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楊逍與劉伯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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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長江南岸采石磯。

  深秋的江風裹著刺骨水汽撲面而來,磯頭亂石錯落,腳下是滾滾東逝的濁流。

  厚雲遮了大半月亮,只漏出一線慘白的光,在浪尖明滅不定。

  這裡是劉伯溫選的密會之地。

  采石磯是長江天險、南北咽喉,白日舟楫往來,夜裡卻因水流詭譎、暗礁遍布人跡罕至,再沒有比這更穩妥的私會之處。

  劉伯溫到得很早。

  一身灰布衣,頂頂不起眼的竹笠,腰間掛個舊酒葫蘆,活脫脫一副亂世里隨處可見的落魄文人模樣。

  他在磯頭最高的大石上坐下,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

  酒很辣,算不上好酒,可劉伯溫要的正是這份灼喉的刺激,好讓思維始終保持最銳利的狀態。

  好酒迷心,濁酒才醒神。

  他把酒葫蘆放在膝邊,攏袖望著腳下翻湧的江水,靜靜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劉大人好雅興。」

  聲音毫無預兆地從身後三尺處傳來,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破空聲,仿佛憑空凝現。

  劉伯溫汗毛瞬間炸立,卻沒回頭,枯瘦的臉上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楊左使的輕功,果然名不虛傳。」他端起酒葫蘆又灌一口,語氣平靜得如同閒談天氣。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青衫孤傲的中年男人從黑暗中走出,在他身旁的石頭上坐下。

  他姿態隨意地接過劉伯溫遞來的酒葫蘆,抿了一口便皺起眉:「什麼破酒。」

  「窮人喝窮酒。」劉伯溫淡淡回應。

  兩人並肩坐在磯頭,腳下萬頃波濤,頭頂沉沉夜空。

  一個是大明開國第一文臣,一個是曾被稱作魔教魁首的江湖領袖,正常世道里絕無可能同框的兩人,卻在這亂世里,坐到了一處。

  收起散漫的神色,楊逍正色道:「你的信我看了,你說帝側有物,怎麼確定的?」

  劉伯溫從袖中摸出張快散架的薄絹遞過去,楊逍掃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字:「系統冗餘。」

  他嘴角抽了抽,「這話,倒像我家盟主說的。」

  「他也知道這詞?」劉伯溫目光一動。

  「是他發明的。」楊逍語氣微妙。

  劉伯溫沉默片刻,壓著聲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回信說,那是玄真子『帝王心術』的執念殘留,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楊逍沒有隱瞞,將這執念的來歷、本質、與朱元璋的關聯,還有其中的兇險,盡數告知。

  就連宋青書「天道之主」的身份,也用劉伯溫能理解的說法和盤托出——他清楚,唯有讓這天下最聰明的人看清問題本質,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劉伯溫聽完,久久沉默,只有腳下的長江滾滾東流,發出如困獸般的低沉轟鳴。

  「所以,陛下這半年來徵稅、削藩、東征的所有決策,都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是,也不是。」楊逍道,「那執念不會替他做決定,只會在他發問時,給出效率至上的『最優解』。它不講人情,不顧道義,不問後果,字典里從無『仁』字。」

  他望向翻湧的江水,繼續道:「而陛下本就極度自負,當他發現這些『最優解』次次都能完美解決問題,便再也不信自己的直覺,只會越來越依賴那塊藏著執念的玉佩,用現成的答案替代自己的判斷。

  到最後,他以為自己在決策,其實不過是在念答案罷了。」

  劉伯溫捏著酒葫蘆的手指驟然發白。

  他想起半個月前的南征部署會議,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雙目微閉,不停<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腰間玉佩,每每將領獻策,他只閉眼三息,便能說出一套無懈可擊的方案,精準高效得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那時他只覺莫名不安,此刻終於懂了。

  那不是朱元璋在思考,是他在查答案。

  「朱元璋是好皇帝。」劉伯溫忽然開口,語氣無比鄭重,楊逍不由得側目看他。

  「他出身草莽,知百姓疾苦;他心狠手辣,卻從未錯殺忠良,至少在那東西出現之前沒有。他有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具備帝王該有的所有資質。」


  劉伯溫眼中翻湧著臣子對君主最深的敬畏與痛惜,「但他不該被控制。哪怕那東西給的每一個答案都是對的,也不行。」

  說出「控制」二字時,他的嘴唇微微發顫。

  楊逍看著他,孤傲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發自內心的敬意。

  他在這枯瘦文人身上,看到了和宋青書一樣的、寧折不彎的脊樑。

  「對的答案給錯了人,就是最大的錯。」楊逍沉聲道,「帝王若不用自己的頭腦決策,便只是個提線木偶。再精準的木偶,也不配坐那把龍椅。」

  兩人對視一眼,只一瞬,便已心意相通。

  一個廟堂謀臣,一個江湖領袖,本是立場殊途,甚至曾是死敵,卻在這亂世里,選定了同一個方向。

  「怎麼破解?」劉伯溫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楊逍站起身,遞還酒葫蘆:「破解之法,只有一個人知道,我們盟主,宋青書。」

  劉伯溫眉峰微跳。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朱元璋的討伐詔書上,明明白白寫著「妖道宋青書,挾持太祖,禍亂朝綱」。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道詔書,或許本就出自那執念之手。

  「他何時回來?」

  「不清楚。」楊逍坦然道,「他在北方處理另一樁棘手事,只說南邊的事交給我。」他頓了頓,嘴角勾起無奈又信賴的笑意,「他還說,你我應該合得來,都是看著冷,實則比誰都操心的老媽子。」

  劉伯溫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你們盟主一直這麼說話?」

  「習慣就好。」楊逍嘆了口氣。

  江風更烈,烏雲徹底吞沒了月亮,天地間只剩江水永恆的轟鳴。

  劉伯溫站起身,壓低了竹笠。

  「楊左使,我在朝中能做的事有限,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到。」

  他的聲音被江風吹散大半,餘下的字字千鈞,「我不會去摘那塊玉佩,你說過那會觸動龍脈;也不會當面質問陛下,那無異於自殺。我要做的,是給陛下送上不同的答案。」

  楊逍瞳孔驟然一縮。

  「那執念給的『最優解』,永遠是單一、絕對、不容置疑的。可真正的帝王,從來不是照著唯一的答案走,而是在萬千選項里,選出自己要走的路。」

  劉伯溫道,「我會通過奏摺、廷議、私見,用所有合法的方式,在陛下面前擺上更多的選項。讓他知道,他不是只有玉佩給的那一條路可走,讓他有機會去想,萬一還有更好的路呢?」

  「這改變不了大局,但至少能給他一個猶豫的機會。」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個帝王,只要還會猶豫,他就還是人。」

  楊逍久久望著眼前的枯瘦老人,而後伸出了手。

  劉伯溫也伸出手,兩隻手在黑暗中緊緊相握。

  一隻屬於江湖,一隻屬於廟堂,此刻卻攥著同一根繩索,要把朱元璋從深淵邊緣拉回來。

  「劉大人,保重。」楊逍鬆開手,退後一步。

  「楊左使,你信你們盟主能解決這件事?」劉伯溫的聲音在風中飄忽。

  楊逍已轉過身,青衫在風裡獵獵作響,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穿透江風:「他這人,幹啥啥不行,吃喝玩樂第一名。跟他待久了,你會覺得天大的事在他嘴裡,都跟請客吃飯一樣輕鬆。但……」

  他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只剩最後半句話,像江面上的浪花輕輕碎裂:「他說『能解決』的事,就從來沒有解決不了的。」

  磯頭只剩劉伯溫一人。

  他低頭看向手心,楊逍握手時留下的天道令牌,正泛著微弱的灰光。

  他將令牌緊緊攥住,貼胸放進最內層的衣兜,低聲念了句「天道」,便轉身朝應天府走去,腳步沉穩,沒有半分猶豫。

  千里之外的荊州城,一間飄著炒麵與奶茶香氣的蒙古小鋪後院裡,趙敏正坐在滿臉刀疤的蒙古漢子對面。

  那漢子單膝跪地,攥著刻有「天道」二字的令牌,指節發白,肩膀微微發顫。

  「不要城,要人。」趙敏的聲音清晰而不容置疑,她攤開地圖,指尖點向荊州以北的三個村鎮,「三天之內,把你的一千人化整為零,散入這三個點。

  不帶兵器,不穿甲冑,扮成流民。你的妻兒,韋蝠王已經接走了。」

  漢子的顫抖驟然停住,他抬起頭,被風沙磨礪半生的鷹眼裡泛起淚光:「郡主……」

  「別叫我郡主。」趙敏起身走到院門口,推開院門,門外是荊州城嘈雜的人間煙火。

  她回過頭,那張歷經風霜卻依舊明艷的臉上,沒有半分驕矜,只剩安靜的暖意,「叫我趙敏。活下去,哈日查蓋。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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