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龜蛇術、弄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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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生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這黑螺嶼雖說魚龍混雜,可到底是有龍。

  這位攤主,既然能一眼瞧出他下盤沉穩、氣息綿長的根底,這份眼力就絕非常人。

  其本身可能就是個練家子。

  「快路子雖好,終究是沙上築塔,經不起風雨,我這兒,倒是真有幾卷壓箱底的老貨。」

  快路子就是速成但根基不穩的功法,而硬底子則相反,專門打熬基礎、牢固根基。

  見李長生目光投來,這攤主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老哥這身行頭裹得嚴實,境界深淺咱不敢妄斷,但您方才駐足時,這步子......」

  「嘿嘿......」說著,他伸指虛點李長生剛才站立的位置:「這步子落地生根、紋絲不動,透著一股老樁的穩勁兒。呼吸更是悠長得像那深潭裡的積年老龜,氣脈勻實,不見半分虛浮燥氣。」

  「能有這份定海神針的根腳和氣度,絕非一日之功!老哥這身筋骨皮膜,怕是剛經歷一番大動靜不久,氣血奔涌,新火未定,正是需要引水歸渠、固本培元的當口吧?」

  言罷,他靠後微仰,一副智珠在握、對眼前之人根腳情況信手拈來的悠閒模樣。

  李長生不動聲色,卻心頭微震。

  這攤主的眼界見識果然不凡。

  雖然自己的情況並非全如對方所講,但也遠非先前那些弄虛作假的二道販子可比。

  且看對方這故作高深、實則急切的語氣和口吻,分明是想極力挽留他這個潛在買家。

  即便是有真東西,想必也是急著出手,若真是自己需要的東西,大可藉此討價還價,倒是不妨先看看再說。

  見李長生果真被自己說動,停下了腳步,這攤主身子前傾,果然又熱情了幾分。

  他繼續吹噓:「尋常硬功,路子太野,多是些榨骨熬油、涸澤而漁的蠻橫法子。要是練得猛了,要麼氣血逆沖,亂了臟腑根本,要麼金煞入骨,僵了經脈靈性,後患無窮!」

  他從攤位破布上珍而珍重地拿起一卷顏色暗黃、邊緣磨損的捲軸,語氣帶上幾分自豪:

  「我這卷《龜蛇吐納養氣法》,雖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殺伐神功,卻是正兒八經的養基道脈!最重動靜相生、剛柔並濟,以龜之伏藏固守本源,蛇之靈動疏導氣機,正合您不過!」

  李長生蹲下身,並未去碰這卷龜蛇術,而是拈起了旁邊另一卷薄冊。

  冊子入手微沉,材質非紙非皮。

  指尖微微翻動,暗黃扉頁上古篆密密麻麻,夾雜著一些簡略的人體行氣圖。

  他目光如電,快速掃過。

  只見這行氣圖線條古樸,穴位標註清晰,氣路軌跡中正平和,內容本身,也確實透著一股根正苗紅的紮實感,不似作偽。

  就在他準備合上時,卻瞥見冊子末尾,明顯有被撕扯過的痕跡。

  斷口陳舊,意味著這很可能只是殘篇。

  雖然這攤主推薦的是另一卷,但眼下這個發現,無疑給整個攤位的「完整傳承」打上了一個問號。

  他不動聲色地將冊子放回原位,手指這才移向那捲龜蛇術。

  按規矩,同樣只翻開扉頁和前面兩三頁。

  開篇總綱文字同樣古樸深邃,闡述「動靜相生,龜蛇互濟」之理,與攤主介紹相符。

  行氣圖也更為精細複雜,描繪龜息盤臥與靈蛇蜿蜒之勢,氣路運行更注重臟腑溫養與皮膜淬鍊的聯動,透著一股圓融的意思。

  「看著有點意思,開個價吧。」

  他合上冊子,將其輕輕放回原位。

  雖然李長生更想要那種氣勢大開大合、殺伐利落的殺生術,但就如這攤主所言,基地不牢地動山搖,基地紮實才能高屋築瓦。

  攤主嘿嘿一笑,沙啞嗓音中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問價』的輕鬆和興奮。

  「老哥是識貨人,這龜蛇養氣術路子正,效用穩。三十兩雪花銀,不二價!」

  三十兩!

  這價格足以在金沙碼頭盤下一間不錯的鋪面,或者僱傭一小支刀口舔血的小型護衛隊,跑一趟短途海路!

  要知道,李長生摸爬滾打,風浪里搏命大半輩子,也才攢下六七十兩積蓄!


  窮文富武,還真不是說說。

  「三十兩......」

  李長生眉頭微皺,冷哼一聲,質疑道:「這黑螺嶼的水深得很,一卷全須全尾都未必能保證的冊子,張口就是三十兩?」

  「你既然瞧出我身上帶火,又急著給我開方子,這怕不是好意使然的熱心腸,而是貨物燙手著急尋個買家,好讓銀子落袋為安?」

  算上從李家父子身上刮來的橫財,外加先前賣魚所獲的二兩,李長生全身上下也不過二十五兩,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攤主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眼前之人觀察如此細緻,心思更是敏銳,竟直接點破自己急於脫手的窘境!

  「老哥這話,可有點扎心窩子。」

  攤主幹笑兩聲,試圖挽回一二:「旁邊那捲蟲吃鼠咬的爛葉子,能跟這龜蛇術比?您剛才也上手驗過了,那開篇總綱的氣象,那行氣路數的堂皇正大,是不是正經道統門戶出來的?這價碼,買的是道統傳承,是登堂入室的路子,是往後修行的安生太平!」

  「在這鬼地方,您想再找個藥性如此溫和、又對您路的硬底子根基功法,三十兩貴嗎?」

  李長生沒說話。

  對方避重就輕,只強調價值,卻迴避了「全須全尾」的顧慮。

  真正的好東西哪是用錢能買著的,貴或許有貴的道理,但他囊中羞澀也是事實。

  攤主見他不語,苦口婆心地繼續說道:「不過老哥您這雙招子也夠亮,心思也夠透,行!看在您是個真練家的份上......」

  他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

  「二十八兩!這數兒吉利,也當咱哥倆結個善緣。再少,那就是糟蹋寶貝了!」

  李長生嘴角勾起一絲冷硬弧度,只降二兩?顯然還遠未到對方的底線。

  錯過也是沒辦法的事,他索性懶得再做無謂糾纏,轉身抬步就走,乾脆利落。

  「誒誒!老哥留步!留步!」

  這下攤主立馬急了,騰地站起身。

  他都在這暗無天日的犄角旮沓蹲守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碰到個識貨又有需求的。若是此番錯過,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他下意識伸手就要拉住李長生袍袖,但在觸碰衣角的剎那又硬生生頓住,強笑道:

  「老哥別急著走,萬事都可以商量嘛。您要是實在覺著貴,我這兒還有一個法子!咱借一步說話?坐下來慢慢聊!」

  他急切地壓低聲音,指了指旁邊一個更陰暗無人的岩縫角落。

  李長生心中微動,腳步停了下來。

  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這龜蛇養氣法確是他所需之物,若能成,自然不願錯過。

  攤主忙引著他挪到那處僻靜角落,壓低嗓音,幾要細不可聞,開門見山道:「老哥,您若是有路子幫我搞來兩條『銀線梭』,這龜蛇術便半賣半送,只收老哥十兩!」

  十兩!這幾乎等於白送。

  看來這攤主也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且這難言之隱的緊迫性,遠超過他守著這功法等待下一個冤大頭的耐心。

  「靈魚?」李長生故作吃驚。

  這攤主口中的銀線梭,是一種比牛角鯧常見的稀罕靈魚,但也只是相對而言。

  他忽然想起這黑市有一種古怪現象,絲綢香料、鹽鐵刀兵,甚至是功法秘籍、死士美婢,但凡家底厚實,盡可隨意收入囊中。

  唯獨靈魚、靈植這類天地蘊養的靈物,卻如活水過隙、蹤跡難尋,流通渠道極其狹窄。

  欲得此物,不外兩大主要途徑。

  其一便是那專事深海探寶、水府打撈的采水人,這種多是武者,且身手不凡。

  然而其背後皆由官府、幫派、商會、世家大族等牢牢把控,所得靈物,斷不會輕易外流。

  其二便是某些漁民意外捕獲,這種但凡出現一條,必然以極快的速度被一搶而空,普通人想沾手都難。

  所以想要獲取靈魚,要麼看背景門路,要麼就只能碰運氣。

  眼前這位攤主顯然屬於後者,且時運不濟,偏還對此有迫切需求。

  「老哥您、您果真有門路?!」


  見李長生並未在第一時間拒絕,攤主嗓音拔高几度,連語氣都不自覺帶上了狂喜。

  攔下這黑袍人,他本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沒想到困擾自己大半個月的難題,竟看似有了著落!

  李長生並未立刻回答,他沉默著,似在權衡個中利弊,但這反而如同水面投下巨石,在那攤主心中激起千層大浪。

  有門道的人,才需要權衡!

  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時間在此刻仿佛被拉長,幾息的功夫,攤主確感覺像是過了幾個時辰,額角甚至因急迫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再次開口時,眼前黑袍人略顯沙啞低沉的嗓音才緩緩響起:「門路不敢妄言,且不能保證就是你要的銀線梭。」

  「當真!?老哥此話當真!?」

  攤主此時全然沒了那股沉穩,眼中只有掩飾不住的驚喜和難以置信。

  對他而言,靈魚種類無關緊要,銀線梭只不過是最常見、最易尋的一種,若是這黑袍人能搞來更稀罕的貨色,那自然最好不過。

  見黑袍人沉默無言,沒了下文,

  攤主這才後知後覺,到了他加碼之時。

  他猛地一咬牙,頗為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洶湧的人潮,用極低、極快的語氣悄聲說道:

  「老哥,咱明人不說暗話,兄弟我......實是西礁那邊的弄潮兒,今日若能得老哥援手,解我這燃眉之急,潮信來時,必有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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