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惡念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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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廟內,炭火明滅。

  論道之期三天在即,宋青書卻並未急著制定什麼應對方案,而是歪在供桌旁那把搖搖欲墜的破木椅上,拿出一根甘蔗嘎嘣嘎嘣地嚼著,一副天塌下來也先把零食吃完再說的懶散姿態。

  「你們知道那個'白衣軍師'——或者說太師父那份被剝離出的'人性'——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

  張無忌、趙敏、周芷若、楊不悔四人齊齊抬頭看向他。

  宋青書將甘蔗渣吐在地上,混沌魔眼中灰濛濛的數據流緩緩旋轉。

  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看著頭頂那片漏風的破屋頂,透過裂縫可以看見幾顆稀疏的星子。

  「它不是要毀滅天下。」

  此言一出,張無忌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鎖:「可它在九江做的那些事——養蠱、練兵、拿百姓當燃料……」

  「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宋青書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一個擁有張三丰百年智慧的存在,如果它只是單純想搞破壞,它需要練兵嗎?它一個人就能掀翻半個天下。它費這麼大勁拉起一支軍隊,建立一個政權,搞出'天完'這面旗幟,圖什麼?」

  「圖什麼?」張無忌下意識問道。

  宋青書緩緩坐直身子,那雙平時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這一刻完全睜開。

  沒有戲謔,沒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種洞悉了某個深淵底部秘密後的、冰冷的清醒。

  「它想建立一個——完美天下。」

  廟裡安靜了一瞬。

  「今天下午我用玉佩解析它傳回來的暗碼時,在信號的最底層,撈出了一段被它刻意隱藏的'附言'。那段附言不是給我的,也不是給你的。」宋青書看向張無忌,「它是給這方天地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太極魚玉佩,指尖一點,一道暗紫色的微光從黑色魚尾中飄出,在空氣中凝成了幾行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手指在虛空中寫就的字。

  張無忌湊過去看。

  那些字很潦草,但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偏執到了極致的力度,仿佛要把虛空都戳穿:

  「天下大同。人人如龍。無壓迫,無不公。強者扶弱,智者引愚。耕者有田,織者有衣。無饑寒,無戰亂。」

  「日出而作,日落而歌。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這便是我所求之'道'。」

  那些字在暗紫色的微光中浮了片刻,便如同蒲公英一樣無聲消散。但它們留下的衝擊,卻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湖。

  張無忌呆呆地看著那些字消失的位置,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塊棉花。

  他張了張嘴。

  「這……這不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人人如龍,無壓迫無不公,天下大同……這不就是太師父一輩子的心愿嗎?這不就是……不就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東西嗎?」

  他的眼眶有些紅了。他想起了冰火島上那個永遠在嘆息的義父。想起了蝴蝶谷里那些因為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

  想起了光明頂上,明教教眾用血肉之軀抵擋六大派圍攻時的慘烈。

  他們都在追求同一件事——一個不再有殺戮和壓迫的世界。

  而眼前這個被所有人視為「魔」的白衣軍師,它心中的理想,竟然也是這個。

  宋青書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把啃了一半的甘蔗往桌上一丟,站起身,走到破廟的門口。夜風灌進來,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理想很美好,是吧?」宋青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很平,平到沒有一絲波瀾。

  「人人如龍,天下大同。說出來誰不叫好?刻在石碑上能流芳百世。寫進教科書能教化萬民。太師父想過,朱元璋想過,陳友諒想過,你張無忌想過,我宋青書也他媽想過。」

  他轉過身,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驟然停止。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比炭火更灼熱、比寒風更刺骨的力量。

  「理想本身,不值一文錢。」

  「值錢的是什麼?是實現理想的手段。」

  他一步一步走回來,每一步都踩得磚縫裡的灰塵簌簌落下。

  「它想建立'完美天下'。好,我問你——它打算用什麼方式建立?」

  宋青書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戰爭。用陳友諒的軍隊橫掃南北,以暴力統一天下。不服從的——殺。」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篩選。它那套'養蠱'制度,把所有它認為'不合格'的人淘汰掉。達不到它標準的——死。」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改造。用它那套'道'的理論,強行改寫所有人的思想和行為。不按它的規矩活的——滅。」

  宋青書將三根手指攥成拳頭,在張無忌面前緩緩收回。

  「你看清楚了嗎,老張?」

  他的聲音比廟外的北風還冷。

  「它要殺光所有不服從的人,淘汰掉所有'不合格'的人,然後用暴力把剩下的人,按照它的理想,捏成它想要的形狀。」

  「這不叫'道'。」

  「這叫暴政。」

  「這叫——用十億人的鮮血,去澆灌一個人的烏托邦。」

  張無忌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

  宋青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那雙一黑一金的眼睛,在這一刻,沒有了任何玩世不恭的色彩,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真誠。

  「老張,你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惡人做壞事,那叫犯罪,能管能抓。最可怕的,是一個真心認為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拿起了刀。」

  「因為惡人做壞事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是錯的,他會害怕,會猶豫,會在某一刻良心發現。」

  「但一個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的人——他不會猶豫。他殺一百萬人,殺一千萬人,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因為在他看來,那些人的死,是為了更偉大的未來。是'必要的犧牲'。是'陣痛'。」

  宋青書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個白衣軍師,它是真心想讓天下變好。它的理想,比我見過的所有帝王將相都要純粹。但正因為太純粹了——它純粹到了不允許任何瑕疵的地步。」

  「一個不允許瑕疵的理想主義者,和一個不講道理的暴君,你覺得哪個更危險?」

  張無忌低著頭,一言不發。

  篝火爆出一聲輕響,火星子飛濺。

  他懷中那枚太極魚玉佩,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那是張三丰的道韻,穿越了千里的距離,無聲地,包裹住了他正在動搖的心。

  理想與手段,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

  刀柄握在誰手裡,決定了這柄劍是救人的利器,還是殺人的兇器。

  而三天後的論道,他將親手去驗證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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