通!」

  「平日裡,各寨的兄弟、往來的海商、甚至那些神出鬼沒的獨腳大盜,酒後失言、或是為了攀交情,總會露出些岸上聽不到的異聞」,有些,聽著像老海狗們灌多了黃湯的胡話,可細細琢磨,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比如,上個月底,有伙從南洋回來的兄弟,就撞見了一艘沉了一半的大夾板船,說那船沉得蹊蹺,不像是觸礁,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海里給硬生生撕裂開的。」

  「他們只敢遠遠撈了點飄出來的箱子,裡面儘是些刻著古怪神像的金器,還有幾卷泡爛了半截、畫著人不人、魚不魚的皮卷子。」

  「有老舵靶子看了那圖,嚇得臉都白了,說那玩意兒像極了古籍中海外三十六國,鮫綃國的鮫人,這事兒,岸上的那些巡海衛、官老爺怕是都還沒影兒吧?」

  海外三十六國、鮫綃國?

  世上真有鮫人?

  李長生還真是頭一遭聽說,奇怪的知識逐漸增加,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玄乎了。

  嗯.

  不確定,再看看。

  王三兒見黑袍人好像有點興趣,心中大喜,趁熱打鐵繼續說道:「再比如,這黑螺嶼,看似是最大的黑市,但真正的好東西、那些見不得光的硬貨、尖貨,誰會傻到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交易?」

  「前輩可知,每月望、朔」前後,在迷魂渦外三十里的無風帶,會有鬼船出沒?和黑市比起來,那才是真正的大買賣!」

  「上個月望日,就有人在鬼船上看到過一株裝在玉匣里、通體赤紅、還會自己冒熱氣兒的珊瑚!那可是西沙深處,用幾十條人命填進去,都不一定能換來的寶貝。」

  「鬼船這種地方,沒有引路錢和過硬的擔保,外人連船影子都摸不著,更是連聽說的都少有,但小的卻知道。」

  王三兒越說越順。

  幾乎是將自己西礁水龍寨的背景,以及多年積累的、關於這片海域的隱秘信息和盤托出,只求能打動黑袍人。

  「前輩!」

  「小的知道,您這樣的高人,所求非凡俗金銀,但無論是尋找天材地寶、打探奇聞異事,還是想了解這海上各方勢力的風吹草動。」

  「甚至是那些只存於老海圖邊緣,被朝廷斥為荒誕不經的海外三十六國」的零星消息,晚輩身處西礁水龍寨,就是您在海外的一雙眼睛、一對耳朵!」

  「那些什麼鮫人泣珠、羽民飛天、龍伯國巨人追日的隻言片語,是真是假,總得有人去聽、去分辨不是?」

  「今日,只要前輩肯出手,幫小人渡過眼前這一劫,從今往後,但凡這外海之上,有什麼值得留意的寶貝現身,或是哪股勢力有了異動。」

  「靖海王德高望重,咱實在不敢打聽,那是受咱們所有下海者尊敬的大人物,我也不願做對不住他老人家的事。但他摩下五峰旗,這五桿大旗里的秘聞,或是哪個特角旮旯又冒出點非人的蹤跡,小人必定第一時間,用最穩妥的法子,將消息傳到前輩手中,絕無虛言!」

  王三兒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

  李長生默默聽著,亦在思索。

  王三兒這番話,算是把自己一個身處海寇集團核心地帶、消息靈通、甚至能觸及這片海域古老傳聞的耳目價值,赤裸裸地擺在了台前。

  在這信息閉塞、風波險惡的大海之上,這比單純的功法交易,無疑要有吸引力得多。

  尤其是那些什麼海外三十六國、鮫人、羽民」等傳說,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趣。


  雖不明確,但金沙島方志好像確實有隱晦提及,可見這人並非胡編亂造、隨口瞎謅。

  這些信息,已經不僅僅是世俗財富,更可能指向一些超乎尋常的存在或資源。

  更重要的是,那個什麼靖海王、五峰旗,聽起來竟和前世東南沿海一帶那徽王」武裝海商集團很像,莫不也是什麼聚嘯東海、自封為王的海上巨梟?

  就是不知,這位是否也心心念念著庇佑疍民、金盆洗手、朝廷招安?

  前世那位徽王被設計招安伏誅,不好評價,但這也不關他什麼事,還是想想王三幾那番話、以及他展現出的價值。

  一個能深入海匪勢力範圍、傳遞一手消息,並且對海域秘聞有著特殊嗅覺的可靠耳目......這份長期的價值,似乎值得他出手。

  畢竟,能多了解一些這個世界的見聞,也不是什麼壞事,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能用上。

  此後若是出走海外,也有個探路的。

  怎麼看都是利大於。

  「前輩!」

  王三兒這次都帶上了顫音。

  「幫小的這一次,您絕不會後悔,一個活著的、能為您效力、還能替您留意那些海上異聞的耳目,總比一具沉海的屍體,更有用不是...

  」

  「行了。」

  李長生沙啞著喉嚨,開口打斷,阻止這王三兒沒完沒了地繼續說下去。

  他覺得自己此前還是看錯了此人,黑螺嶼魚龍混雜,這王三兒好像也算不得什麼真龍O

  心中搖了搖頭,他故作冷峻道:「聽起來確實有點意思,那我便破例出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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